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颂笑笑和梁时说:“我那天以为她是你的妹妹。”
筱筱笑:“这么说也没毛病。”
梁时简单解释:“筱筱是我第一个家教学生,武大和上交大的高材生,现职科学家,在读博士。”
“林博士,景仰。”
“叫我筱筱就行。”
“好的,”他把菜单递给她,“筱筱看看想吃什么?”
“时姐,你来定。”筱筱将菜单转手给了梁时,回头对着杨颂直入主题:“病历带来了吗?”
杨颂做了一份完善的问诊材料,包括母亲的基础情况,之前在哪个医院做过哪些检查,简单的病史,然后将病历及各项检查结果分类汇总,打印出来。因为医生每天要看的病人太多,他希望最短时间内讲清楚母亲的状况。
来到路上梁时说筱筱八点半前要回家,让他先想好要问什么问题。事实上杨颂前一晚已将想了解的12345写在手机备忘了。
不过他并没有用上,因为筱筱精准地预判了他所有疑问。看完病历和各项检查结果,她点头:“这份资料做得很好,清晰明了,可以帮助医生快速获取病情。”她看了一眼腕表,“接下来我讲得可能比较快,如果担心遗留信息,可以录音。”
她太贴心了,大部分病人家属在癌症治疗上非常彷徨,但医生通常没时间或精力提供情绪价值。这段时间杨颂对一些不太确定方向,基于自己了解到的知识想要问有没有别的可能,就遇到过医生不耐烦地问他那你还治不治,不治可以走了。然后他就走了。
筱筱的提供的信息主要包括三点。
首先学习资源。中国癌症协会每年会更新各类癌症的分类诊疗指南,这个指南覆盖从诊断、分期、治疗等内容,系统地教你肿瘤怎样确诊,一线治疗方案可以怎么选等等,好比如杨总母亲的病就可以直接查询肺癌诊疗指南。在这个指南的基础上,还有国内专家会出一份共识,补充指南尚未覆盖的、更前沿或更复杂的临床问题。
其次,时间和专业很重要。
她深入浅出地解释了这个病的发展阶段。对于恶性肿瘤,她个人建议去肿瘤专科医院,不要等看一个月后肿瘤会不会继续长大,而应该以最快速度确诊。“3个月可能会改变一切,一旦转移就直接进入四期。时间非常宝贵。”
第三,她快速科普了不同阶段对应有哪些治疗方案,然后着重解释了针对目前这个阶段,有哪些可以考虑的方向。
最后,她强调自己不是医生,也并非医科出身,医学知识只停留在理论研究的基础,不能给出切实的治疗方案建议 。如果他觉得有需要,她可以介绍合作的A大肿瘤防治中心胸外科的医疗团队,“国内顶尖肿瘤专科医院,全国排名第二,擅长高难度微创手术。”
“非常需要!感谢!”她太强大了,清晰高效地解决了他的所有问题,这个过程,杨颂甚至连提问的机会都没有。
互留了联系方式,筱筱八点不到就匆匆离开了。
之后在筱筱的帮助下,杨颂带母亲去广州,迅速在A大肿瘤医院做了微创手术,完全切除肿瘤。因为还在IA期,手术效果很好,无需进行后续的辅助治疗,只要保持科学随访便可。
很感恩。
母亲出院回来大约两周后感冒高烧,杨颂不敢大意,深夜直接送医院急诊。他为母亲申请了床位让她躺着打点滴,父亲在旁边陪护。看母亲体温慢慢降下来,他出来透气。
在急诊的后排的椅子坐下,隔着几排椅子,前面有个宝宝额上贴着退热贴,安静地趴在母亲的肩上,可爱的大眼睛一直盯着他。杨颂不确定地看了看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他有点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用表情问:是在看我吗?
宝宝看他回应,突然兴奋地蹬着腿笑了。他妈妈马上站起来,单手抱着他上下轻晃着向前慢走,似乎试图让他睡觉。她的另一只手,竟然还拿着一本书在看。
他有点不好意思,对着宝宝竖起一只手指嘘了一声,宝宝却更兴奋地瞪起来。他无奈摊手,宝宝更过分了,对着他咯咯地笑出声。那个妈妈似乎意识到什么,转过来身来。
视线交汇那一刻,杨颂完全定住了,那个妈妈竟然是,林筱筱……
第145章 不可救药
筱筱见到杨颂也很惊讶,她知道他母亲前两周已做完手术。这段时间杨颂一直和她保持微信联系,手术后他第一时间分享了好消息,后来主刀教授也特意来跟她说了手术很成功。
这个时间他独自出现在急诊?她没任何犹豫快步走过去:“杨总怎会在这里?”
杨颂还在震惊中,她不是在读博吗,英年早育?思绪混乱中,那个宝宝已扭过身来对着他笑,他犹疑地:“他是……”
“噢,我儿子谦谦。”她一本正经对儿子介绍杨颂:“杨伯伯,契妈的老板。”
“你好呀,谦谦。”杨颂下意识地补充:“我是妈妈的朋友。”
谦谦兴奋地蹬腿,筱筱是单手抱着他的,杨颂吓一跳,下意识伸手护了一下,结果谦谦以为他想抱自己,朝他伸出双手倾身过来,杨颂不明所以,一条手臂就这样横过去握住谦谦的肩膀托住了他的下巴。
三个人的这个姿势,有点奇怪。
“谦谦,不是。”筱筱拿着书的手上来托着他轻轻抛了一下,重新将他抱紧,“伯伯不是要抱你。”
因为筱筱父母每天都带谦谦出门逛公园超市,谦谦的社交能力发展得比较快。此刻有妈妈在身边,他一点都不认生。
看她侧身将谦谦抱离,杨颂有点尴尬,迟疑了一下,伸出双手来:“我可以抱抱他吗?”
筱筱还没回答,谦谦已经兴奋地蹬着腿转身扑到杨颂的大手里。杨颂小心翼翼把他抱进怀里,谦谦咿咿呀呀地叫着不停蹬腿。杨颂怕他摔倒,又担心弄疼他,全然没有处理复杂商业战略的从容。
看他一脸紧张的笨拙动作,筱筱忍不住笑了,示意他坐下来。这下杨颂终于觉得安定了一些。
“是母亲身体不适吗?”筱筱问。
“嗯,有点高烧。”
“怎么回事?”
“普通感冒。”
“那就好。”筱筱松一口气。
“谦谦发烧了?”
“嗯。他在启动自身免疫力,刚好又在长牙齿。”筱筱语气淡定:“其实也可以不来,最近流感,保险起见给他扎了手指。”她看了一下腕表,“他吃过药已经退烧了。”她想抱着让他睡一会等报告出来再回去,结果他退烧后兴奋得很。
“你一个人来的?”
“我妈妈有点感冒,就没惊动他们。”父母白天帮她带孩子已经很累了。
“孩子爸爸呢?”她一个人深夜带孩子来看病,还要看书,令人心疼。
她耸耸肩,坦率地:“离婚了。”
他的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怒气:“谦谦多大?还在哺乳期吧。”
“7个月。但我上班后断母乳了。”她笑笑:“没办法做背奶妈妈。”她既要读书又要做实验,不能规律吸奶。“你不知道吧,母乳这种东西是按需生产的。”不吸的话,母乳很快就会没有,但她也不焦虑,谦谦已经添加辅食,配方奶粉营养也很科学全面。
“不是,孩子爸爸怎么可以……”杨颂意识到自己越线,马上刹住了后面的话。然后他被自己的反常惊了一下。
“噢,你说这个呀,”筱筱云淡风轻地:“我离婚后才知道有宝宝,”她朝在杨颂腿上蹬跳的谦谦竖起大拇指:“谦谦做得很好。”
杨颂转头看小家伙骨碌碌的大眼睛,笑着咿呀地对着自己讲话,竟心软得一塌糊涂,“谦谦做得太好了!”
谦谦得到回应后更兴奋了。杨颂两只大手轻轻握住他腋下,小家伙那么柔软的小身体,蹬腿的劲可大了。他转头惊讶地问:“你一只手怎么能控制住他的?”她明明那么娇俏可人。
“哈哈,”她骄傲地笑了两声:“据说照顾过新生儿之后能处理一切事情,深以为然。”
谦谦还在咿呀呀地勾引他对话,杨颂回头问:“谦谦想说什么呀?”
“谦谦的结果出来了。”筱筱到之前的位置将书本、手机、保温杯、奶瓶一股脑扔进宽大的帆布袋,走回来说:“我们要回去啦。”
“这么快?”杨颂脱口而出,说完又后悔了,这医院难道是什么好地方吗?
“报告没什么问题,就没必要见医生了。”她一手将单肩帆布袋固定,俯身过来单手抱过孩子:“谦谦,我们可以回家啦。”
有一瞬间她的脸近在咫尺,很淡的香气,非常干净清新,杨颂的心没由来地漏跳了一拍。他反应过来,她已直起身,捉住谦谦的手朝他挥了挥:“跟伯伯再见。”谦谦笑着抓了抓小拳头。
“你们怎么来的?”杨颂差点说我送你们回家。
“开车来的。”
“他这么小!”
“有婴儿安全座椅。”
“哦。”育儿完全是杨颂的知识盲区。“我送你们过去。”这次他很熟练地伸手将谦谦从她的怀抱抽了出来。绝对的身高和力量优势,超强的学习能力,他觉得终于找回一点平衡。
安全座椅固定在后排,筱筱俯身替谦谦扣好安全带,起身撤离关上车门,谦谦看两人都没上车的意思,哇地开始哭。太可怜了,杨颂很不忍心,都想说我陪你们回去吧。结果筱筱淡定地从百宝袋一样的帆布包摸出一只安抚奶嘴,翻开盖子快速从车窗伸进去塞进谦谦的嘴里。
哭声戛然而止,小家伙大眼睛里的眼泪都没来得及掉下来就收住,津津有味地吸着奶嘴了。
一句废话都没有。
杨颂目瞪口呆地看着筱筱从驾驶座的窗口伸手进去按了后排车窗的按钮,待窗完全关上,她才从容地打开车门上车,启动,微微探头出来跟他告别,缓缓升起的车窗缝隙,他看到她一打方向盘,车子帅气地开了出去。
她怎么那么神奇?仿佛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这段时间因为母亲生病,杨颂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经常会发信给筱筱。其实他的问题来去都是那几个,因为她的关系,教授的解释也非常详尽,他终于找到可以平等讨论病情和治疗方案的医疗团队。
但她的录音他回家也反复听了很多次,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没有口癖。
按理说他应该不再需要频繁联系她,但他就是忍不住发给她。大部分时间她并不会立刻回复,但肯定会回复。
这种必有回应,也令他感动和安心。
手术顺利做完后,教授跟他开玩笑,说终于可以给筱筱姑娘一个满意交待了。他有点好奇她在教授眼里是怎样的人。
总结起来就是十分聪明,又努力,更可贵的是还非常认真,就是教授们都会特别喜欢那种学生。
“哼,”教授话音一转。“就是眼光不太好。”
“嗯?”
“竟然选那个老头做导师,”教授忿忿地:“她应该来读我的博士!”
哈哈,她太优秀了,A大附属肿瘤医院的顶级教授都抢着要。想到这里,杨颂笑起来。然后不禁又认同地嗯了一声,她眼光似乎真的有点不好,应该选他这样有责任感的男人。
电话响起将杨颂吓了一跳,爸爸打来说妈妈的点滴已经吊完了。他竟然完全忘记这件事,今晚他到底失控成什么样子了?
然而失控似乎还在继续,这晚他竟然,失眠了!
客观来说,杨松早已过了对爱情冲动的年纪。虽然他每段感情都很专一,但早些年的感情经历也称得上丰富。大学时谈过,出国留学也谈过,在香港工作也有过两三段感情。他身材相貌都属上乘,高收入,高情商,高品位,成熟魅力,绅士大方,从不缺女性喜欢。
出于男人高度的责任感,大部分时候都是他照顾女友,生活、工作、情绪全方位提供价值,还要付出时间金钱和精力,渐渐意兴阑珊。
回深圳创业后,他不再拍拖,专注工作,事业上的成就感提升了一个维度,但也意味着要付出更多时间承受更大压力。直到方竞珩加入,他在生意和团队建设上的压力才得以逐渐减轻;梁时升职后,运营管理的工作也放手了。他刚松一口气,母亲生病了。
他从未遇到像筱筱那么强大的女性,也从未在一个女人面前流露过这样彷徨脆弱的一面。他才认识她多久,算是今晚才第三次见面,但也可能因为这样,让他毫无包袱的卸下老板精英光环。
她很好,不会太热情,又不会让他失落。她那些基于专业学识恰到好处又不失温情的冷静,胜于一切带着怜悯安慰的言语。他知道她对他如此耐心,大部分是因为梁时。
可是,他很清楚,他不是。他不因为任何人,只因为她是她。
杨颂侧身抱着被子,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脏……
第二天下午忙完工作,杨颂跑去梁时的办公室。
梁时被他的黑眼圈吓了一跳:“伯母术后恢复顺利吗?”
“还可以。”杨颂突然发现,梁时有种和筱筱相似的冷静,知道他母亲生病,她第一时间不是安慰,而是寻找解决方案。果然人以群分。“我昨晚遇到了筱筱,”他兴奋地:“她儿子好可爱。”
“哈哈,谦谦是个醒目仔。”
“没想到她这么年轻就做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