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估计也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不行,你妈要恨死我的。”
“我妈和我,您选一个吧,魏总。”程一凝把这个难题抛给了老头儿。
老魏脸上露出了苦相,就像是程一凝第一次见到他,当时他让陆总把千金带回去……
“别指望我能一块钱把公司给你。”老魏说。
“那您要多少?”程一凝紧张。她手里钱不多。
“十块钱,不能再少了。”老魏说。
程一凝再去公司上班时,整个人轻飘飘的,走过公司门口,跳起来碰了一下新年的装饰品,打得红色小灯笼乱晃,她觉得自己又长高了。
要如何辞职呢?她想。辞呈是一门艺术。
行业太小了,处理不好反而会斩断人脉关系。Leo是个现实的人,但是一个好的职业经理人,她不想和他翻脸。
吴克明?无所谓。
其他人?还有谁?
程一凝在看剩余年假,感叹大公司就是好,也许可以把福利用一用再辞职,新年还有一张年年有余的员工卡,新年体检和洗牙,不少钱呢。
她也再没和吴克明吃过饭,吴克明看出她没有心思,也不再主动。
接近新年,工作也变少,林斌进公司次数变多了,他日常是去一些公司的商务沙龙,做些常规的市场工作,拿走投标部分的工作后,他没什么具体事务。
他乖了一些,显然不敢惹程一凝,只是眼神中透露的不善让人警惕。
摸摸鱼,一周又过去了。
程一凝在下班之前打算喝一杯苹果汁再走,刚进茶水间,林斌尾随进来了。
他的五官变形得明显,眼神中恶意藏不住了。有人传他老是去外面接电话,捂着话筒说些什么。
现代人这样接电话无非几样事,猎头电话,银行催债,情人逼宫……
她想从林斌身旁走过去,林斌没让她,伸出一条腿拦在前面。
“你冒充客户关系户有什么意思?要吹就吹大点。干嘛不说自己是领导人的小孩?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对你,我可是知根知底的。”林斌说。
程一凝喝了一口苹果汁,想笑。
“笑个屁啊。”林斌生气了。
程一凝觉得辞职理由能更顺理成章一些了,并非是毫无理由拒绝公司的好意。
“笑你没能力揭穿我啊。”她凑近林斌低声说,闻到了他周围的空气有点臭,赶紧把头缩回来。
“你走着瞧!”
林斌走出茶水间,门外大家正在陆续下班,他站在门外,对着茶水间里叫道:“程一凝,我认识你快十年了,你的底细我可是清楚的,个人水平和家庭条件我都知道。在这里冒充什么白富美?你就是个一家三口住着老破小的穷鬼,开着一辆经常熄火的破车,连喝咖啡都要蹭人家的。你人模狗样的一家一档都变成衣服穿在身上,就是跑到这里来冒充关系户。要是真关系户,上一家公司怎么可能是一家濒临倒闭的烂公司?”
同事们看着林斌,又看着走出茶水间的程一凝,表情流露出疑惑或嘲笑。没有人在乎事实,只在乎能不能吃一颗熟瓜。
那一瞬间,程一凝戏精上身了,她走到了打印机旁,拿出一张a4纸,从一旁笔盒里拿了黑色白板笔,在纸上写了巨大几个字:
辞职
程一凝
“每一天真的太艰苦了……”她歪着嘴翻了个白眼,“我干嘛要受这种鸟气啊。”
说完她想把纸丢给林斌,发现他不是上司,于是走到吴克明的办公桌边,把辞职信丢上去,拿着包出门去……
电梯里没有人敢进来,在门关上之后,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今天是下班最准时的一天,程一凝直接打车回家,
她高高兴兴走进家门,发现陆总已经到家,外套没脱,站在客厅里和程老师说话,包放在桌上。
她看到程一凝,眼神中透露出愤怒。
程一凝知道她知道了,老魏和沈会计会告诉她。
“程一凝,你好大的胆子!”陆总说。
第37章 -5 她的家支离破碎
程一凝很多次直面过母亲的怒火。
她自有一套打法,察言观色,再配合一些演技,最后再加上爸爸的助攻。
只是这一次很不一样。
她看到了母亲的失望,力不从心和罕见的慌张。
陆总拉开椅子,面带疲惫地坐下,抚着额头,什么都没说。她总有十足把握的样子,厚厚的面具阻挡了情绪,最多从眼中泄露出的一点点心事。
今天,程一凝确认是她是慌张,紧随疲惫,力不从心之后的慌张。
她第一次感觉到母亲老了。
“魏总和您说了?”她不安,尽量平静地面对母亲。
陆总没有回答,只是说道:“原本,我已经准备辞了顾问……”
程一凝惊了一下,然后沉默,知道母亲不会撒谎。
“我不该把你带到老魏那里去,他把自己搞得那么累,什么都没得到,现在我的女儿要走他的老路……”
“我很开心,我学到了很多。”程一凝说。
“那是因为有我们给你托底!!!”陆总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把桌上的包掀在地上——包里散落出电脑、眼镜、笔记本、矿泉水和一些药…
“我可以养活自己。”程一凝知道,如果自己不坚定,又会走回老路。
“那你知道现在的生活,需要多少钱吗?”陆总继续问,“房租、衣服、吃饭、其他花销……你上班赚的是零花钱,还不够花,你漂漂亮亮走出去,去哪里都只要半小时,你觉得到底是谁给你的体面?”
程一凝被戳到了软肋。
“我可以过苦日子。”她低声说。
陆总笑了,然后深深谈了一口气,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那就滚出去!程一凝,从这个家滚出去!”
程一凝愣了。之前再生气,陆总也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从母亲的语气中感受到性格极端的那一面……二选一的选择,创业或者家。多么残忍的选择。家是程一凝的脊梁,自由和各种选择权都来自于这个家。
程老师插进来,如同往常一样:“如果你让凝凝走!我一起走!”
陆总冷笑,却不看自己的丈夫。
程一凝倒吸一口气,想阻止老爸,今天他不合适参与进来。
“如果你让凝凝走,我就和你离婚!”程老师坚定地说。
陆总终于看他了,却是问道:“老程,终于找到离婚理由了,对吧?”
程老师一瞬间不说话,然后虚弱地反驳道:“我从没想过。”
陆总俯下身捡起公文包,把杂物陆续塞回包里,拿出一片药,拧开水瓶喝下去。
“算了吧,你有这心思也很久了,我都知道。你的老同事,姓吴?人出了国,狗还在我们的房子里……邻居都看见了。她在等着你离婚吧。”
“狗在,其他是没有的事!!!”程老师脸色微微发白。
“那几年前她住我们房子,你成天过去,在那里吃一顿饭,下午回来。这没说错吧?”
“我帮忙修点东西而已。”
陆总笑着摇摇头,说:“老程啊,我们那么多年夫妻,我知道你喜欢的和我喜欢的不一样,但我觉得们有女儿,有感情基础,就没问题。记得吗?我们说好的,我赚钱,你照顾家里,大家各自做自己喜欢的事,一直到女儿结婚生孩子。但你反悔了,就想要普通生活,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我。”
“不要在女儿面前讲这些!都不是真的!”程老师望向程一凝。
陆总似乎已经听不进去了,眼睛泛红,语气平静,但声音细微颤抖:“我也不想相信啊,所以想亲眼看看,就让司机开过我们老房子菜场的小路。你猜我看见了什么?你们两个牵着狗,在菜场买菜,你很多年没有那种表情了……我后悔啊,自取其辱,想让司机开走,但菜场那条路多难开,我就只能看着你们一个摊一个摊问菜价,买绿叶菜,你扶她跨过水溏,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不要说了!!!”程老师冲着陆总大声。
程一凝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爸爸。
“所以不要问我为什么还要工作,我和你在一间房间里休息都做不到。”
说完后,陆总单手撑住桌子缓缓坐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程老师看向女儿,解释道:“凝凝,你听爸爸说……”
程一凝的眼泪流了下来,跑出餐厅。
她甩开爸爸伸过来的想要安抚她的手,飞奔上楼,扑进房间,胡乱翻出自己的东西,视线模糊地整理背包和电脑,又冲了下楼。
程老师想去拉她。
程一凝用背包甩开他,开门跑了出去。
电梯还在楼下。她打开楼梯间的门下去。感应灯部分不亮,她在一片又一片的黑暗中跑着,头顶传来程老师的声音:“凝凝……凝凝……”
她跑得更快了。
程一凝住在顶楼,在温暖的房间里通过玻璃窗观望夜空的繁华,如今通向一楼的路如此黑暗阴冷,像一个走不到尽头的噩梦。
终于她脚下一滑,踩空了三格楼梯,摔在了楼层休息平台上……
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个夜晚,程一凝在八楼被程老师找到,大概整栋楼都听到了她的哭声。
“凝凝,你听爸爸说,爸爸和吴老师不可能的!我有家庭,我有你!”程老师还在解释。
程一凝不理他,拿着包走进八楼通过电梯到一楼,独自走出大楼。程老师开着车跟出来,父女的阵仗让保安都看不明白了。
“上车,天冷,凝凝。”程老师打开车窗说道。
程一凝不理他,自顾自走。
程老师把车开到非机动车道上,缓慢跟着女儿。
“有一套房子还有两个月到期,等到租客退租,你就住过去,我帮你安排好。你可以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爸爸支持你!”
一辆自行车从车和程一凝之间骑过去,大骂神经病。
陈一凝沉默着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