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挑了一点杏子酱吃,又酸又甜好吃极了,这是神仙老爸看菜谱做的,他做的牛油果酱也香得要命。
除了早餐,餐桌上还有各种维生素片。
这是程老师专门给母女配的。
程一凝不知道它们有没有用,但她确实很少感冒。
餐桌是这个家中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妈走了?”程一凝问。
“老陈一早就来接了。
“哦,又那么早。”
“你妈事情多。昨天你出门应该和我说一声。”程老师边责备,边往烤完的吐司上抹酱,“来,坐下吃。”
“哎,是很重要的客户。”程一凝接过吐司。如果出门和老爸说,大概率走不了。
程老师不再说话,等她吃完吐司,才把桌上的资料给她,说:“有些男孩子的资料,你空了看看吧。”
一眼扫过去,四、五份个人简历,附个人身高学历和照片。
又是相亲对象?
每次都搞得像面试,明显是老妈陆总的手笔。
“爸……”她撒娇。
“不是现在看,等你忙完。”程老师温和但态度坚持。
程一凝只能拿过资料,边吃维生素边看第一页……长得寡淡,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吃完后她灰溜溜上楼,迅速换衣服下楼上班。
“回来吃饭吗?”程老师照旧问。
“不知道啊,先别做我的饭。”程一凝边用鞋拔子穿鞋边说。
“你妈今天也出差。”
“哦,那我尽量……”程一凝愧疚,又是老爸独自吃饭的夜晚。
“先忙工作吧。”程老师照旧那么说,照旧平静的低落。
程一凝搭乘地铁去公司。
那么多年,老魏的公司就没搬过,还在那栋商住两用楼里,电梯永远超载,挤成罐头。
周末下班能赶上学生补课,早高峰能赶上居民遛狗,除了被着急的外卖小哥撞过,她还被居民的狗咬过屁股。
那次因为要赶飞机,错过了24小时…
之后她担惊受怕了一年,虽然没事,不过听说这玩意儿有十年潜伏期?搞得她发火上头就会下意识一激灵,觉得自己狂犬病要发了。
程一凝走出电梯,空气里还是熟悉的厕所味,这一层只剩下他们一家公司开着。
看起来神秘的理财公司是先关的,去年年初来了一堆阿姨维权,把理财公司门口围住……还来老魏公司要杯喝,又要求在会议室休息,直到警察来了才离开…
那个叫幸福家园的婚介所也关了。
幸好关了,不然沈会计天天要想帮程一凝去报名…
别的公司,也陆续离开。那一排公司的名牌只剩下他们孤零零一个了。
程一凝走进公司,又遇上男厕所跑出来那个人——边走边拉裤子拉链,两个人差点撞上。
这人是楼下公司的员工,那么多年都在这家公司,他上来说明楼下厕所又堵了……那人曾经想要程一凝的微信,一直被无视。
此时的办公室的灯也开了,还开着窗——沈会计到了。
程一凝整个人缩得小小的,悄悄走进去。
沈会计,全称沈佩琳老师,公司头号不能得罪的人。她连大老板老魏也不怕,挂在嘴上的话是:“老魏,你这样是叫我去踩缝纫机的晓得伐!”
她是公司的中流砥柱,肱骨之才。流水的牛马,铁打的沈会计。
老魏公司曾经有十几个员工,因为各种原因离职,程一凝入职后新招了一个员工,今天休假回老家了,是助理。
现在公司又有四个人了,包括老板。
因为增加了助理,才把程一凝从总经理助理兼公司出纳、行政、人事岗位里解放出来,做正式销售和总经理助理工作。不过助理回家后,她还是要兼出纳、行政、人事,同时做助理和销售。小民营公司,一头牛马当作一群用。
她愿意接受,毕竟对家里放过豪言:拧螺丝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闹得最凶的时候,还十三点地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程一拧
“沈老师早!”程一凝从沈会计面前走过。
沈会计面对屏幕头也不抬。
从上方看,只能看到她的花白头顶,扎了个潦草的马尾,老花眼镜顶在头上。
程一凝掐指一算,嘶……今天报税最后一天,不能惹!
她挪回工位上,打开抽屉把拿出发票,整理完后,瞟沈会计的方向,等到她喝水,迅速飞过去一个滑铲递上发票。
沈会计的注意力还在屏幕上,自言自语:“系统怎么回事啦!怎么不动了啦?不让我们报啦!有毛病啊!”
程一凝把报销单放在桌上,用食指幽幽推过去。
“沈老师…您方便的时候。”
沈会计又敲了两下鼠标,没反应,把鼠标往旁边一推,大叫道:“不报了不报了,系统又发神经病了!”说完把报销一把捞过来,老花镜挪到鼻梁上,一页一页擦擦擦看起来……
“招待花那么多,钞票大风刮来的啊。”
程一凝赔笑:“采购小姑娘一起吃饭,现在网红店很贵的呀。”
沈会计嘴里叽叽咕咕唠叨,一直看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看了一遍,说:“是不是漏掉一张发票,老魏和我打招呼,说有张大的,那个姓林的油头小光棍的,票呢?不要跟我说没票,没票不好报的!”
“没付没付,酒吧搞活动免单了。”
程一凝脑中划过尹哲离开时的样子。
沈会计又不满意了:“还有那么好的事啊!小程,你不要自己掏钱了不报,你大小姐不差钞票我知道的,但公私要分明,老魏不差这点的。不要我说没票你就真不报了!”
程一凝哭笑不得:“真没付啊沈老师,我很差钞票的,你晓得的呀!工资又不高!”
“算了吧!市中心一级复式大平层还缺钱啊?!姓林的我也晓得的,这次不请下次也要请的,案子结束了还要敲一顿,吃饭吃到喉咙口!前世没吃过一样!”
“您说的对,这个人是吃相是难看!不过我们家不是一级,开发商乱讲的,没根据。”
程一凝一直解释,沈会计也一直不听。
“这要什么根据?房价就是根据!好了不要讲了!”沈会计把报销放进抽屉,继续折腾报税。
程一凝识趣地退回工位。
入秋后明显降温,出了太阳还是舒服的,她的工位能吹到自然风,感觉好极了。九年过去了,如今她已经能心平气和处理很多事。
虽然累,但程一凝觉得应该感恩的。
老魏公司什么都做,但也都什么都有人教,业务是老魏教的,其他是沈会计教的。乙方心态是老魏帮忙摆正的,爱哭的毛病是沈会计治好的。
程一凝还能想起沈会计当初怎么修理她的…
“哭!再哭回家去,让你妈给你找个好工作!办公室门关起来,天天困觉!”
“人家小巧玲珑哭起来好看,你人高马大哭起来就是个傻大姐!大泼司!”
“再哭扣工资!钞票那么一点点,倒赔帐!”
被骂疲了之后,程一凝反倒是开始佩服沈会计的,毕竟骂人她一视同仁,从供应商到客户到老魏甚至税局专管员,都没带怕的。
她是真正的抖S。
对了,她也骂过从厕所里出来的,老是束裤子的小子……
“下作胚!我们这里还有没结婚的小姑娘!下次校门不拉直接帮你剪掉!”沈会计直接在办公室里就吼。
程一凝很想问剪的是什么,但不敢问。
“能扛住沈会计的骂,还有什么客户是对付不了的。”老魏评论。
程一凝想起老魏昨夜的反应,又接受了一点。
他这个年纪,萌生退意是情理之中。
只是程一凝看来,凡事有始有终,这个“终”里应该包含“赢”,至少她是这么想的,因为她还年轻。
她又开始翻标书,边看边心里吐槽道:什么年代了,还纸质标书,不过我们还纸质报销呢。可不就是因为穷么。
看完标书,她把确定的资料一页一页打印出来,又到了折磨打印机的时候。
沈会计帮不了忙了,今天上半天报税,下午要去儿子家。她儿子前年结婚,小孩子刚出生,她要帮忙带孩子。走之前,她把报销单用一个燕尾夹夹好,放在桌上。
“老魏进来让他签字,你做到网银上,下班前给我搞好,我明天看。”
“好的沈老师!”
“让我想想还有啥事…”叮嘱完工作,沈会计在原地打了转,到处找东西。
程一凝头也不抬就知道:“沈老师,眼镜,戴着!”
“哎哟,痴呆!”沈会计摸了摸脸。
程一凝头痛,笑着说:“快回去吧,换爷叔的班!爷叔饭也没吃。”沈会计夫妻轮流带孩子。
听到这话,沈会计又不开心了:“什么意思,轰我走啊?!”
程一凝摆手又拱手,只求快走。
沈会计继续开始说教:“工作要紧,你个人问题也要抓抓紧啊。”
程一凝早懂得如何应付:“晓得的呀!我也急啊沈老师,您看看有什么合适的男孩子吗?帮我留意!我不挑的,男的,活的就行!秃的也行!”
“帮帮忙!你不挑你妈也挑啊!你让我挨骂啊!走了走了!”
一说陆总,沈会计立刻就走了,她也有扛不住的人。
在打印机的轰隆中,程一凝将标书资料一叠一叠整理好,下楼去买了一份热干面,边吃边看电视剧,随着资料打印出来,精神也一点点松弛下来……
资料清单一项项勾掉:
技术规格书,标书,密封报价章盖,名片……
她的名片是厂商定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