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知道她最讨厌自己的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
两岁前她跟着姥姥姥爷生活,一直没上户口,也就一直没有名字,也不知道她妈叫她什么,反正姥姥姥爷叫她小丫头,后来也一直这么叫。她妈回来带她去上户口,去了之后被派出所的工作人员问,“名字叫什么?”她妈才想起来,根本就没起名字,想回家商量一下,又不想白来一趟,当场愣住了。工作人员不耐烦了,问,“孩子长这么大了,连名字都没想过?小名呢?小名总有一个吧?”
于是她就叫小名了。
她总是觉得很不公平,虽然弟弟叫任小飞,就差一个字,看起来也没比她上心多少,但就是气愤,因为有了弟弟之后,她就变成了家里人都想不起来名字的一个人,可有可无的一个人,亲戚朋友谈笑间提起,都用“另一个”代替的一个人。
原本她不跟她妈姓任。她亲爸姓王,本来她叫王小名,爸妈离婚之后她和弟弟才改姓任。尴尬的是,读小学时的某一年,她妈又结婚了,要跟着人家迁户口去市里,那个人姓钱,落户口的时候就给她改成了钱小名。更尴尬的是,后来她妈又离婚了,她妈带着她和弟弟搬回镇上老家,刚读初中的她也不得不转学回去,然后又改回了任小名。名字起得随意,姓倒是有好几个,小时候不懂事,后来才渐渐反应过来邻里朋友当着她面开她妈玩笑的时候那些似笑非笑的揶揄表情是什么意思。
大人信口开河的时候,她妈往往会踹她一脚,示意她躲远点,大人讲话不要在旁边听,她就也听话地自觉躲开。
但十来岁的小孩已经过了什么事都不懂的年纪,青春期少年一知半解又口无遮拦的恶毒,杀伤力有时比心知肚明但表面阴阳怪气的成年人还大。任小名那时刚转学到镇上初中,同班同学的名字都还没认清几个,就有个认识她家邻居的男生,有一句没一句地听说了她家的事,不仅添油加醋到处跟同学讲,还故意在班上问任小名,你爸姓什么。
“不知道。”任小名忍着气回答。那时她还是挺听她妈话的,她妈告诉她在新学校要跟老师同学处好关系,不要惹事,不要打架,别人说你什么都不要回嘴。
“那你穿的谁的衣服?”男生又嬉皮笑脸地问。
她刚转来几天,还没拿到校服,就只能先穿自己的衣服。自己的衣服也不是她的衣服,都是她妈用她爸和她弟剩下的旧衣服改的,穿在她身上当然是丑得独树一帜。小时候不懂,恨她妈给弟弟买好看的新衣服自己只能穿剩下的,后来懂了,她妈再婚前那几年,家里总是有不同的陌生叔叔来作客,她妈故意给她穿得怎么丑怎么来,生怕别人看出来她长得不难看,更有人误以为她妈养了两个儿子。于是她就更恨她妈,但也过了小姑娘比美的年纪,反倒不在乎了。
“关你屁事。”她说。
“你爸是不是姓张?”男生又问。
“不是。”她说。
“不是啊?我怎么记得你有个爸姓张。”男生一边说一边嘿嘿笑。旁的同学也跟着嘿嘿笑,因为这个男生就姓张。
“哎,你新来的就能不穿校服吗?老师说了不让搞特殊。”男生问,“要不这样,你叫我一声爸,我给你买一身校服,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影响咱们班容班貌。”
任小名不吭声。
“叫一声又不会掉块肉。”男生继续嬉皮笑脸,“反正你那么多个爸,也不差这一个。”
任小名就站起身,直直地盯着他,“不就是叫爸吗?”她冷冷地说,“叫是可以,我怎么对我爸的,就怎么对你呗?”
男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处在危机之中,还以为恶作剧得逞,便洋洋得意道,“你怎么对你爸?”
任小名从桌上抓起一支笔就冲他扎了过去。扎的时候她有些遗憾,弟弟能用五块钱一支的自动铅笔,她只能用一块钱五支的木头铅笔,而且笔尖已经写字磨钝了还没削。
果不其然,男生虽然被她扎得嗷嗷叫,班主任赶过来给他处理的时候发现也不过就是胳膊被戳破了点皮。老师拿消毒棉球给他把断在皮里的铅笔屑擦出来,他疼得嚎啕大哭。
后来这位张姓男同学再也没问过她爸姓什么。任小名这一闹虽然杀伤力不大,但震慑力还可以,没人敢再开她玩笑,等她也穿了跟别人一样的校服,大家也就渐渐地忘了这个恶作剧了。但她也因此失去了交新朋友的机会,她不知道跟女生们聊什么,也不想知道男生们聊什么,同学们也因为她的“前科”有点不自觉地疏远她,转学过来很久了,她干什么都还是一个人。
尤其是那位张姓男同学,更是远远见到她都躲着走。任小名巴不得他离她远点,倒也不在意,只不过那人天生爱犯贱,不会消停只会换个软柿子捏。正赶上开运动会,他还恰巧是入场方阵的队长,每天带着一堆人在操场上齐步走,对着大家穿不齐的衣服鞋子横挑鼻子竖挑眼。反正这种事情任小名也不会掺和,她课间在操场上溜达的时候,远远看到他从方阵里把一个同学扯着袖子拎了出来,还吵吵嚷嚷地说着什么,本来走得好好的方阵也乱了队形,有几个人出来劝架,闹哄哄地吵了一阵,才勉强又站好了队伍,磨磨蹭蹭地沿着跑道往前走了。
那个被拎出来的男生她也眼熟,只不过她不擅长记名字,同班同学到现在她都认不全。就看他被拎出来之后,没再回到队伍里,一个人沿着跑道反方向慢吞吞往教学楼走,跟远处热热闹闹喊口号的方阵相比,很是孤单。
他走过她面前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哎,”她也不知道他名字,就说,“他又挑你什么刺了?”
男生原本低着头走路,她突然搭话把他吓了一跳,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看远处的方阵,摇头说,“没有。”
“方阵是人数固定的,他可不能随便筛人,”她说,“他让你走你就走啊?”
男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算了,我又不想走方阵。”他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衣服不合格。”
“怎么不合格了?”她问。
他指了指自己,“要求穿白色运动服,黑色裤子,白色运动鞋。”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你这不就是吗?有什么问题?”
他脸就更红了,也不回答她,转身就往教学楼里面走。她倒好奇起来,溜达着跟上前去,仔细地观察了一下。
白色运动服是没错,但袖子和侧面口袋印着粉红色的花纹,看起来像是大号的女款。黑色裤子也没错,就是不太合身,有点小,脚踝露出来好长一截,鞋子也没错,就是过于旧了,已经洗不出原本的白色。
看到她在一旁打量,他显得不高兴起来,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走得快了点,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往教室里走。她也加快了脚步,还是走在他身边,说,“衣服不合身不是很正常吗,我就从来没穿过合身的衣服。”
她把校服挽起来,扯出里面毛线衫长长的袖子给他看,“你看,我都要挽好几层,这破衣服还越洗越长。喏,你看,胳膊肘本来有个洞,我妈给我补上的。”
他没吭声,但表情柔和了下来。“我知道。”他说,“那天你拿铅笔扎他,我看见了。”
“啊。”她一愣,立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笑起来,“嗐,那是他活该,我就后悔我铅笔没削得尖一点儿。”
他也笑了笑。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气氛仿佛比刚才熟络了一些。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觉得自己这么久了连同班同学都不认识有些尴尬。
“我叫何宇穹。”他认真地回答。
“嗯,我叫……”她正要礼貌回应,被他打断了。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