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何宇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任小名在忙着期末复习,接的翻译的稿子又舍不得推,每天都要在学校熬到很晚,最后一门考试前甚至连着两天在通宵自习室度过然后直接去考试,考完试出来头昏眼花,大夏天的太阳一晒,觉得整个人飘飘忽忽都快成仙了,她扶着楼门口台阶的栏杆打算站一会儿稳一稳。
经过的同班几个同学看到她,停下脚步,其中一个说,“听田老师说你发表文章啦!祝贺你啊!”
那是她在期刊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上语言学那门课的老师建议她投的,她也特别开心,如果想在本校读研的话,那位老师也是她想跟的导师,她大三准备多选两门这个方向的选修课。
或许还是天生的自卑作祟吧,她内心总是特别渴望得到老师和同学的赞许,就像小时候周老师对她那样。同学祝贺她,她表面就不形于色地点头道谢,但心里都快笑开了花,精神得仿佛并没有刚刚连熬过两个通宵。
何宇穹站在路对面的树下面等她,看她和同学们谈笑风生的样子,心里也是百感交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不再跟他讲学校里发生的好玩的事了?可能是从他总觉得她唠叨,她说的那些事他又听不懂又不感兴趣的时候开始吧。
这两年,他无数次在校园里等她,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就像每一对校园情侣的日常生活一样,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很想骗自己,他和她明明就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但现实总会在他还没把这个梦做下去的时候就狠狠一个巴掌把他打醒。
他妈很早就跟他说,要他好好对任小名。“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愿意在你最穷最苦最没钱的时候陪着你的,你要好好珍惜。”他妈这样说。但一边这样说着,又一边在他爸回来闹事的时候给他打电话。他爸在外面欠了债,不得不跑回来躲避,还把相好也带回来,白吃白住。看他进门,他爸和那女人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他就没关门,直接把门敞开,站在门旁边。“走不走。”他说。
他爸这才斜着眼看向他,“回来啦?”慢条斯理地问。
“我问你,走不走。”他说。
从上一次他爸回来要钱,把他妈打成脑震荡那时起,他就在心里给自己发了个誓,只要再见到他爸回来要钱或者死赖着不走,就必须动手。否则在他爸眼里这个家永远是他可以随时回来打砸抢的地方,他和他妈也永远是他可以随意打骂凌辱的软柿子。他告诉自己不许再怕了,即使这个人是他爸,他也有权利把他打出这个家,让他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他妈站在一旁,小声嗫嚅着说,“你好好说话,好好说话。”
他看了他妈一眼,“我回来不是为了跟他好好说话的。”
看到那俩人还是眼睛盯着电视,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他咬了牙,鼓足勇气,大步迈进厨房,直接提了菜刀出来,站在门口,用菜刀指着他爸,又问了一遍。
“走不走。”
他爸看他举着菜刀,反倒笑了,“行啊,小兔崽子有血性,现在长胆子了,敢砍你老子了是不是?行,行,是老子亲生的。”他把腿一跷,不慌不忙地点了根烟。“你砍啊,有种你就砍啊。”
菜刀又不重,但坠得他手腕生疼。他爸的话让他觉得恶心。他很想砍,砍了才能真正把这两个人从家里赶出去。但他又不想砍,因为他不想像他爸“亲生的”。
他妈哭着过来抱住他,试图夺下他手里的刀。“儿啊,别这样,他是你亲爸,不能动刀,不能动刀……”
“你拦着干什么?你让他砍!我看他敢不敢,砍啊!”他爸吼道。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眼眶和头皮疼得快要炸裂,他终究还是没能下得了决心,被他妈把菜刀抢了下去。他浑身瘫软,靠在墙上,拼命控制着自己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爸只是轻蔑地笑了声。“你看吧,我就说他没那个胆。”
他也恨自己懦弱。什么时候才能勇敢一点呢,发过的誓,明知道做不到,所以都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偷偷跟自己发。这样的话,做不到也没有人知道。
可是对任小名,他也很想说那些别的男生都会对女朋友说的情话,许一些听起来就充满希望的承诺,但说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你累不累,饿不饿,冷不冷,什么时候下班。
但任小名不会计较这些,她很多时候现实得可怕,一千句一万句好听的情话,都不及一餐饱足的热饭或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重要,但她很多时候又天真得可怕,好像她真的以为他们俩只要努力就能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大城市扎下根一样。
任小名看到他,有点惊讶,但很快就露出了开心的表情,迅速跟周围的同学说了几句话,就跳下台阶冲他跑过来。
“我连着熬了两个大夜。”她说,“牛不牛?”
当然,这也不是她本来想说的话。她想问,你决定回来了,是因为考虑好要继续一起走下去吗?但她没敢问。
“牛。”他说,“要不要奖励你去吃那个冰淇淋?”
“……不了吧。”她说,“一食堂最近开了个夏天冷饮窗口,有一个冰沙,便宜还好吃,特别像咱们小时候吃的刨冰那个味儿,你陪我去吃吧。”
人声鼎沸的食堂里,两个人坐着吃冰沙,冰沙确实还挺好吃,没有那么浓的糖精味儿,又确实像小时候的味道。
任小名专心吃,没说话。何宇穹却开口了。“你生日快到了。”他说,“给你过生日吧。”
因为他不过生日,所以她也不过,但他是记着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我过生日了?”她愣了一下,问。
“……也没怎么,不是没过过吗。”他说,“你暑假都安排好了吗?把生日那天空出来呗,想怎么过,我陪你。”
通常她的假期都会被兼职安排得满满的,比在学校还忙,他从来不会让她调时间,不过她想了想,竟答应了。
“想怎么过?”他问。
她没说话,把自己那杯冰沙慢慢地吃干净了,才说,“我们去爬山吧。”
“啊?”他倒是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选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来北京两年了,咱们连香山都没爬过,去爬一次吧。”她说。
“好。”
其实她还想说,来北京两年了,他们还没有一起去过天安门长城故宫等等等等,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们有太多没有一起做到的事了,要数起来那肯定是数不完的,但那都是建立在总有一天会一起做到的前提下。而现在,他们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怎么去触碰到彼此之间那个最核心最关键但又还并没有解决的问题。
吃完回去的路上,何宇穹总走在她左边,她没注意,偶尔走到他另一边去,他就换过来。她觉得奇怪,直到回去了他去洗澡,她想起来走廊里公共浴室的喷头被不知道哪个无良租客弄坏了,想打开得拼命掰底下的把手才行,就跟过去要提醒他一声。他正好脱了T恤,任小名一眼看到他左边后背有条很长的伤,清清楚楚缝过针拆完线的样子。
他一下就转过身正对着她,“你怎么过来了?”
“你这怎么回事?”任小名问。
“……摔了。”他说,“路上被电瓶车刮倒了摔的。”
“电瓶车刮的?”任小名瞪着他,“怎么刮能伤到后背要缝针?你又撒谎!”
她最讨厌他撒谎。但他也不想总拿自己家里的那些破事来哭惨。他那天提起希望她毕业能跟他一起回去的时候,他就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神情,她应该是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选择,他心里便也清楚了。
还能怎么办呢,一切都只能归因于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他是一个没有钱没有工作只能委屈女朋友和自己住地下室的男朋友,是一个容忍他爸和小三堂而皇之地在家里吃住并侮辱他妈而无能为力的儿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忍不了,又下不去手,他奔出家门痛哭许久,然后转身又回了家。他爸和那女人还是盯着电视,看也没看他一眼。
他眼睛通红,哑着嗓子冲他爸说,“不拿刀,拿刀不公平。”
说罢他上前,冲着他爸就一拳挥上去。他爸完全没想到他会真打,结结实实挨了他一拳,从沙发上滚了下去,旁边的女人尖叫起来。
他爸被打懵了,反应过来之后暴跳如雷,揪起他领子,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他妈拼命想拉开他们也拉不动,没注意到那女人冲进厨房,拿起了刚才放回去的那把菜刀,冲着他的后背就挥下去。
可能是怒气抵消了疼痛,他竟然是看到他妈抱住他蹭了一身的血之后,才一下子意识到疼,疼得他眼前一黑,却还反应很快地转过身,那女人可能也没想到真的伤到他了,目瞪口呆站在原地,被他夺下了刀。
“她先砍的。”他拿刀指了指那女人,又指向他爸。“我最后问一遍,你们走不走。”
他打红了眼的模样确实是吓住了他爸,他灰溜溜地爬起来,还不忘收拾了东西,带着那女人滚出了门。
“爸。”临出门,他突然叫了一声。
他爸困惑地转身,看着站在一地狼藉中间浑身是血的他和他妈。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如果再让我见到你,”他一字一顿地说,又摇了摇头,“没有如果了。没有下一次。不要让我再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