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是什么支撑着你生活下去?”
回到北京家里一开门,任小名就看到刘卓第坐在他习惯的那一边书桌前,看到她进门,立刻起身。
“你可算回来了。”他说。
任小名没理他。一天的大巴转火车转飞机直到深夜,她整个人骨架都快散了,腰沉得像是坠了铅块,只想舒服地泡个澡睡一觉才能回血。
她拖着脚步径直走进卧室,刘卓第跟在她身后。她拿了东西进浴室,他又跟着,她就把浴室门拍在他脸上。
“有什么事洗完澡再说。”她说。
她觉得自己现在非常硬气,因为刘卓第的把柄都抓在她手里,他能拿来污蔑她的那些话,根本就伤害不到她,反而他现在怕她翻脸。
果然不出她所料,她洗完澡贴了面膜坐在沙发上端端正正等他憋不住说明来意,他便放低了姿态,在她面前地毯上坐下,又好声好气地求起她来。
因为他学校那边在调查他的事情,这两天就会联系任小名了解情况,网上的事毕竟是学生和网友添油加醋瞎说的,但领导和同事要了解的可是事实。
“……好老婆,我知道你心最软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咱们就不能退一步再商量吗?你看,我不过就是个没背景没资历的年轻老师,要是我真的因为这种破事离开学校了,事业停摆,我爸妈知道了都会难受的。”
本来任小名绷着面膜一言不发地听他絮叨,说到这儿,她简直被气笑了。“你是怎么好意思提你爸妈的?你哪个爸妈?”
这句话倒是暂时止住了他的絮叨。
“咱们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现在才觉得,我可能也不那么了解你。”任小名叹了口气,悠悠地说,“你说,如果刚认识的时候咱俩就坦诚相见,我知道你是你们村第一个走出来的大学生,知道你爸妈辛苦打工培养你,你知道我妈结过很多次婚,知道我有一个精神不太好常年在家的弟弟,我们还会不会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那你就不会崇拜我了吧,咱们当年大学里风云人物那么多,都是比我会投胎又比我运气好的。”刘卓第有些疲惫地扯了扯嘴角,说。这话倒说得真实,任小名很少看到他卸下光鲜的面子露出这样自嘲的态度。
“别人崇拜你,就那么重要吗?”她不由得说,“你爸妈不是大学教授,别人就会因此抹掉你的学术成就?不会的。但是呢,你的学术成就不是来自于你自己,这样才会。”
刘卓第抬起头看着她,“所以,我求求你,好不好?我从来都没求过你什么,夫妻一场,咱们都放过对方,也放过自己吧。我还要过下半辈子,我不能留下这么一个污点,真的不能。”
他可怜巴巴地拉着她的手,眼睛都红了。
“如果你同意,等学校那边找你调查的时候,你好好说,好不好?然后我们就撤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书我可以不卖了,我让他们全下架,违约金我来赔,你以后再也不会见到这本书,好不好?”
这应该已经是他让步的底线了吧。任小名心里想。可能他自己心里也委屈着呢,毕竟之前抓到他出轨,他还以为她会闹,至少会发脾气,却没想到她就那么平心静气地接受了。反倒是他以为无关紧要的小事,触了她的逆鳞,非要纠缠不休到今天。结婚这些年,他可能也不了解她,并不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
梁宜陪她梳理资料的时候也问过她,“虽然这把年纪了问这句话可能太智障,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梁宜说,“你到底爱不爱他啊?”
她在曾经的人生阶段需要一个想成为的榜样来供她追随。他呢,他在以后的人生阶段需要一个得体而不喧宾夺主的崇拜者来扮演他的妻子,就像他需要看起来像退休教授的两位长辈来扮演他的假父母一样。爱?好像自始至终就没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才是为什么刘卓第出轨不会让她愤怒,但他剽窃她的心血却会让她不管不顾一定要争这口气的原因。不合乎夫妻的逻辑,但合乎人的逻辑。她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做作为一个女人需要依附的一个男人,而是作为人,崇拜并且想成为的另一个人。随着崇拜的逐渐消弭,让她习惯性追随的那个充满人格魅力的他的形象已然崩塌,现在她只想冷漠旁观他强撑着的最后一点虚荣心何时瓦解。
果然没过几天,他们学校的人就联系到她,态度非常客气,就是请她到学校聊一聊。虽然她暂时还不能揣测学校对这件事的态度,但也没怕,就坦然去了。进办公楼的时候,跟一个出来的年轻女孩擦肩而过,任小名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总觉得那个女生莫名眼熟,没想到那个女孩也回头看她。
四目相对,女孩倒是不惧,开口问,“你是刘老师的老婆?”
“你是哪位?”任小名警觉起来。
女孩看她没否认,理直气壮起来,走到她面前,挡住她本来要上楼的脚步。“我是刘老师的学生。”
“哦。”任小名说,“你有事吗?”
“你为什么要污蔑刘老师?”女孩认真地问。
任小名就笑笑,“我哪里污蔑刘老师了?你既然知道我是他老婆,我了解他还是你了解他?”
女孩瘪了瘪嘴,说,“你是他老婆,你为什么要毁了他,想让他身败名裂?”
“你为什么觉得我要让他身败名裂?”任小名问她。
“你自己说的。”女孩说。“视频我们都看到了。”
“啊,你是那个拍视频的人?”任小名恍然大悟,“我都还没有告你侵犯别人隐私,你倒先指责我了?”
“不是我。”女孩下意识否认,“……是谁拍的不重要,大家都看到了。刘老师说你有精神病,你想毁了他。”
“那他的话你为什么就无条件相信?”任小名不怒反笑,“刘卓第只是教过你们的老师,不是你的偶像,也不是神仙,他为什么就不可能做错事?”
女孩恨恨地瞪着她不说话,眼眶发红,一脸委屈的样子。任小名已经很不耐烦了,又不想迟到,就试图绕开她上楼。女生不依不饶,非要挡着她,她生气道,“你让不让开?”
“你要给刘老师道歉。”女生拉住她胳膊不让走,两个人在楼梯上拉扯起来。
任小名气不打一处来,声调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我道什么歉?你们这些孩子不好好学习,一个刘卓第就能给你们洗脑,还重点大学的高材生,你们学校的学生都是这个素质的吗?”
女生言词激烈,“那怎么了?我考大学前就看过刘老师的视频,就是因为他,我才考到这里来的!”女生脸涨得通红,眼泪盈眶,“刘老师的语录是我高三的精神支柱,我把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抄了一整个笔记本,学不下去的时候就看,考不好的时候也看,要是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任小名一时间无语凝噎,不知道是该教育她还是同情她。本来揣了一肚子气想劈头盖脸把这孩子骂醒,话到嘴边,却成了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无力感。
“……你,平时,除了你们刘老师,还看点什么书?”她连气都气不起来了,只能弱弱地问。
女生慷慨就义般地摇摇头。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读研?还是找什么工作?”她问。
“我要像刘老师一样读完博士,然后回来当一个德高望重的好老师。”女生说。
任小名只得点了点头。
楼上走下来一个陌生老师,终于解救了进退两难的任小名。老师对那个女生说,“你哪个院的?忙你自己事去。”
女生只得忿忿地离开。
“哎。”任小名有点不忍心,叫住了她。女生回头,仍然是一副愤恨的表情瞪着她。
“……如果你真的想走学术这条路,想做到博士研究,先多读点书吧,真的。”任小名诚恳地说,“……不是你们刘老师的。别人的,多读点吧,读什么都行。”
跟着陌生老师上楼,穿过走廊去会议室,任小名心里百味杂陈。精神支柱崩塌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她甚至有点同情那个女生了。她想起很小时候的自己,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自己,每天沉浸在天马行空的故事里面,现实那么狭仄,梦想却那么旷远。虽然她也曾有想成为的人,崇拜的人,但还好她很早就明白,支撑着自己生活下去的,永远只有自己。
“你们俩还是大学认识的?那感情一定很深了,从学生情侣相互扶持着走到今天,一定是大家都羡慕的美好的婚姻。”
几个老师最后不约而同地把话题引到婚姻方面。该来的感情牌还是会来,任小名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学校的态度她也猜到了,暂时停课调查是碍于舆情危机,但又不愿放弃刘卓第的名气,也怕这件事一旦定论会影响学校的舆论形象,所以虽然刘卓第像他说的是个没背景没资历的年轻教师,但在这件事上,至少目前学校和他一样寄希望于她自己撤诉,一切缓和后舆论冷却,大家就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了。
“是。”她说,“是大学认识的,很多年了。”
“感情基础这么深,如今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夫妻反目,心里也不好受吧。”
任小名沉默着,良久才说,“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了,刘卓第不懂,你们竟然也不懂。这不是一件小事。这本书是我的精神支柱,没有它,就没有现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