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觉得什么样的两个人可以一直互相扶持走下去?”
任小名本来打算装死,打电话也不接,问她也不承认,但她妈还是不停地打,看她真的不接,气得发来短信。
“你的账我晚点再跟你算。”她妈说,“小飞不知道哪去了,我找了他一下午了。”
任小名吓得赶紧把电话打回去。
“他应该是拿手机了,我在家没找着手机,”她妈倒也顾不上审问任小名,“我给他一直打他也不回,急死我了,给你打你也不回!”
任小名也顾不上自己,就问,“学校问了吗?他常去的地方呢?他爱吃那家馄饨?都去问过吗?”
“问过了,”她妈说,“他不是从来都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吗,我都去问过了,没有啊……你说我要不要去派出所啊?人找不着,又不接电话,我怕警察说咱们大惊小怪,但是……”
任小名问,“他这两天有什么事吗?平时都干点什么?”
“也没干什么啊,还和以前一样,就是不爱去上学,我怕他逆反,也不敢劝他。……啊,还有就是把你之前给他带回来的那些书都拆了看了,我昨天晚上半夜起来看到他,还点灯熬油在那看,我让他睡觉也不睡……”
“他看的什么书?”任小名问,“你到他桌上看看。”
还是任小名提醒了她妈,任小飞桌上放着本书,还夹着书签,名字叫《少年维特的烦恼》,她妈也不知道是讲什么的。但后来她妈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新华书店,书店已经快关门下班了,任小飞还坐在二楼角落里低头看书,被他妈叫醒拽回了家。
“你给他看的都是些什么书?”她妈回到家就打电话问任小名,看任小飞关着门,不敢大声说话,怕被他听到,“别让他看乱七八糟的,他本来就成天在家待着容易胡思乱想,你能不能别再瞎教他?”
他被他妈带回家后,任小名问他不声不响跑到书店干嘛去,为什么不接电话。他无辜地回答,“我看了那本书,想去找找作者的别的书,就去了。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我怎么瞎教他了?他就算不爱上学,将来也总得找活儿干吧?在家待着也是待着,能看点书不挺好的?何况他平时都不愿意出门,自己还能去书店了,这是好事啊。”任小名辩解道。
“你省省吧。”她妈说,“你的账我还没算呢。”
任小名一下就哑口无言。
“你怎么回事?长本事了?你到底住没住在宿舍?你在哪呢?”熟悉的连珠炮审问袭来。
此刻她正坐在床边,床头亮着一盏小台灯,床边桌上摊开着她的精读课作业。床架和台灯都是何宇穹跑二手家具市场淘来的,本来还想搞一把椅子,但是发现椅子根本没地方摆,摆了的话房间里连转身都转不开,索性放弃,只能把桌子靠近床边,把床当椅子。他们扔掉了全是灰尘的发霉的地毯,但抵御不住地下的寒气,只能穿上厚厚的袜子和毛绒拖鞋,或者一回来就窝进床上。“天气马上就暖和了。”每次在冻得瘆人的公共洗手间洗漱的时候她都这样安慰自己。
何宇穹去洗漱了,她明天精读课的作业还没写完,但已经开始眼皮打架,实在不想在这个困倦的夜晚跟她妈吵架,当然也是怕隔音不好被旁边房间的陌生人听到。
“妈,我以后再跟你解释。”她只得说,“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就先别问了。”
她妈停了一会,问,“是不是那个何宇穹?”
果然她妈还是最了解她。任小名不想否认,但也不想又激得她妈说些情绪激动的话,只好说,“妈,我不是说了吗,我以后再跟你解释。等放假回去我跟你解释,好不好?你就信我这一回行吗?”
“那孩子跑去北京了?”她妈根本不听她打马虎眼,一个劲地追问,“还真是贼心不改,他不念书了?他考没考上大学啊?敢情你一直都瞒着我跟他偷偷来往是吧?行啊,这下长大了,以前私奔不成,现在直接住一块了是吧?”
何宇穹洗漱回来,一进屋就听到任小名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的声音,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任小名冲他摇摇头表示没事。但她怕她妈又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不想让何宇穹在旁边听见,就说,“妈,我明天的作业还没写完,我不说了。任小飞要是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没别的事,我挂了。”然后果断地挂断了电话,她妈又打来,被她给静音了。
“这样也不好吧。”何宇穹在她身边坐下,忧心忡忡地说,“你迟早要跟她好好说的。以后……我们也不能真的像做贼一样。”他努了努嘴,往门外使了个眼色。
任小名知道他指的是隔壁住着的一对情侣,两人都是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了,也是瞒着父母家里的反对跑出来的。女孩比任小名还小两岁,在洗漱的时候遇到,听说任小名是旁边大学的,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大学生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她天真地叫起来,“你们的宿舍楼不是那栋白色的很漂亮的十层楼吗?我路过见到的,听说条件特别好,你为什么要住这里啊?”
任小名尴尬地笑了笑,示意她小点声。不知道为什么,住在地下之后,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她是旁边的大学生了,不知道是她给大学丢脸,还是大学让她更丢脸。
住在地下之后,她才发现,人和人脸上的神色是不一样的,这条暗无天日的走廊里充满了陈年的灰尘和酸腐的潮气,而长久住在这里的人,也像是咸菜缸里的咸菜,被腌入了味,渐渐地面目也变成青黄的菜色,连呼吸都带着潮气的酸腐,就像小说里经年不见日光的吸血鬼一样。而每当她回到学校里,看到的那些走在路上的和她一样的大学生,他们步履如飞地穿行在太阳底下,眉宇间洋溢着精气神,说话吐字响亮而清晰,看人的时候眼睛顾盼神飞,聊天的时候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仿佛所有未来都已尽在掌握。她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自己和他们为什么不一样,直到在精读课上老师几次点她起来发言都说她说话像蚊子叫,嘴巴也张不开,明明平时说话挺正常的,一在人前正经说话就哆嗦。在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问她是不是没吃早饭,跑个步打个球畏手畏脚的,说她这个样子大学生体测都过不了关,但她其实是因为没有买运动内衣,旧的运动短裤跑起来会走光。在去做兼职的时候教的小学生问她,姐姐你的裤子上为什么有一块脏东西,那是她没发现衣服没彻底晾干就收起来之后留下的霉斑。
“不会啊。”她故作轻松地跟何宇穹说,“我们跟他们不一样。”她指指门外。“我们的家长以后不会反对的,我们很快就能换更好的工作,不会一直住在这里的。等攒下钱,我们就搬到好一点的地方去。就算不能好一点,至少也搬到地上去,有窗,有阳光。”
“你可以住在宿舍的。”何宇穹叹口气。“都是因为我来了,你才委屈跟我住在这样的地方。”
“你不也是为了工作赚钱嘛。”任小名安慰他,“这才几个月呀?才刚刚开始。别心急,以后会好的。”
好在天气转暖了,短暂的春日很快被炎热干燥的漫长夏季取代,地下室终于不再冻得人手脚冰凉,除了偶尔从地面渗下来的雨水之外也没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事。任小名她妈这一回是真的生她气了,不再给她打电话,连她发过去报平安的短信都不回。任小名偷偷问她弟,她弟说,她妈在家里哭了好几天,骂她没出息。
“她说,要不是因为我拦着,她要去北京打断你的腿。”她弟说。
既然她妈还没来打断她的腿,那就得过一天是一天。她努力让自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变得和别人一样,跟选修课的同学一起每周末去英语角找人聊天练口语,跟室友去电影社团看电影,还进了学校的学生会,虽然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但至少能最大限度地跟不同学院不同年级的同学多交流。
天气暖了之后,西门外那条路就成了大学生们最常光顾的小吃一条街,不仅有各种烧烤奶茶麻辣烫,还有琳琅满目的卖各种东西的小摊。有时任小名和同学下了课,有人提议去小吃街吃宵夜,或是逛街买点小玩意,她都以最近生活费没了为由避开,但总不合群也不太好,那天室友们说小吃街上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一定要去尝尝,正好赶上下课,任小名回去也顺路,就只好跟着她们去了。
奶茶店新开业有优惠,排了好长的队,大部分都是附近的大学生。她们几个一边说说笑笑等着排队,一边东张西望。有个女生注意到旁边不远的小摊上有花花绿绿的手机壳和挂饰,就跟她们说,“帮我占着,我要去看看。”
她三步两步跳到摊位旁边,开始挑喜欢的手机壳。任小名没太参与她们的聊天,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周六上午的兼职和她们院里的一个活动撞车了,她正在跟行政沟通看能不能调时间。
“你们过来看,哎,小君,这有你喜欢的龙猫哎,好可爱,你要不要买?”女孩在摊位前抬头冲她们喊。
“任小名,那你帮我们占着哈,我们过去看一下。”另外两个女生也忍不住跑了过去,只剩下任小名一个人一边排着四个人的奶茶一边低头看手机。
好不容易排到了,任小名按她们几个点的单,提了四杯奶茶出来,那三个室友还在摊位前头挨着头挑挂件,一看奶茶来了,立刻拥到任小名跟前分奶茶。
“这个冰的是我的。”
“这个是我的。”
“那个是任小名的,你拿错了。”
任小名正在给她们递奶茶,无意间瞄到面前摊位上正把被翻乱的手机壳一一归位的人,他一抬头,跟任小名眼神对了个正着。
“何宇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