第83章
一切都很称心如意的新住处,没能成为任小名开启独身生活的起点,反而顺理成章地成了刘卓第兴师动众与她重修旧好的大舞台。当然,是临时的舞台,他已经承诺任小名她妈尽快搞定一套理想的学区房,最好在小孩出生之前就安排妥帖。在她妈要求下,他还火速预定了某家年年涨价的著名私立医院的产检加生娃套餐,说是定得越早折扣越合适。桩桩件件,都表现得像个合格的女婿老公准爸爸,在任小名强烈拒绝的前提下他还是请了个做饭阿姨迅速上岗,说怀着孕一点油烟味儿都不能闻,也不能让岳母大人做饭累着。
任小名坐在属于她的书桌前,冷着脸看着面前的一切,没有被百般服侍的满意,只有私人空间被蛮横侵占的困惑与无奈。往窗外望是她心仪的风景,往屋里看是她妈在给产检医生打电话,刘卓第在调试空气净化器,阿姨在兢兢业业地做饭,仿佛她闯进了一个陌生的空间,这个空间里每个人都跟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她却不认识他们一样。
她一怀孕,刘卓第便彻底成竹于胸,笃定她迟早会妥协,生活很快都会回到正轨上来,他甚至为了向她证明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惜把他的真爸真妈从老家请来了北京。
俩老人郑重登门拜访那天,任小名正在跟她妈吵得天翻地覆,原因有很多,比如她妈不让做饭阿姨做任小名想吃的红烧肉,还有她妈自作主张把她卧室的床挪到了窗边,美其名曰孕妇容易缺钙要多晒太阳,还有她妈扔掉了任小名所有的薯片辣条垃圾食品以及冰箱里所有的啤酒和含糖饮料,还有任小名不想跟她妈和刘卓第一起去看中介推荐的几套学区房。俩人都在气头上,任小名把可乐和薯片洒了一桌子,她妈则举着阿姨的大葱禁止阿姨开火做饭,刘卓第带着爸妈来了,门一开,众人面面相觑,任小名和她妈也一时间忘了吵架。
“……老婆,我爸妈听说咱们要有宝宝了,特别高兴,第一时间就说想来看你,”刘卓第连忙说,“这两天事儿多,我就没跟你说,这不,刚落地就来了,你看,还特意给你带的好多土特产,我们老家的。”
任小名她妈看到有外人在,只好收起跟任小名的那副吵架样子,有些尴尬地请刘卓第爸妈进门。
刘卓第说得好听,但任小名心里清楚得很,他不过是认准了她心软,要把他亲爸妈搬来道德绑架她,让她前功尽弃,从此以后乖乖当他孩子的妈。刘卓第也真是人尽其用,用完假爸妈用真爸妈,任小名甚至有点同情两位老人家,要不是刘卓第需要他俩来本色出演盼孙子的爷爷奶奶,二老这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来北京见见他儿子和儿媳妇,不过可惜来的是她租的这小公寓,不是他们儿子自己买的大房子。
“你看,给咱妈带了茶叶,给你带了只鸡,处理得特别细致,冰袋泡沫箱真空包装托运来的,我们那边的土特产老母鸡,孕妇吃特别补的。”刘卓第把他爸拎的大包小包一一放在门边,让旁边的阿姨帮忙拆包裹放冰箱。
任小名默默地看着泡沫箱里的那只老母鸡,虽然确实已经真空包装了,没有任何味道,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里面浮现出来的血丝,就一阵阵反胃,转头进洗手间去吐了。
“没事,没事,让她吐去,你们坐。”任小名她妈把刘卓第父母让到客厅坐下。自从知道刘卓第真假爸妈的乌龙之后,她妈虽然对刘卓第的做法反感,但也真的同情他亲爸亲妈,只不过她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跟他们见面,一时间也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任小名吐完了回来,看到大家都坐在沙发上喝茶,正想转头逃回卧室,刘卓第爸妈一看到她,立刻齐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上来一边一个架住她,把她搀回沙发上,就好像她马上就要生了似的。任小名只好尴尬地坐在他们中间,面部抽搐着接受他们每个人投来的虽然热切却难以言喻的目光,就连正在做饭的阿姨都不断地看了她好几眼,脸上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她打了个寒战,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阴差阳错被扶上皇位但又马上会被哪个辅政大臣暗害的傀儡。
虽然刘卓第的亲爸妈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出身的打工人,没有皇位要继承,但对她孕育的这个小生命,也寄托了和别的人家一样的殷切厚望。就像任小名第一次见到他们一样,还是淳朴地表达了对未来孙子的美好祝愿,刘卓第他妈拉着任小名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回忆了她是怎么一边打工一边把刘卓第带大的,任小名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毕竟这些是刘卓第绝对不肯跟她讲的“黑历史”。不过,讲着讲着就变成了展望未来,他妈珍视地掏出一本家谱,开始给她数她和刘卓第的孩子应该排辈排在哪一个字,到时要算一个气运好的名字。
“妈,我刚才在路上不是跟你说了吗,咱们可以去给宝宝烧香祈福,就在京郊,不远,我朋友都去过,保佑宝宝平安出生,还能找我朋友介绍的大师给算名字。”
任小名转头看他,问,“你哪个朋友认识大师?”
“……陈君航啊。”刘卓第说。
“他不是不婚不育主义,最讨厌小孩吗?”任小名说,“他还能知道给小孩起名的大师?”
刘卓第并没有回答她,倒是他爸立刻说,“那咱们下午就去吧?亲家母你也一起去!小名你是孕妇不方便,到时你就在外面等我们。”
“那我干嘛还要去?”任小名说,“我不去。”
她妈立刻瞪了她一眼,“你是当妈的,你不去也得去。”
乱七八糟地吃了一餐午饭,任小名生无可恋,只觉得这个空间里的吵闹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下午出发的时候,她把所有人都赶上了刘卓第的车。“我刚才还没吐完,别人坐我的车我就恶心。”她理直气壮地说。
刘卓第过来帮她定了个导航。升上车窗前,她问他,“你就那么笃定我会接受现在这一切吗?”
刘卓第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却反问她一句,“你还没有撤诉吗?”
“我为什么要撤诉?”任小名问,“我当不当这个妈,跟我要不要告你,有关系吗?我要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刘卓第的老婆,也不是你孩子的妈。”
他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她升上车窗,转手就把他刚定位的导航给取消了,然后放起自己爱听的音乐,一脚油门踩了出去。他们爱去哪个山头烧香就去哪个山头烧香,她只走她自己想走的路,别的都去他的吧。
眼睁睁看着任小名溜了,刘卓第的车里,爸妈都没吭声。
“没事,咱们几个也一样去。”刘卓第说,“对吧,妈?”他不是在问他妈,而是问任小名的妈。
“对,咱们去吧。”任美艳只好说。
他们不知道,不过她知道任小名应该会去哪里。
进病房的时候,任小名一眼就看到了窗台上那棵植物,似乎长高了一点,叶子也多了几片,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任小名敲敲门,探进头。文毓秀正坐在窗边发呆,看到她来了,认出了她,就冲她笑了笑。
任小名也没说什么,径自在她床边挪了张椅子坐下,然后把提着的一大包零食放在地上。
“你吃不吃?我来的路上买的。”她拿起一大包薯片撕开,又打开两罐可乐,递给文毓秀一罐。“我们偷偷吃,护士不会说你的。”
两个人就这么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坐着,病房里只剩下任小名咔哧咔哧嚼薯片的声音,和可乐的气泡滋滋作响的声音。
“时间过得好快啊。”任小名说,“……谁能想到,你当初教的那个混小孩,现在都要当妈妈了。”
听到她的话,文毓秀转过头来,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可我总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混小孩。”任小名说,“我这么不靠谱的人,怎么敢当妈妈,我太害怕了。就因为我和我弟,我妈那么要强的一个人,那么难地熬了半辈子,结果就把我们养成现在这德性。我不仅不理解她,今天上午还在跟她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我呢,我比我妈胆小一百倍,懦弱一百倍,无能一百倍,我都不敢想,我当妈能当成什么样。妈妈不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最漫长,最多付出,最少回报,又最重要的一个身份吗?我何德何能,为什么是我啊?……”
自顾自地叨叨了一会儿,她突然反应过来,笑了笑,“好像这些问题也不太适合问你。你也没有跟你的孩子们相处过。我妈说,你是她们那个时代很少见的人。你心里清楚你要什么,只是被生病的灵魂和受困的身体束缚住了。你想要自由,是不是?”
文毓秀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思考她说的话。良久,面色变得柔和起来。“是。”
任小名就也笑,“是吧?你想要自由。”
文毓秀就摇摇头,“我也是妈妈。”她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