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选的姻缘,自己守到底。”卢湘说,“刚开始,我还很担心你俩,因为小六那个样子,看得出来对你没怎么上心。但现在不一样了。”
卢湘顿了顿,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和她四目相对,低声而又肯定地道:“他心里有你,我看得出来。”
顾平芜怔了怔。
“所以你也别太任性,把人赶跑了。”
卢湘站起身,鼓励似的拍了拍她的肩:“去吧。”
顾平芜眼眶微热,唇边却带着点笑,点点头说好,转身去拉门。
下一刻,动作却僵住。
门没关。
因有一只鞋子不小心卡在门缝,房门始终是半掩的状态。
顾平芜一时间头皮发麻,咬住唇,无声静默半晌,才下意识抬头去找池以蓝,发现他在几步之外点上了烟,带着某种侥幸,松了口气。
她走过去问:“又抽烟?”
这次池以蓝居然没回头凶她,而是背对着她把烟掐了,才转过身,平静地凝视她半晌,扬了扬下巴:“不抽了,走吧。”
到家后,顾平芜照例要等池以蓝把车入库,一起进门。
她下车后,池以蓝却忽然道:“先进去吧,我出去一趟。”
顾平芜在原地看着他驱车离开,脸色微微泛白。
第50章 崎路岚寒(三)
池以蓝说是“出去一趟”,却到了后半夜都没回来。
顾平芜拥着被子靠坐在床头,眼睁睁看着时针指向凌晨两点,最终垂下眼,将那盏昏黄的床头灯关掉,独自睡了。
订婚一个月,同居两周。
池以蓝第一次夜不归宿。
第二天中午,顾平芜下楼的时候,阿姨已经过来打扫,大概是因为没见到一向早起等候的池以蓝,以为两人都已经出门了。
“哎呀,您和池先生都在家呀?”阿姨惊讶道,“怎么才起来?”
顾平芜心不在焉,说句睡过头就要出门,被追问了句吃没吃饭,她说句没胃口,就穿鞋走了。
她起床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开车的时候才有些不舒服。
一方面是空腹状态,胃难受得很,一方面又有点低血糖,眼前一直冒出星星来。
车开到一半顾平芜就有点发晕,趁红灯停下来看看手机。
拨出的两个电话没有回音,单方面发出的微信像唱独角戏一样停在对话框里。
发给傅西塘的信息倒有了回复。
师父西塘咋走:你找小六?小六今天和大风在一块儿,不出意外是在板场,这俩人也没别的地方去啊。
师父西塘咋走:怎么?你俩还没和好呐?
师父西塘咋走:这都一周了,可以了弟媳,给他个面子,他就是个死人脸,你和他置什么气?
阿芜:好。
她回复完这个字,就没再看傅西塘发来的没营养的话,只是放下手机。
在这段关系里顾平芜不是没有患得患失过,却是第一次感到真真切切的手足无措。她走了会儿神,突然听到后头嘀嘀的鸣笛声,才发现前面已经变灯了。
情绪和身体都处在危险边界,她撑了一会儿觉得实在不行,将车停在路旁,没一会儿就有交警过来告知此区域禁止停车,还给她贴了张条。
好像预示着这糟糕一天的开始。
*
因为是周末,黑仔的板场比平时热闹,有个新成立的滑板团队过来包场特训。
这里面几乎都是生面孔,黑仔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里面还有几个是一口粤普(粤语母语地区的普通话),普通话就真的是普通。
过了会儿,其中一个在黑仔看来很帅的男生朝他走过来,正是其中一个“粤普”。
这位“粤普”肤色偏白、头发带着天然的弯曲,对于男生来说稍微有点长,垂头的时候,耳后的发落下来会遮住侧脸,但身材气质是绝对的男子汉,从上至下都给人一种“英俊”的氛围。
以至于走到面前时,黑仔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粤普”在问他这里卖不卖护具。
黑仔连忙说:“有的有的,您跟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去道具区挑护具,后头突然有人跑过来拦住了。
“林冠亨你是不是朋友?我说了我用不着护具!”
这男生明明在滑板店,却穿了身篮球服,梳着个寸头,说话口气挺冲,是标准海市口音。
黑仔一看就看出这人是个滑板新手,大概是跟朋友来玩,朋友怕他摔着要给他带护具,但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好面子,不肯戴。
新手不戴护具还是挺危险的。
于是黑仔好心和寸头说:“刚上板的话还是戴着护具吧,也不碍事,万一磕了碰了呢。”
“老子说了用不着!”寸头声音挺大,偏头地瞪过去,黑仔吓了一跳,那个叫林冠亨的连忙皱着眉去按寸头的肩膀。
“阿棋!”
林冠亨低声喊了这句,耿京棋凶神恶煞的表情就稍微收敛了一下,又和林冠亨说:“我真不用戴护具,咱们打篮球你也没见我带过护腕护膝什么的吧?”
林冠亨被他死要面子给逗乐了:“你篮球打得好,不见得滑板也学得好,最起码的安全还是要保证。”
最后耿京棋没办法,让林冠亨选了套护具戴上,作为整个板场里唯一一个滑板新手和唯一佩戴护具的人,耿京棋这种面子大过天的人,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婴儿,在林冠亨教他的途中,始终没敢抬头往四周看。
直到门口的黑仔大喇喇喊了声:“顾小姐,您怎么来了?池以蓝没跟着一起啊?”
池以蓝三个字成功吸引了耿京棋的注意力,让他脸色不善地抬起头来。
接着,他就看到那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那位“顾小姐”,他好像在哪儿见过吧?
那不是……之前拦他和池以蓝打架的小丫头吗?
对了,听说这丫头和池六订婚了?
由于耿京棋是作为篮球一级运动员被特招进s大的,读体育教育,和池以蓝的专业完全不同,几乎没什么交集。
但因为两家有些绕来绕去的姻亲,若真论资排辈,池以蓝算是耿京棋的六叔,两人小时候就不对付,所以在大学里也就有些龃龉。
以前池以蓝还会和朋友在学校里找地方练习,但自打被人和老爷子告密后,就一心泡在板场了,几乎让耿京棋抓不到找茬的机会。
他正因为生活里少个对手觉得无聊,这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耿京棋眯着眼,摸了摸下巴,朝顾平芜走过去。
“顾大小姐,这么巧?来找人呐?”
顾平芜听说池以蓝或者大风谁都没来过这里,正准备离开,冷不防前面挡了个人,她冷着脸抬眸,微微一愕。
耿京棋。传说中池以蓝的死对头。
顾平芜垂下眼,绕开他继续往外走。对方追了两步,在她准备拉开车门的时候,成功按住她的手背。
顾平芜看着那只手皱了皱眉,道:“起开。”
“我知道他在哪。”耿京棋没动,饶有兴致用眼神追着她低垂的视线。
“让你起开。”顾平芜抬眸,扬起下巴,“听不懂?”
“啊——生气了。”耿京棋佯作惊讶地放开手,在她拉开车门的同时道,“我真的知道,不就是那个大风吗?我哥们儿认识,让他打个电话问问就行了。”
大风的电话她打过,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顾平芜忽然意识到,那一次次的无人接听,会不会是池以蓝的授意?
她才生出一点踌躇,就被耿京棋抓住机会似的,拉住手腕,回手叫跟出来找人的林冠亨。
“冠亨!你有大风的号码吧?”
第51章 崎路岚寒(四)
被突然cue到的林冠亨站在原地,走了神似的,半天没动,只是注视着顾平芜。
他出身于赌王世家,由出生起便被狗仔用不甚清晰的镜头从各个角度记录下生活的一点一滴。也是因为这个,他才执意离家来到海市。
这里并没有很多人认识他。
久违的自由让他终于可以享受真正二十岁的人生,和朋友,和滑板,和喜欢的一切在一起。
直到这一瞬间他才忽地意识到,此刻的生活也许并不如他想的那般十全十美。
至少缺了一样东西。
——二十岁的心动。
此刻,缺失的那一块拼图似乎已在毫无预兆中悄然补全。
林冠亨很难忘记第一次见到顾平芜的这个瞬间。
女孩着法式v领泡泡袖上衫,勾勒出用精致或漂亮都难以准确形容的颈窝与锁骨。浅色珠光紫衬得她皮肤雪白,连同脚上那双雪白的带草莓图案的鞋子一齐,都传达出纤尘不染的、近乎失真的美好。
她美得带着烟火气,却又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世家名媛看起来更自然、更生动。
像开在以虚假矫饰的软红十丈里的唯一一朵真实的玫瑰,也像数万尺深海下灰白珊瑚丛中尚存的呼吸着的罨画。
林冠亨静立原地,直到耿京棋一头雾水地推了他一把。
“冠亨,愣着干嘛?问你有没有大风的电话呢。”
“什么?”他回过神来,勉强让自己把视线从女孩身上移开。
“她要找人,你帮她找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