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荷辗转听说,他在圣诞节和叶知秋正式在一起了。
是在那个冬天,隋荷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再一次搜索了叶知秋的微博,看见他在叶知秋的照片里,巨大的圣诞树,温暖的壁炉前,他微笑着,身边坐着美丽的叶知秋,他的头发剪短了,穿着黑色的毛衣,依然帅得人神共愤,但是和隋荷没关系了。
隋荷卸载了微博。
她的生活依旧水深火热,家里的房子老旧,只贷款了十万块,她都还给了那家人,加上之前的,她多给了五万,相当于把林凤萍和男人在一起受到的恩惠也一笔勾销。
她开始没日没夜的打工,家教,便利店,商场导购员,代写论文……只要能赚钱,不涉及她的原则和底线,她都愿意。
她依旧和林凤萍是断联状态,她虽然不能不管林凤萍,但是也不能原谅她。
她离开家的时候,跟林凤萍说:“上次,我帮你擦屁股,这次,我帮你擦屁股,下次,我还会帮你。但是一共就三次机会,下次用完了,就算你被人打死,我都不会再管你,你对我的养育之恩,这三次就是我全部报答你的机会,你可以随意利用。
第76章 杂草
隋荷是一株杂草,她一边各种打工,一边苦学,每天只允许自己睡五个小时,依然拿着二等奖学金。
她不社交,不娱乐,不旅行,高中二手买的破手机,用到了大学毕业,她还上了家里的贷款,渐渐有了积蓄,继续攻读研究生。
她拒绝高中时期所有人的联系,退了所有的高中群组,她逼迫自己不再去想沈确,但是她总是做不到,在公交车里,在打工的间隙,在某个瞬间,沈确曾经对她的好便会见缝插针的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告诉自己,允许自己偶尔沉溺一下过去也没什么不好,她现在的生活太苦了,她需要一点甜。
时常,她会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流浪狗,曾经受过某个人的好,再流浪的时候,只会更难过。
都没关系,日子还是在过。
她整整五年没有回过北城,整整五年没有见过林凤萍。
但是她每个月都会给林凤萍打钱,随着她的经济状况好转,打得也越来越多,她知道林凤萍被男人养了一辈子,已经没有自食其力的能力。
是在研二的那个冬天,林凤萍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母女时隔五年再次通话,林凤萍小心翼翼得过分,她问:“隋荷啊,你能不能今年回来陪妈过年?当妈求你了。”
隋荷觉得不对劲,她当天就回到了北城,进门的时候,林凤萍呆坐在沙发上,茶几上一堆医院的单子,见到隋荷,林凤萍下意识的想把那些藏起来,被隋荷一把抢过。
“其实也没说什么,就说我脑袋里好像是长了个东西,也没确定。”林凤萍笑了笑,来回搓着手。
隋荷看了看林凤萍,她忽然发现,林凤萍老了好多,明明才五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六十多,头发半白,仪态也不像之前那样挺拔,俨然失去了生活的动力。
家里倒是井井有条,门上挂着超市的工作服。
“你上班了?”隋荷问。
“嗯,我在超市摆货,挺轻松的,你梅姨也去了,我们是个伴。”林凤萍依然手足无措。
隋荷在家住了三天,带着林凤萍去医院做了脑ct,核磁,血管造影,最终确诊脑袋里的确有一个脑动脉瘤,8mm,随时会破裂,破裂就会死。
林凤萍难得平静,她告诉隋荷,不用治疗,她觉得她活够了,现在每活一天就是赚到,她没什么不知足。
隋荷根本不理林凤萍说什么,没日没夜的上网研究这个病,最终决定带林凤萍去北京,去天坛,做介入手术,她知道开颅的费用低,但是她怕林凤萍承受不了。
她也了解了一番价格,林凤萍有农村医保,异地可以报百分之70,最后只要几万块就可以做这个手术,但是前期需要现金流,医院要求提前交30万,到最后扣除医保后,剩余的钱会退给她,但是她需要凑这个钱。
林凤萍平静的听着隋荷跟她说着医院、钱、哪个医生比较好、需要排多久才能住院……忽然掩面哭了起来。
“你真的要救我?”林凤萍的声音颤抖。
隋荷什么都没说,将林凤萍拥了过来。
这好像是隋荷有记忆以后,和林凤萍的第一个拥抱。
母女都哭了。
林凤萍擦干眼泪,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存折,“这里有十万,这几年你给我的钱,我都没动,这里面还有我上班攒下来的钱。”
隋荷点了点头,但是还是有十几万的缺口。
隋荷想着要不然还是抵押房子吧,然而第二天林凤萍就又给了她一张卡,“这里是十五万。”看见隋荷狐疑的眼神,林凤萍赶忙说:“这是你梅姨借给我的,上次做生意她也被骗了,这是她的全部积蓄了。”
隋荷笑了下,“没想到你俩感情这么好。”
“那当然,我和你梅姨是患难过来的姐妹。”
“谢谢你的姐妹。”
隋荷带着林凤萍去了北京,排了两个月,终于进了手术室。林凤萍说自己不怕,还是在进手术室前,握着隋荷的手说:“如果妈妈出不来了,你要好好的,我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隋荷转头擦掉自己的眼泪,对着林凤萍说:“想什么呢,你肯定好生生的出来。”
手术五个小时,一直到晚上11点半,手术室外坐着很多家属,有全家出动一起来的,有三三两两结伴来的,只有隋荷是一个人。
她并不慌乱,她相信林凤萍会化险为夷,她总是有这个本事。
“林凤萍家属!”
隋荷站起身,站到手术室门外。
“手术很成功啊,会有人帮你一起给你妈推回病房的,病房不允许有家属,有护工会照料她的,24小时之后出院。”
隋荷说好。
排队天坛的人无数,病房紧缺,不会让你疗养太久。隋荷租了一个小房子,第三天接林凤萍出来,因为从大腿开的口子做的介入,所以林凤萍暂时不能走路,她买了轮椅,带着林凤萍回到了出租屋。
她后来看了一眼林凤萍的伤口,右腿从大腿到膝盖,紫得发黑,她不敢看第二眼。
林凤萍恢复得不错,但是仍旧虚弱,在隋荷那里住了两个月之后,回了北城,隋荷让她把超市的工作辞了,身体好了再做。
她最后花了不到八万块,她将梅姨的十五万归还,剩下的七万,林凤萍怎么都不肯要,她说自己还有钱,让隋荷留着花,不要再辛苦打工了。
隋荷拗不过她,依然每个月给她打钱。
转眼面临着毕业,隋荷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她并不一定要留在北京,也没有特别向往的职业,她做过那么多工作,最喜欢的还是家教,她喜欢给人传授知识,有一种特别的成就感。
决定就是这么做下的。考教资对她这种考试型选手来说并不是一个事情,总之她毕业之后,教资也到了手,恰逢北城一中招聘,她就那么顺利的进去了。
成为了一名数学老师。
最高兴的就是林凤萍,大病一场过后,她完全换了个人,非常依赖隋荷,隋荷说什么她就听什么,隋荷回北城,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现在,居然实现了。
第77章 回家
隋荷回到了北城,原本想自己出去租房子,但是她看林凤萍局促帮她收拾东西的样子,终究是又一次心软了。
虽然林凤萍的手术很成功,但是她还是比正常人虚弱很多,加上她硬是在休养半年之后,继续去超市上班,总之,她的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
隋荷要搬走,她也不反对,只是默默帮着隋荷收拾东西,她听见张梅给她打电话,让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给隋荷留下来,她赶忙关了免提,小声警告张梅:“别瞎指挥,我不能再拖我姑娘的后腿了。”
就是这个瞬间,隋荷还是决定不搬了,林凤萍和这个家,充斥着她人生的前十八年,她即使逃走,她也会怀念这里。
是的,她对林凤萍仍旧有恨,但是她又不得不承认,她对林凤萍仍然有爱。她记得林凤萍对她的所有不好,同时,她也记得林凤萍对她的所有的好。
她记得,她比较小的时候,林凤萍找的每一个男朋友,她都很提防,绝对不让隋荷单独和他们在一个空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能猜到谁是禽兽?我那可是个姑娘。”
她记得,上学的时候,有一次丢了一本课外书,那是林凤萍难得给她买的,丢了之后,她六神无主。林凤萍知道之后,第二天就跑到学校,站在讲台上手指着叫骂:“不要让我知道,你们哪个偷了隋荷的东西,不然我把你耳朵给撕下来塞进你嘴里让你吃了!也不要让我知道,你们谁欺负了隋荷,不然我把你剁了!”
她记得,林凤萍被人家打得满脸是血躺在地上叫嚣着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然而看见她的第一个反应,却不是求救,而是让她快走。
……
她都记得。
人就是这么复杂的动物,恩和义永远都纠缠在一起,让人无法分明的分开。
是在那几年,开始流行“远离不好的原生家庭”,隋荷看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想了很久,她没有做到远离原生家庭,远离林凤萍,很大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她内心的最深处,也需要林凤萍,需要她的依赖,需要她的认可。
她知道这是她从小生活的环境给她造成的困境和局限,但是她改不了了。
她没有其他的亲人,父亲和父亲那边的亲戚都不知所踪,林凤萍也早早的失去双亲,她和林凤萍十几年来都是抱团取暖的关系,她无法在她羽翼渐丰的时候,残忍的抛弃林凤萍,尤其是在林凤萍的晚年。
于是,她就那么和解了,不是和林凤萍,而是和自己。她松懈了自己一直以来攒着的那股要离开的劲,重新搬进她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重新粉刷,她告诉自己,这未必不是另一种新生。
未必不是。
北城一中还是没有变,隋荷在上班之前,找了半天的时间,用来好好逛这所学校,她的母校。
她用她即将上任的教师身份,丝滑的进入了校园。她再次来到了天台,那个她和沈确多次拉扯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变,似乎风也是那年吹来的风,隋荷就那么站在天台上,吹了一下午。
她告诉自己,该向前看了,她不能永远都困住自己。
下楼的时候,正逢课间,一大批青春的面孔涌来,隋荷看在眼里,满是唏嘘。在操场上立着的成绩榜前,隋荷站了好久。
一中改了政策,前五名,是要挂相片在榜上的。隋荷看着中考第一名的男生,长得很不错,满脸的漫不经心和骄傲,旁边的并列第一名,是个女生,面容稍稍普通,但是满眼的不服输,都是野心。
隋荷笑了笑,好相似的一幕。
她拿出手机,给两个人的相片拍了张照片。
那是她和沈确分开的第六年,一切都变了,世界一次又一次的更新,四季一次又一次的更迭。隋荷终于爬上了属于她人生的大山,站在山顶,她看到了并不辽阔的世界,和无数的其他的大山,她明白,她并没有站到世界的最高处,还好她也并不遗憾,因为那本来也不是她的夙愿,但是她偶尔会想,沈确站到他人生的山顶了吗?他的山顶上有他想要的一切吗?有叶知秋吗?
没有人回答她,这是她一个人的疑问。
回到学校上课的第一天,她就见到了老王,现在他们是同事了,尽管老王再过两年就要退休了。老王见到她,非常激动,拉着她到处炫耀,这是他当年教出来的状元,隋荷一直跟着陪着笑。
好多熟悉的面孔,当年那些她的科任老师,现在都变成了她的前辈,他们看向隋荷的眼神充满欣赏,“不错,考上那么好的学校,还愿意回家乡建设。”
隋荷笑笑,老王抢话表示:“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校长对她也很满意,说今年的岗位少,她是唯一进来的新老师。
“除了你优秀的履历以外,也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因为这里是你的母校,我们欢迎你,隋荷。”隋荷点点头,内心不是不感动的。
她教的班级是高一一到三班,是新生,她进教室的时候,收获了如雷般的掌声,有胆子大的男生喊道:“老师好漂亮!”
隋荷笑着说谢谢。
隋荷并不是严厉的老师,但是她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这会让上她课的学生情不自禁的安静下来。
她教得很好,从不跳着讲解,总是一个步骤挨着一个步骤,会有好学生不满,表示有些浪费时间,但是隋荷每次都表示:“会有人听不懂,但是不好意思问,我们要顾及那些人。”
她教的三个班级,在期末考试,给了她一个满意的答卷,她作为新老师,被校长在大会上表扬,老王更是骄傲的不得了,不断的重复:“我学生,当年我的学生。”
大家揶揄老王:“是吗,那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老王也不生气。
隋荷喜欢这个工作环境,她喜欢每天两点一线的规律生活,她终于心满意足来到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她终于有了喜欢做的事,她喜欢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