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似乎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起身准备离去,不再响应她的道歉。
他走到门口,微微仄转了头,似笑非笑道:“顾小姐,你听过佛家说过的人生八苦吗?”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织盛。”
他极为平淡地一一数给她听,而后顿了顿,背对她道:“如果能让你也尝到痛苦,我宁愿你这辈子的求不得都是我。就当是……你伤害恩雨的代价。”
门被轻轻关上。四下落入死寂,仿佛根本没有人来过。
唯有床头那一束姜花,静静充当曾有来客的左证。
顾平芜安静地望向门口,双唇徒劳地张了张,而后垂下眼睫,展露出一个近乎苦楚的笑。
原来陈恩雨没有告诉他。
原来……这段关系中的蠢货,竟只有她一人而已。
山道上发生的一切,只有她和陈恩雨知道真相是什么,陈恩雨选择缄默,就等同于选择她推入万劫不复。
那日,卢潭山。
她载着陈恩雨,疾驶在曲折的山道。
她之所以来,并非外界所言,她心怀嫉妒,要拉着陈恩雨共死。
事实上,是陈恩雨先单独约见她,说了句近乎挑衅的“你也配喜欢他?你敢和我打个赌吗?”
“打什么赌?”
“为了他,你敢不敢和我赌命。开车上卢潭山,如果你能平安过了十六个发卡弯,我就给你和我公平竞争的机会。”
而十八岁那年的顾平芜,头脑发热,听凭对方的指引开着自己心爱的跑车,驶上了那条不归路。
山道崎岖,那是整个海市著名的飚车胜地。路上有十六个发卡弯,稍不留神,就会发生事故。
途中,身侧的陈恩雨冷静地近乎可怕,一句又一句逼问到她情绪濒临崩溃。
直到她在下一个急弯踩下刹车,接着,方向盘被身侧的人掌控,随后朝一侧猛地滑行数米后,撞了过去。
在车子打摆倾斜的刹那,她本能地望向陈恩雨,甚至伸出手来,想要回护对方。
可紧接着她就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她刹车踩得虽迟了两秒,但若任由车滑行撞去,不过轻碰在一侧护栏,车辆或许紧紧是有剐蹭罢了。
可是陈恩雨抢过方向盘打转的方向,却使车子朝反方向撞向了一侧的山体。
——而那一侧,正是顾平芜所在的驾驶员的位置。
她在电光石火间想通了前因后果,可是已经太迟了。
失去意识的最后,她看到陈恩雨冰冷的微笑,夹杂着她无法分辨的怜悯。
陈恩雨的唇动了动,她在嗡嗡巨震里,依稀辨清了每一个字眼,串联成句。
——顾平芜,你怎么敢和我抢呢?
而她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场心动不单注定是要无疾而终,甚至还昂贵到险些要她拿命来偿还。
出院后,顾平芜尝试着回到学校,但很快就陷入巨大的恐慌中。
所有人都在议论她的桃色绯闻与飚车事故。
传闻信誓旦旦地说她夺爱失败,怀恨害人,几乎酿成人命。人前,他们畏惧她的家世不敢吭声,人后,他们指指点点,视她为杀人未遂的恶女凶徒。
她打给陈恩雨,只换来一句平淡的“这是你自食苦果”。
而从前在板场相熟的ko哥好心来劝她,阿芜,别再想大神了,也不要再动陈恩雨了。
她感到委屈至极,平静质问:“她和你说什么?说我故意带她上卢潭山吗?”
ko哥先是沉默不语,而后叹了口气:“阿芜,你为什么还是执迷不悟?恩雨已经够大度了!”
顾平芜一瞬间滞住呼吸,随后无言挂断电话。
后来卢湘为她办了休学。
那一年间,她几乎很少出门。
她不知道出门遇到的和蔼可亲的人,是否看过在网上疯传的那些所谓“顾氏千金秘闻”,又是否曾谩骂过她,让她去死。
她不再言爱,因为不知道爱之一字究竟本质是什么。蒋行若真的爱陈恩雨,又怎会不知道陈恩雨对她的恶意,若陈恩雨只是因为觉得她不配来抢,又是否真的有必要狠心到要她以命来抵。
她无数次反思自己对蒋行的示好,更无数次复盘山道上发生的一切,最终怪罪于自己。
是她的错。
是她不该明知蒋行已有恋人,却还日日去板场报导,只为和他说几句话,见上几面。是她不该明知心仪之人不喜欢自己,却还不撞南墙不回头,以为爱是至死方休。
是她不该赴陈恩雨的约,在对方激将之下,为证明爱之无悔纯粹,贸然上了卢潭山。
是她一开始就爱错人,示错好,做错选择,最终落得个凄惨收场,恶名累累。
第46章 漫从前(五)
池以蓝发现顾平芜从下课之后,整个人就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可她不说,他一贯是懒得问的,斟酌再三,仍是没出口。
两人都已经上了车,顾平芜才突然说要回宿舍拿教材。
他有点不耐地点了点头,暂时将车停在宿舍楼下等她。
顾平芜独自上楼回宿舍。开门进去,宿舍被打扫得很干净,她的书本原样搁在桌案,遗落的外套仍搭在椅背。
她将外套挽在手肘,两手去抱那一摞书,小臂内侧却突然剧烈刺痛了一下,她猛地放开手,书本四散砸落在地,那件黑色丝绒外套也随即被她甩到地上。
撸起袖口,作痛的地方留下一个几不可见的针眼,似乎刺破了皮下毛细血管,血珠微微渗出来。
她一瞬间脸色肃然,无声皱了下眉。
*
池以蓝在车里受不住闷,拿出后备箱里的滑板,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随意荡板,兴致到了就做个招。
哐当哐当的声响不但吸引经过的路人,还把看门大妈也惊动了,出来好奇道:“小伙子,你这个滑起来快不快的啦?”
池以蓝心不在焉似的,抬头一看,道:“还行。”
大妈就在旁啧啧称奇,竟然还不走了,就留在那看着他玩。
渐渐有路过的女生跟着在宿舍楼前停下来,和同伴笑着私语,不一会儿,围观的人多了起来,甚至还有人拿出手机要拍。
池以蓝在发现有人在看时,就已经停下动作,只单纯地站在板上等人。他以为自己不做动作,不发出声音,那些人就会觉得无趣离开。
然而并没有。
人群越聚越多,几乎要把宿舍楼前这块空地变成一个小型滑板公开赛,而且比赛选手只有他一个人。
池以蓝某一瞬间陷入了自己即将上场比赛的错觉,因为上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还是在去年cons碗池赛的赛场。
他视若无睹地在板上静立片刻,终于在看到有人拿手机拍摄的时候,表情出现了一点不悦的痕迹,视线也如刀子般划过去。
隔着镜头,那个女生与他对视两秒,有点怂地把手机放下来了。
程颖站在人群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池以蓝。
他似乎对自己的迷人之处一无所知。因为眼中无物,所以无论周遭多少喧嚣都入不了他的耳,无论四下多少目光交睫都能视而不见。
他又像个恶童,立在一张心爱的滑板上肆意拿捏着人心,却在同时将不屑一顾展露无疑。
程颖忽然想起那个初秋,她努力爬上石阶,在咫尺之距鼓足勇气拖住他的手臂。
那是她离他最近的距离了吧。他身上有好闻的香水味,辨不出具体的种类,却与秋风毫不违和地浑然融为一股奇异的冷香。
她呆呆站了一会儿,看到池以蓝走了两步将滑板放回后备箱,然后回到车前,双手插袋,看着宿舍楼门,似乎准备迎接谁。
人群因那位女主角的出现发出错落的叹息,接着慢慢散开。
程颖随着人流走向宿舍楼门,与朝池以蓝走过去的顾平芜擦肩而过之际,她看到对方手肘间搭着一件黑色丝绒坠钻的外套,猛地站住脚。
回过头,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
“你刚刚说什么?”
顾平芜回过神来似的,偏头看池以蓝,却得来一个冷眼。
“我刚问你晚上吃什么。”顿了顿,池以蓝略带阴郁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顾平芜“哦”一声,一边翻出手机找厨师的微信一边说:“我昨天也加了chef李的微信,我把菜单发给他吧。”
自那天和顾平芜一起逛过街后,池以蓝就意识到这丫头挑嘴之极端,不合胃口的她一口不沾,就算是喜欢吃的,也只勉强是常人饭量的四成罢了。
为了不让她饿死,池以蓝特意请了做南方菜的名厨chef李,专门对付她的刁钻味蕾。
她说着抬头看了一下池以蓝的脸色,感觉有点不妙,眨了眨眼。
“啊……我忘了问,你想吃什么?我一起发给他。”
前方红灯,池以蓝停下来,脸色缓和了一点,终于有余暇瞥她一眼,不甚在意地答:“随你。”
顾平芜又“哦”一声,想了几个想吃的菜,慢吞吞打字,心说,不问你又使脸色,问了还不是什么都不挑?
“没话和我说?”车子重新向前时,池以蓝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顾平芜发完微信,把手机放回手包里,无声点点头。
池以蓝皱了下眉,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教材呢?”
气氛骤然冰冻。
半晌,顾平芜才说:“忘拿了。”
“……”池以蓝再次确认道,“是你说回去拿书的。”结果就带了一件破衣服下来。
极为罕见地,顾平芜再次沉默。
池以蓝莫名心浮气躁,猛地踩了一脚油门。
到家后,chef李已经在备菜中。chef李从前便与池家相熟,师父更是池家御用厨师,因此池以蓝没急着进房,先立在吧台与他闲聊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