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任美艳完全无法理解文毓秀。在她心里,婚姻和家庭的美满是最重要的事,不管是为了丈夫,还是孩子,她想都不用想就可以付出一切。在她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也算是平安顺遂,父母和哥哥除了在她私奔的那段时间骂她不孝之外,没有什么不称心不如意的,嫁给心爱的人之后,她更是一心要经营好他们温馨和睦的小家,丈夫对她也很好,一切都是她曾经憧憬的美好的样子。
唯一的遗憾就是丈夫和婆家一直在念叨,希望她生二胎。她一开始觉得女儿一出生就被自己扔回娘家有些过意不去,但总觉得,等生完就好了,就可以把女儿接到一起,继续过美满的四口之家的小日子。
在娘家待产的几个月里,丈夫以打工为由,一直没回来看她,她也知道爸妈不待见他,不来也罢。不过等快到预产期的时候,丈夫却跟婆婆一起上门了。她当时是私奔的,亲家父母根本连正式的面都没见过,这一次她以为要生儿子了,婆家总会登门示个好,但丈夫和婆婆根本就没有去她爸妈家的意思,而是直接跟着她去了医院产检。
她又当作是为了肚里的孩子好,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出来休息等结果的时候,丈夫和婆婆神神秘秘地避开她,缠着医生不知道在说什么,说了半天,才面露愠色地出来,也没跟她说话,就径直出去了。她一头雾水,但又觉得身子笨重懒得起来,就没问。
没过一会儿,刚才的医生从里面出来,看到她还在走廊坐着,就说,“刚才那是你家属?”
“对。”她说。
“回去跟家属说,有那个功夫,多陪陪产妇,做点你爱吃的,等生的时候有劲儿生,别扯那些没用的。”
“什么没用的?”她问。
医生看了看她肚子,说,“还能是什么?一天能遇上八百个缠着问的,问男孩女孩的呗。”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要回答什么。
医生的神色缓和了点,说,“你当妈妈,你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
她不敢说话,毕竟是偷摸回来生二胎的,她婆家告诉她不要跟任何人说。“……都……都好。”她嗫嚅着说。
她产检胎位不太正,按照医生建议,婆家倒是很听话,早早地就拾掇利落陪她住了院。住院的第一天,婆婆看检查的护士走了,就偷摸从病房外提进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桌上,还特意挡了一下,不让旁边床的别人看见。旁边床的人都在睡觉,也没人注意她们。
她正好饿得心慌,想吃东西,一看自己嫁过来之后就没怎么下过厨的婆婆亲自给她带了吃的,她自己都舍不得买一个那么高档的保温桶,婆婆竟然也舍得给她用,心里一热,感动得鼻子都酸了。
婆婆给她掖好被子,一边麻利地拧盖子,一边小声神秘地说,“美艳呐,妈跟你说,妈刚去算了,今天时间也正好,你一会啊,就赶紧喝了,我们老家好多人信,说灵着呢!”
任美艳还没太听清,就见婆婆把盖子掀开,翻过来作杯,倒了半杯不知道什么东西,端到她面前。一股又腥又酸的味道热乎乎地直冲鼻腔,她本来做完检查胃里就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一激之下,立刻转过身去干呕出几口酸水来。
“……妈,这什么啊?”她一边匆忙擦嘴,一边惊恐地回头看婆婆。
婆婆连忙嘘她小点声,“别被她们听去了。”她一边体贴地拿了个勺子,一边说,“这是我们老家的偏方,说喝了真的能女转男,好几个人都说灵了。你相信妈,妈不会骗你!”婆婆转头看了周围,确定没有人听见她俩说什么,又道,“也怪妈,当初要是早点给你喝,你也少遭一份罪。”
当初要是早点给我喝,我的女儿会不会就不存在了?任美艳在心里想。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点,由于身体笨重,她艰难地用手撑住床沿,差点没失去平衡翻下去。她必须要离那恶心的东西远一点,否则就又要忍不住吐出来了。
“……妈,我不能喝,……我恶心。”她只能说。
“没事,恶心一下就过去了,忍一忍,为了孩子,你听话,啊?”婆婆又把那杯子怼上来,她拼命屏住呼吸,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她丈夫进了病房。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忙说,“你劝劝妈,我……我实在喝不了这个,一闻我就想吐。”
她丈夫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只是小声说,“你忍一下,忍一下就过去了。就是喝一口的事儿,又没事的,妈还能害你?”
她就有点不高兴了,“我不喝。”
婆婆也不高兴了,把杯往桌上一放,阴着脸站在床边,也不走,就拉开架势看着她。
“你就听话呗,喝吧。”丈夫小声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没转男,”看到婆婆立刻瞪了他一眼,他声音就更小了,“……那归根到底,你不还是得受罪吗?你就喝吧。”
原本她以为,他会替她拒绝,或至少站在她这边劝劝她妈,但他只是说,“妈找来这方子不容易,你也省点心。等生了儿子就好了。”
她坐在床上,就那么僵持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地动了一下,她突然就绝望了。只觉得她的身体,身体里的孩子,都不是属于她自己的,一碗不知道哪里来的让人恶心的药,就可以左右她们一大一小两个生命的命运。
“妈,你拿回去吧,我真的不喝。”她努力控制住崩溃的情绪,说,“你们再劝我也没有用,我说不喝,就是不喝。”
她婆婆没说话,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她丈夫,使了个眼色。她丈夫就上前撑在她背后,让她仰过去没有办法移动,反扣住她的手臂,她婆婆就拿着那杯子,强行往她嘴里灌。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就这么像按住牲口一样按住她强迫她喝下,她拼命挣扎,试图用牙咬住那个杯子,却使不上劲,反而被灌了两大口下去,还呛得连连咳嗽。趁她咳嗽的功夫,她婆婆迅速地又倒了一杯,继续上手灌。
她呜呜大叫,手脚并用,一下子踹翻了桌上的暖瓶,暖瓶胆砰地爆了,一病房的人全被惊醒了。
她婆婆这才作罢。药已被灌下了大半,她满身满床都是洒出来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怪味,顿时引得其他的产妇和家属不满起来。
婆婆整理了一下衣服,捡起地上的保温桶盖子,故作镇定地跟她丈夫说,“叫护士来换个床单吧。”
丈夫和婆婆出去了,病房里的人都醒了,七嘴八舌地谩骂起来。她歪躺在床上自己的呕吐物里,试图去感受刚才的一场恶战是否给肚里那个小生命带来了任何惊吓,但它安安静静的,一动没动,恐怕是吓坏了。
她不知道她这样躺了多久,天都黑了,也不知道几点了,她听到有人在她桌边窸窸窣窣地收拾着什么,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她扭过头去,看到桌上一杯水冒着热气。这时她才觉得嗓子眼冒烟,肚子也疼,浑身都没有力气。
“起来喝点热水吧。”文毓秀说。
她本应该开心的,她的好姐妹和她一起在同一个病房待产。但她现在只剩下满心绝望。
“如果……这一个还不是男孩,怎么办?”失眠的深夜里,她问文毓秀。
就像她完全无法理解文毓秀一样,文毓秀也完全无法理解。但在她坐在窗台上,听着门外女儿撕心裂肺的喊声嚎啕大哭的时候,文毓秀只能用她的思维方式去劝她。
“你要为孩子活下去,不是吗?”文毓秀说,“你不是说孩子是比你自己还要重要的人吗?那你就为她活下去。”
文毓秀知道她只是一时绝望,下不了轻生的决心。她还残存着那么一丝念想,万一呢,她想,万一是儿子,那她就可以重新赢回丈夫和婆婆的信任和尊重,她就可以忍受那样的屈辱,她就还能过上她梦想的四口之家的美满生活。
“我啊,我胆子小,什么都怕。”任美艳对任小名说,“我怕啊,怕我真的跳了,你怎么办?你那么小,你爸和你奶奶又不喜欢你,姥姥姥爷也不能陪你很多年,你自己一个人,怎么长大?我还是放不下心。认了,我就这个命,没办法。”
任小名听着她说,就叹了一口气,道,“但是你也没想到弟弟后来会生病。如果他不生病,你跟我爸,也不至于那么早就散了。”
“跟他散了又怎样?我早就想明白了。”她妈看了她一眼,“我,你,小飞,咱们三个一直在一起,咱们这个家可从来就没有散过。”
或许是过了只知道不管不顾离家往外跑的年纪,现在的任小名,即使仍然和她妈处处不对付,所有的观念都没办法达成一致,对她妈曾经的种种行为既不能理解又不想原谅,却也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无奈和心酸。那日积月累的怨恨,事到如今也仿佛没了靶子,不知该向何处去。
“我回去就要搬家了,重新租一个房子。”她跟她妈说,“陪文毓秀去看诊的话,你就住在我那儿吧。”时过境迁,她也可以用平和的心态,把自己的生活打开一个缺口,然后问问她妈,要不要沟通,想不想了解。别人家的母女是怎样沟通的,她不太清楚,但至少现在,她愿意试着和她妈沟通,从做普通朋友开始。
“我哪敢呢,你那么矫情,我哪敢住你那去。”她妈说。不过又很快补充道,“我出来太久的话,不放心小飞。”
“他那么大个人了,你就省省吧。”任小名说,“你这么绑着他,他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跟正常人一样了。”
回去之后,梁宜陪任小名去医院做了检查,开具了一张心理健康证明。任小名耐心地配合医生回答测试流程的每一个问题,答着答着就走神了,她想,一个好好的人如果每天每天都在被各种人这样测试,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真以为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尤其是在周围的人全都说你有问题的情境下。小时候看弟弟发病,她也很怕,但后来明白他自己是最怕的,当一个人发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逐渐无法掌控,就会丧失所有安全感和生的希望。
她一直都以为文毓秀只是被伤害和虐待才会发疯,但诊断结果告诉她,文毓秀确实早年间就有精神疾病,又经受了强烈刺激,以她目前的状况很难再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而且她妈说文毓秀有家族病史,她早就知道,所以她一开始就和任美艳不一样,她不想要她的孩子,她不想让孩子成为另一个她自己。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医生稍微提高声调又说了一句,任小名才愣了愣神,“不好意思,您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