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有办法,为什么你自己不跑?”柏庶第一反应就问。
女人撇了撇嘴,“我为什么要跑。”
“……难道你想办法出来,不是为了要跑吗?”柏庶不能理解。
女人就嗤笑了一声,“我才不跑呢,我在这待着挺好的。有人给我付医疗费,还有吃有喝,早上能睡回笼觉下午能遛弯,三十晚上还可以看春晚呢。我跑了干什么?回家?回去给家里那个死鬼做饭洗衣服带孩子还天天被他打?我才不回呢,我可是病人,病人不住院,还要伺候好人?哼。”
柏庶愣了一下,心想她说的也不无道理。
“我问你呢,你听不听?”女人冲她认真地眨眨眼,“我虽然是闲的,但是我有经验,你信我,我帮你,你三十晚上走,还能回家过个团圆年。哪管大年初一被送回来呢,那也值啦,是不是?”
柏庶点点头。那一瞬间,她觉得她和面前这个女的一样精神不正常了。但那又怎样呢,精神正常不也照样跟他们关在一起像疯了一样地想“越狱”?她豁出去了。
女人每天需要吃安眠药,她住院以来一直非常配合,脾气也好,后来护士每晚睡前就不怎么检查她吃了没有,她就偷偷地攒下了一些药片,藏在枕头下面的内衣里。她告诉柏庶,除夕那天,很多人都会聚在一楼会客区的电视屏幕前看节目到很晚,因为附近不远处有一小片民房,守岁会有人放鞭炮爆竹,院里虽然不让放,但隔壁放他们可以在院子里听,加上远处放的烟花,也算蹭一点年味儿。那天也会有家属来探视,一整天院里都有外来车辆出入,靠近停车场的后门是不上锁的,她可以趁大家都在一楼外面听爆竹放烟花的时候偷偷溜出去。
“可是她们总会回来睡觉的,”柏庶说,“病房里有人发现我没回来,就会去告诉值班室的护士。”
“所以才需要安眠药。”女人说。
“……我不敢。”柏庶有些害怕地摇头。
“就一点儿,睡一觉明早醒了她们自己都不知道。”女人胸有成竹地说。“有什么不敢的?姐姐告诉你,凡事就怕一个敢字,你敢,什么你都能做到。”
柏庶心里忐忑不安。除夕那天值晚班的正是总开导她的那个护士姐姐,她是外地人,嫌回家路费贵才主动申请过年也天天值班,平时过得也很省,是个勤恳又辛苦的女孩子,柏庶本不想因为自己闹事,影响到那个姐姐的工作和前途,但她太想跑了,过年这天,即使在医院里,大家都热热闹闹的,不像平日里那么严防死守,住院区的铁门也只有这天晚上锁得最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那,那如果,我走了,你能不能帮我跟那个护士姐姐道个歉,说我真的没有办法。”柏庶问。
女人看了她一眼,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说,“行。不过之前有人晚上跑了,第二天一早也被家人送回来了,连吃早饭都没耽误。所以他们根本就不怕你跑,怎么折腾,结果都一样。”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还不如我呢。”
柏庶就轻笑了一声,说,“我不会回来的。”
“大家都这么说。”女人笑道。
晚上吃完晚饭,有的人回病房小睡,有的去给家人朋友打电话,楼下电视屏幕节目放得很大声,比平日里确实是有了那么一点其乐融融的假象。柏庶一个人躲回自己病床上,按照那个女人的指点,把床头平时用的东西就像平时一样摆好,又在枕头上放了半包卫生巾,看起来就像是来了月经需要去厕所的样子。她趁病房里没有别人的时候,把准备好的矿泉水瓶拧开,把水偷偷倒进了病房里别人的水杯。水是她之前准备好的,把女人给她的一大把安眠药片全都化了进去。
她紧张得手脚冰凉,裹了任小名给她带的冬衣,还是浑身发抖,一边倒一边洒,只能慌忙拿纸巾擦掉。女人推门进来,她吓得腾地跳起来,差点把别人的水杯撞翻。
“慌什么!”女人看她的样子就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过来拉住她,“都弄好了吗?我跟你说,一会儿快到零点的时候,他们肯定有人到院子里去看放鞭炮放烟花,我去跟打更那老头子说话,你就绕到后面停车场,从后门赶紧走,记住没有?”
其实女人已经跟她说过一遍了,她也记住了,但就是控制不住紧张。“看你这点出息,”女人就笑,“小姑娘啊,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给你练胆儿的事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午夜将近,果然大家三三两两地踱步到大门口,等着零点跨年,女人果然在门卫室附近,之前任小名给柏庶的零食,护士告诉她尽量不要在病房有其他人的时候吃,她就都给了女人,女人特别开心,正拿着小蛋糕小糖果给打更老头分享,还试图讨根烟抽,遭到拒绝了也不生气,两个人有说有笑。
柏庶装作也想出门等烟花,和其他人前后脚出了门。天气冷,又下起了小雪,大家也就是听个响看个热闹,都在楼门附近,也没想走远,柏庶看没人注意到她,猫起腰迅速躲到了门外停着的一辆车后面,借着天黑又有车的遮挡,往停车场另一个方向的后门跑了过去。
一切都很顺利,那个女人说的果然没错,平日里都紧紧锁着的后门今天真的没有锁,甚至都没有关,她只要飞快地跑过去,跑出去,她就赢了。
尽管她的手心冰冷,脚也有点发软,但她的兴奋逐渐代替了紧张,她越跑越快,远处那些人谈笑的声音在她耳边消失,寂静无声的黑夜里,只剩下胸腔里巨大的心跳声和脚下极力放轻的步伐。
一百步,五十步,二十步。十九步,十八步,十七步。
突然,她发现敞开的门旁边黑暗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看着她跑近,影子往前走了几步,现出了原形。
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厕所里被她告发值班护士抓了个现行的老高。
她猛地刹住脚步,冷汗立刻浸透了后背。
“小妹妹,想跑吧?我就知道,大学生,脑子活络着呢。”他狞笑着说,“那个死婆娘这几天老跟你混一块,她教你的吧?她那个人啊,心思可坏着呢,成天斜眉耷眼地勾引男人,她说的话你也信?这事儿她可干不止一回了,你要是跑了被抓回去,他们就拿电棒电你,死去活来的,可疼啦。”
她恐惧地瞪着他,虽然四肢僵硬,但脑子里拼命想着要怎么办。离门口只有这么近了,她不能功亏一篑。
“你想跑呢,叔叔也不拦你。”他嬉皮笑脸地蹭上来,“可别喊啊,”他说,“你可是要跑,你一喊,他们就都听见了,你就跑不了了。”
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试图绕开他往后门那边跑,却被他扯住衣袖猛拽回来,闷声摔倒在地上。
“……不拦你,但是你得陪叔叔开心一下,叔叔就放你走,说话算话,你看,门我都不会给你关上,是不是?你也乖乖的,一声也不要出,对不对?”
他狞笑着跨在她面前,开始解裤子。有那么一恍神,她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没有办法出声,也没有办法反抗。但离门口就这么近了,无论如何,她必须得赢。
黑暗里,她下意识摸索着身上的东西,却突然感觉到口袋里一个小小的,冰凉的,坚硬的东西。
是任小名捎给她的那支笔。
想都来不及想,她就在口袋里旋开笔盖,把那支笔像武器一样攥在手中,在抽出来的一瞬间,对着面前狠命扎了下去。
他穿着厚重的冬装,一支钢笔本来也造不成什么大伤害,但他刚好利索地脱下裤子,锋利的笔尖带着她濒临绝望爆发出的难以置信的力量,刺中了他的大腿根,鲜血喷涌而出。
他痛极,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他们虽然在没人看得见的后门,但离楼根本还没多远,只要声音大一点,肯定就会被人听见。但就在他惨叫的那一瞬间,时间跨过了零点,震耳欲聋的爆竹鞭炮声热烈响起,刹那间铺天盖地。
他无论喊多大声,都不可能有人听到了。
突如其来的响声彻底激醒了她,她没有停手,一遍一遍地刺下去。他倒下,她爬起来,继续刺下去。他试图用手抓她,她就冲他手心刺下去。他试图喊叫,她就冲他喉咙刺下去。在这一刻,她心里所有日积月累无处倾泻的愤怒都有了一个具体的指向,那就是这个阻拦她奔向自由的人。仇恨烧尽了理智,只剩下手刃仇人的快感,她踩在他脸上,从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为审判者,在这个宁静又热闹的除夕夜里,亲自为自己从不曾犯下的所有罪行翻案。没有一刻迟疑,没有一丝卸力,她机械地一遍一遍刺下去,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都只像是她通往自由道路上的鼓掌叫好。
为了以防万一,柏庶和任小名约好,来接她的时候不要让出租车停在医院附近,怕被发现,任小名按照和她的约定,准时在两个路口外等她,何宇穹也陪她一起过来,两个人等了很久,零点都过了,他俩在爆竹声中望着天上绽放的烟花,心里都忐忑不安起来。
“你在车这里,我跑过去找她。”任小名说。
雪下得渐渐大了,任小名踩着爆竹声跑到医院后门口,就看到柏庶提着重心不稳的步子往门口跑来。她抹了一把脸,雪很大,天很黑,烟花在她们头顶的夜空绽开,却也照不亮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眼睛亮晶晶的,有光在闪,就像她们的少年时一样,充满着希望。
终于最后一声爆竹落尽,世界归于寂静。
柏庶跨了一大步迈出了门。
“过年啦。”她笑着,小声地对任小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