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芜收拾的行李堪称灾难,池以蓝淡淡瞥她一眼,看不出情绪来。
又不回答。顾平芜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却还是觉得有点鼻酸。
总是这样,每次她巴巴地跑来示好他都不置可否,显得她像个傻瓜在单方面唱独角戏。
她没办法地站住脚,拽着他的手在走廊里停下来。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让你不要这样冷暴力。”
池以蓝微微仄转了头,略带不解地凝视,似乎是在看小孩子无理取闹,眼底有不耐烦的痕迹。
可他最终只是克制着笑了一下,缓和语气平静地说:“没有故意冷着你。”
顾平芜没有办法开口反驳,无力地松开亲昵拽着他的手。
尽管言语可以矫饰不堪的真相,但她知道人的感觉永远不会说谎。
她感受到冷落,感受到距离,感受到他某种分析和试探。因为他分明给过温柔炙热,所以更明白他此刻的冷漠寡淡。
她想问是不是你知道了什么,误会了什么。可更怕问出口后,得到无可挽回的答案。
从一开始,问心无愧四个字就与她无关。
*
莫名其妙的,并没有激烈的争执和言辞锐利的伤害,她就和他有了距离。
直到出国那天,一行人在机场时,她还在对帮忙拎行李上托运带的池以蓝说谢谢。
傅西塘和金伯南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叹气——这俩又闹别扭了。
这次出行她没有告知卢湘。
这些天她都不敢接卢湘的电话,更不敢打过去询问。
怕妈妈提起,更怕不愿接受的真相摊开到自己面前。
在这件事上,她的处理方法前所未有地软弱,除了逃避还是逃避。
一上飞机她便关掉手机睡下。
好在池以蓝虽则最近在精神冷暴力,行动上却还对得起未婚夫三个字,见她睡了,便问空乘要来毯子替她盖上。
傅西塘和金伯南在旁边一起看某个厂牌的滑板video,两人脑瓜凑到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刷到哪个视频,傅西塘拍了金伯南一把,惊讶道:“这个滑手做b/s ollie 360(注1)是复制粘贴池六吗?都是one foot欸。”
他说话不过脑子,等池以蓝闻言伸手拿走他们的ipad,金伯南想拦已经晚了,只得用看智障的眼神谴责傅西塘。
傅西塘一脸懵,用口型示意:“怎么了?”
金伯南偏头看了池以蓝一眼,小声说:“你没看到那是谁的video吗?”
傅西塘想了想:“好像是个叫 j 的滑手。”
话音刚落,傅西塘也意识到什么,脸色白了。
金伯南冷笑一声,面无表情用口型道:“那是蒋行的片子。”
*
池以蓝把视频拉回半分钟前,看到画面的同时,瞳孔紧缩。
视频里的男孩一身all ck,带一定棒球帽,几乎遮住脸孔。
地点似乎是某个不甚起眼的室外广场,随着男孩游刃有余的滑行,在他豚跳跃起的瞬间,脚下的板子随着转动的身体而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男孩手臂微微张开,是很放松的姿态,令人几乎想象不到这个动作之于滑手的难度。
在旋转的过程中,男孩单脚始终牢牢点在板面,仿佛临风而舞,眨眼却又踩着板子落下。
一般的b/s ollie 360在旋转过程中是双脚点板,很少有人是单脚。
可视频里的男孩是。
池以蓝也是。
他没有办法不去回忆,顾平芜追着他看他滑板的时候,他到底有没有做过相同的动作。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事实上连回忆的必要都没有。这是他的招牌动作,在任何一场sk游戏里都秒杀过对手,所以平时练习时,他一定会做。
且不止一次。
如果不是眼前视频底下标注着鲜明的“j”,连他自己都几乎分不清用帽子遮住脸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他用近乎残酷的冷静迫使自己看完以蒋行为主角的这支video,然后不得不承认,在许多招式的细节上,他们有着近乎复制粘贴的相似。
正反都能驾驭的站位,旋转时的松弛,跃起及落地时微微紧绷的肩背……从蹬板时极其稳定的站姿甚至能看出,他们连桥的软硬程度都大体参差。
滑手之间一直流行一句话叫做,风格是玄学。
即便有滑手穷其一生醉心模仿自己崇拜的某位大神,或许可以通过努力学得有几分相似,却绝不可能在风格上趋于统一。
除非一开始两个滑手的风格就类似。
池以蓝知道,他和蒋行或许就是这种极为罕见的情况。
一旦承认了这个事实,他就没办法让自己不回想顾平谦的那些话。
——你充其量不过是她收集的一个代替品。
——她亲口和我说过,看你顺眼不过因为你是个玩滑板的,像蒋行而已。
与生俱来的自尊让他不能去相信分毫。可事实却又摆在面前,不容他逃避。
池以蓝缓慢地偏头,身侧的顾平芜还在睡梦中,微微抿着唇,是他熟悉的,让人心软的模样。
他克制着周身冰凉以及指尖的颤栗,半晌,才露出一个掺杂了苦涩的淡笑。
原来如此。
顾平芜,原来如此。
“池六——”
金伯南始终关注着他的脸色,见他不太对劲,轻轻喊了一声,压低声音问道:“你没事吧?”
池以蓝平静地将ipad递回来,望向阿南的视线清明,神色安淡。
“滑得不错。”
他波澜不惊地给出评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觉。
【作者有话说】
b/s ollie 360
全称back side ollie 360。一个算是比较难的滑板招式吧。
另,关于滑板的一切都是我瞎说的……请看个乐子不要当真。
第67章 离恨(六)
一行人在希尔顿酒店下榻。金伯南和傅西塘一间套房,池以蓝自然和顾平芜一间套房。
和池以蓝来阪城的目的不同,傅西塘和金伯南两人只在这里留了三天行程,之后就飞东京,接着是北美。傅西塘是爱玩的性子,更偏好欧美的氛围。
顾平芜知道他们的旅行计划,却不知道池以蓝究竟如何安排。
因为据傅西塘说,“池六没说要在阪城留几天,跟不跟我们一起走。”
顾平芜坐了几小时飞机,有些疲惫,胸口也闷闷得发疼,行李都没收拾就躺下睡了。
后来是被客房服务叫醒的,一个服务生拿着温水站在门口解释,池先生吩咐过务必要上来提醒她按时吃药。
顾平芜迷迷糊糊地反应了一会儿,在对方关切的目光下就着温水把药吃了,又问:“他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服务生用带着r国口音的英文答:“大概一个小时前。”
顾平芜说:“谢谢。”递回杯子,关上门,神色微微黯然。
她猜得到他的去处。
原本在旅行计划里加入阪城,也是为了他能有个光明正大的借口来看小姨和母亲罢了。
时间还早,阪城的天却黑得很快,六点钟的时候,天已经几乎全暗了。
卧室的窗帘拉着,她在床上躺得手脚发软,只是昏昏沉沉地想睡觉。过了会儿傅西塘打电话喊她出来吃饭,说池六要晚些回来,让她跟着他们一起吃。
顾平芜只淡淡“嗯”一声,像是并不介意池以蓝就这么把她一个人扔在这一样。
傅西塘挂断电话后和金伯南交换了个不解的眼神。
阿南问:“怎么?她听起来有不高兴吗?”
“怪就怪在这儿。”傅西塘说,“我们顾大小姐和没事人一样。”
过了会儿,他又凑过去把金伯南打了一半的游戏抢过去按住了,神经兮兮地问:“你说这俩人现在是冷战还是什么?池六是不是因为蒋行那事儿吃醋了啊?”
金伯南狠狠给了他一肘,把游戏抢回来一看,已经gameover,冷着脸重新开了一局。
“作为一个单身狗,管好你自己。”
六点半,几人终于结束休息,出了酒店。
酒店附近就有不错的怀石料理,金伯南搜了搜地图,发现附近没有比这个人均更贵的了,于是决定了这家。
傅西塘应该是被嘱咐过,一路上将顾平芜当个重点保护对象护着,和金伯南一前一后,将人夹在当中,宛如保镖。以至于几人以这个姿势进店的时候,把侍者吓了一跳,还问顾平芜需不需要店里加派安保在包厢外守着。
当然,被傅西塘愤怒地拒绝了。
作为外国人,他们并不知道怀石料理以龟毛着称,讲究“不以香气诱人,更以神思为境”,先付け、八寸、向付け、炊き合わせ、盖物……平均一道的上菜时间是十分钟,全餐有十四道之多。
于是傅西塘在就餐过程中后悔不迭,一直在向金伯南抱怨。
“我真是脑子坏了才想吃什么怀石料理。”
顾平芜等得很平和,仿佛入了定。
金伯南看了她一会儿,只觉她脸色如雪,不无担忧地问:“顾小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顾平芜蓦然惊醒似的,转过脸迎上对方关切的目光,才摇摇头,却没言声。
傅西塘清了清嗓子试图安慰:“弟妹,说真的,你别和池六那小子一般见识,他也不知道抽什么风,不就看了个蒋行的视频吃醋了么,故意和你拿乔呢,其实他心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