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池清知清楚的意识到,记忆里的世界早就崩塌了。
一切都变了,翻天覆地。
时隔五年,在这毫无防备的混乱时刻,池清知再次见到傅嘉然。
他身穿成套的黑色高定西装,像是刚参加完商务谈判。西装外披着黑色毛呢大衣,还未掸掉的积雪附在肩头一片落白,半化了的雪花被阳光盈着亮灿灿的光。
他整个人的气质从当初清越的少年意气里,剥离蜕变出几分深沉饱满的性感。
成熟了,也陌生了,但耀眼如同往日。
像是追溯到了目光,傅嘉然的视线终于离开怀里的女人,抬起头。他眼瞳漆黑,目光幽深,无声地望向对面的女人。
只见池清知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被身侧的男人揽过胳膊,行为之下难藏着三分亲昵。
“没事吧?”应淮不知道什么时候扔掉了摄像机,在千钧一发之时将池清知拽离了危险的漩涡。
“谢谢。”池清知眸中划过一丝落寞,随即拉开了些距离。
傅嘉然漠然移开视线,却不知从何而来的燥意。
他松开扑在他怀里吓得脸色煞白的温晚凝,单手扯开领带,解开领口下的一粒扣子,喉结滚动。
“还有记者?”他侧头问温晚凝。
温晚凝踮起脚尖,手挡在他耳畔,悄悄说了些什么。
不知温晚凝说了什么,傅嘉然唇角不明意味地一扯,态度并不友好。像是对麻烦事的不耐烦,他掀起眼皮看向池清知,眉头微微蹙起。
池清知紧攥的掌心里,早已泛起了潮湿的汗意。胸口传来细密的刺痛感,面上仍无比镇定。
傅嘉然的表情已说明一切,她的出现,并不是他值得怀恋的前女友,而是此时此刻他切身的麻烦。
了解完原委,傅嘉然伸胳膊护温晚凝于身侧,“放心,我来处理。”
话音落,他大迈两步,笔直地站在池清知面前,神色疏远而淡漠,把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却又不失客气的礼貌。
“记者朋友,”他语气疏离又陌生,“这就是一场乌龙。”
他的视线直逼过来,池清知和他对视短短几秒,就败下阵来。她飞快移开视线,扭头示意应淮准备拍摄,同时礼貌询问他:“可以拍摄吗?”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傅嘉然思索须臾,严肃的表情倏然变得生动起来,“不过,我说的话可能是禁播内容。”
池清知:“?”
“完了。”置身事外的应淮发现了更糟糕的情况:“镜头刚被我摔碎了!”
“……”池清知扶额:今天出门没看黄历X3!!
应淮慌了:“坏了坏了,这镜头好几万啊!回去得让俺妈卖几头猪杀几只羊了!”
池清知弱弱地问:“几万吗?这么贵?”
应淮痛苦点头,从上到下检查着其他地方是否有损坏。
池清知痛心疾首:“那你看看多少钱,咱俩A出来,也有我的责任。”
傅嘉然被晾在一旁,睨着眼听两人“小声”嘀咕。
这两人只顾担心着损失,似乎也忘记了要做采访的杨女士,留她在一旁花痴脸望着傅嘉然流哈喇,“其实我也蛮好说话的嗷,帅哥,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咱们私下好商量的!”
温晚凝厉声阻拦:“我说了我是老板,想要碰瓷拿出有力的证据!还有,请赔偿你摔碎我的古董花瓶钱!”
“欧呦你这个小姑娘,费用好说的,眼下需要一个合理的解决方……”
傅嘉然的视线依旧盯着那两人,“我说记者朋友?”
池清知只顾担心摄像机了,飞速回过去一眼,“您说。”
“……”
相比之下,池清知可能更在乎几万元大洋打水漂。
被晾在一边,傅嘉然莫名而来的醋意,语速缓了三分,慢悠悠地故意道:“她啊,根本不是因为喝我们家茶拉肚子这件事。喝茶也就罢了,还想包我,被我拒绝后登门闹事找拉肚子的理由,得不到就毁掉。记者朋友,是你被骗了。”
“……?”包?
池清知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才放下手中的镜头,一脸茫然地看看杨女士,又看看傅嘉然。
杨女士已经陷入了清醒的沉沦,“帅哥给我个微信,花瓶钱我转你微信好不咧!”
应淮一拍头,仿佛刚进入群聊:“啊,我想起来了!那会儿你没过来,杨女士一直要找的就是这位先生!温女士在护着这位先生的时候与杨女士发生了口角,导致杨女士情绪激动扔了花瓶。”
“……”池清知挠了挠头。
“既然是这样……”这种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观的新闻并没有什么价值。
“私人恩怨还是交给你们私下处理好了。”总之就是别让我处理。
“我就不叨扰了。”赶紧溜赶紧溜。
“等等,”傅嘉然扫了眼桌上灌满未动的茶,“记者朋友不如品完我们家这杯茶再走。”
池清知回眸,清澈的瞳仁中浅露疑惑:他是在留我?
“我是说,”傅嘉然撩起眼皮,懒声补充道:“我们家这么好的茶不要浪费了。”
池清知小声嘟囔:“反正也是我付的钱。”
不然,直接泼在你头上帮你洗洗头?也不浪费。
池清知声音很小,却被傅嘉然听到了。
他扭头质问温晚凝:“记者朋友的茶水还收钱?”
温晚凝突然被点到,有些局促,声音都变得结巴:“做……做生意嘛。”
“收了多少钱?”
“三杯……二百零五。”
“二百零五?”傅嘉然微微扬眉,“二百零五,你不觉得太少了吗?”
“???”三脸茫然。
池清知举杯,将满杯茶水一饮而尽。
好好好,是我自作多情了,那么:“告辞!”
她拎起挎包,步子快得像风火轮,应淮在后面撵着小跑。
傅嘉然扭头对温晚凝说:“我去送送他们,你带客人到偏厅等我,不要和她硬着来,处理不了就报警。”
“知道了嘉然哥。”
温晚凝一声娇柔的“嘉然哥”,叫到池清知的耳朵里。她没回头,每一步的频率也没改变,只是手上攥着挎包带子的力更紧了些。
傅嘉然一双大长腿,没几步就跟上了二人,“镜头多少钱?我可以赔。”
应淮惊喜回头:“你要赔?”
傅嘉然勾勾唇角,语气略带张狂,“开个一口价。”
池清知默默向前走着,一辆三牌迈凯伦张扬的停在门前,雪落车身薄薄一层。她落了眼,朝他们那辆破旧的记者车望过去。
眼睛好像飘进了雪,凉得酸涩。
是啊,这笔钱对于傅嘉然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援助,可对于她来说是辛苦打工白干了几个月。
他们的人生,相隔沟壑,也不能再因为这点事牵扯上了。
“不必了。”池清知张口,喝进一大口冷风,“这件事与你无关。”
她声线漠然,始终没回头。
应淮犹豫后点头,“知知说得对,还是由我们自己承担吧。”
傅嘉然嗤笑一声,手机丢进口袋,无所谓地扯唇:“随你。”
应淮按响车钥匙,示意池清知,“在这等我,我去倒车。”
雪势愈发变大,地面被染白,白得刺眼。
池清知眨了眨酸涩的眼,局促地站在漫天雪地,他知道傅嘉然就在她身后,但她没有回头,更没有挪动一步。
心脏扑通扑通地重跳着,每一下都重得生疼。消失在彼此世界的五年里,傅嘉然依旧过得很好,甚至更好。
鞋底踩在雪面发出窸窣声响,身后的人在向她靠近。
池清知屏住呼吸,无形的压迫感从她后背笼罩而来。
“别那么容易上当。”男人出声,声音清晰凛冽,像冬日漫天飘落的寒雪。
池清知紧攥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
尽管对方语调平静听不出任何情感,但她知道句话对她的讽刺和羞辱意味有多浓,因为她上过最大的当,就是以为傅嘉然爱过她。
“嘀嘀——”
应淮倒好了车,示意她上来。
池清知垂下眼,无声叹息,仿佛卸下一个沉重的包袱。
她头也不回地打开车门,没有回应傅嘉然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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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车子缓慢行驶在路上。
应淮聊起池清知去卫生间时发生的插曲:“你不在的时候,茶馆股东恰好来了,富婆立马改口要加个微信私了。老板娘不愿意,说了几句难听话,富婆恼了,抡起花瓶就开干了。”
说到这,他觉得好笑:“那个晚凝居的老板娘,看着温婉可人,谁知摄像一关立马黑脸。”
池清知捕捉到重点,面无表情地应声:“长相是温婉可人的。”
“结果是这点无厘头的破事让咱们白跑一趟。”应淮不理解:“就因为那男人长得帅,富婆要出钱包养,温婉可人的老板娘也有种莫名偏执的控制欲。这个世界终于颠成了我想要的样子。”
怎么不是呢。
本以为富婆刻意打扮是为了上电视,结果人是为了见帅哥。
“帅气多金身材好,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那种男生?”应淮问。
池清知从包内翻出一沓文档,表情没变,“也许吧。”
他接着问:“你也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