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意深吸口气,告诉自己我可以。等拿出手机,看到温时礼的消息时,这鼓子豪气又倏地瘪了下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了,又来了。
她捏了捏手上新出炉的剧本,直接选择了“无视”这一不怎么有用但在当下又确实很爽的动作。当然,一开始只是打算晾一会儿,结果忙着忙着,就真的忘了。
等她晚上收工,晶晶说没有消息她还觉得怪异,等拿过来一看,对话框还停留在上午那句质疑。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她这边装死了大半天,那边也一句多的话也没有再回。盛意嘀咕着,正想着怎么开头打破这个场面,温时礼就仿佛装了天眼似的,一到房间,她电话就响了。对面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么久还没编好理由?”
盛意梗着脖子想驳一句,最终只是闷闷低下了头,“我编什么。”
“需要我给你说?”
“所以你就这么久不理我?”盛意见势不妙,也直接摆开动作发起了攻势,有理没理反正先抢占个先机。话说出去,才发现自己也颇有无理取闹的潜质。
电话里诡异的静了下,几秒中的沉默,心里又有心虚开始往上冒,不过听到了就听到了,反正也撤不回不是。
盛意硬着头皮,准备破罐子破摔到底,温时礼却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下,“到手了就这么对我是吧。”
是一个调笑的语调,配着他那老天赏赐的好嗓子,直把盛意闹了个老脸通红,讷讷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却还在继续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包售后。”
“好了好了,我记着呢。”盛意即时喊住,可不想再去重温他那些头头是道的理由。
哦不对,不应该叫理由。严格说来,就是一些强买强卖的霸王条款。盛意还记得他一本正经说起“不准骗我、不准甩开我、不准始乱终弃”三不准条约时,那种神经错乱的感觉。
偏这人撑着一副奸商的样子,要多乖有多乖,她能怎么说,除了点头也没有别的动作。于是当他零帧起手,丝滑切换到“丑媳妇总得见公婆”的频道时,她脑子里觉得不妙,口中却仍没来得及刹车。
当然,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当时好不容易糊弄过去,没想到这次他会旧事重翻,甚至还做好了证据保全。冰雪中的相依相偎让她脑子跟着迟缓,答应的时候也并不觉得如何。
直到重新走出大山,见到于颖的那一刻,她其实有很多机会告诉她,自己交了男朋友,而且他很想见见她。但是最终,她只是依旧当着自己贴心的小棉袄,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的严霜白雪,却铺天盖地,都是窥探的眼。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已经做好准备,去迎接一段未知的风雪。
“下午出去见几个朋友,没看手机,不是故意不回你。”
盛意梗着一口气,拒绝被扣上不守信的帽子,没想到先等到了温时礼转移话题。
是在解释。
可是空白的屏幕,并没有需要他解释的余地。她没有针对他的问话做出任何回复,却仍在不满他一天的冷落。
随手扯来的一张大旗,被珍而重之地对待时,就像准备舍下脸大干一场的老实人遇到了温和有礼的绅士,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有更多的情绪争着涌了上来。
盛意说不清充斥在胸腔里的感觉,只知道原本鼓噪的冲动已经被无声无息地抚平。她抠着屏幕,小小声反驳,“哦,就你忙。”
温时礼客气地回敬:“没你忙。”
仿佛两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共赴一场应酬,谁都知道事实如何,只是面上还要带着笑,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只是这句话说久了就走了调,阴阳怪气的味道越发浓厚。
盛意噗一下笑出来,“好了,我最忙,所以都说等我杀青再说,能不能有点眼色。”
话里是指责,但情绪明显已经缓和,温时礼敏锐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马上跟着顺竿子爬,“但是你回去了,不带我。”
“还故意瞒着我。”
倒也没什么故意不故意的,只是……
“是你没有问的。”盛意最后憋出这么个理由,然后马上喂上甜枣一颗,“下次好吗?”
“哦。”
能说什么。
接下来盛意又投入了紧张忙碌的拍摄工作,天气一天天转暖,剧组的景也跟着从严寒转向酷暑。等再一个冬天来临的时候,属于那个女人的故事也渐渐走向了最终的结局。
几个月的相处,李梓童和她的关系也火速升级,活泼泼的小姑娘,是寒冷冬日里难得的温暖慰藉。
她还裹着大氅,李梓童已经一身夏天的戏服,她一下戏,就尖叫着躲进她的披风里,夸张地喊,“咱俩能不能中和一下。”
盛意手里的小风扇直接被她撞歪了去,拉拉披风,温声提醒,“服装老师过来了。”
负责他们的服装老师以严厉著称,奈何人家又是老资格,以至于候场的间隙,大家都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李梓童闻声呲溜一下钻出去,忙说“不要说见过我”,见盛意带笑的脸色,又瞥了瞥四周,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她作势要去打她,手落到肩膀上,却是很轻微的重量,“我发现你好像变了很多。”
她用的是那种很恍惚的语调,随着成长人或多或少都会有所变化,不过“变了很多”,这个很多,就很有说法。也许其他人也有同感,只是第一次有人拿到她面前说道,“是好还是不好的?”
李梓童想起他们初见的模样,再看现在一脸笑意盎然,整张脸都在发光的姑娘,摇摇头,也说不清具体如何。或许只是蒙尘的宝珠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内里的实质早就已经定格。
盛意眉梢微挑,颇有种你敢说你就死定了的感觉,不过李梓童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接受到她的信号,后来又点点头,只说,“挺好的。”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语气里莫名竟然带上丝沧桑。盛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满脸的胶原蛋白,他们正处于最好的年岁。
她捏着她的嘴角做出个上提的动作:“不要愁眉苦脸。”
李梓童配合着扯了扯嘴角,又很快落下,“你说我会火吗?”
盛意于是也跟着沉默下来,看向对面的女孩。她还是剧中的打扮,发髻梳成最简单的样式,青黑的发丝披散在肩头,一身翠绿的衣裙,衬得整个人更像是刚抽枝的嫩芽,亭亭站在那里,就有着随风招展的美丽。
他们相识时她才刚刚毕业,暑往寒来,娱乐圈的更新换代就这么残酷而迅速地逼迫着天真的女孩开始直面自己的未来。或许互联网上的榜单盘点,许多明日新星已经慢慢开始被纳入昨日黄花的行列。
盛意恍惚想起当年的自己。那片记忆已经随着时光的冲刷褪去本来的颜色,或许再经描补,也已掺杂了许多人为的雕刻和美化,恢复不到昔时的景象。
就像他们身处的这个故事中,看似客观的视角,从构思到成型,中间又夹杂了多少创作团队的私心,最初呈现给观众的,不知是否还是最初的那个人。也或许,历史长河中,原本就并不存在这么一个人。
但是又能如何,过往的故事注定只能在过去生根,而未来的路,如果不想沦为他人的提线木偶,就只能牢牢自己握住。
所以,盛意握了握她的手,也像跟自己说,“会好的,先往前走。”
第94章
也是最近, 盛意才体会到剧组扎根在深山老林,自有它的便捷之处。虽然不通信号,但是也能少掉许多纷纷扰扰。
前阵子还在笑话温时礼干着男友的工作, 实际身兼数职,等真轮到她了,才发现完全笑不出来了。
说起来还是因为快要杀青, 所以之后的工作计划都已经慢慢开始提上日程,剧组推进顺利, 只要提前协调好档期, 导演也并不会严格卡人。这也就导致她身在片场, 一天就得打上几份工。
本来她还以为出组后能先休息几个月, 谁知突然的消息又打乱了之后的安排。
是上次去试镜过的那个文艺电影。几个月没联系, 盛意前期还留意过那边的消息,只是仿佛从那次试镜过后,那个剧组就陷入了沉寂, 没有官宣、没有开机, 也没有任何剧组招募的消息。再到后来进组拍戏,她自然也就没再关注了。
他们这部戏拍了接近小半年, 电影的进度算下来应该要更快, 本以为那个项目进度应该赶在这个组之前, 没想到再听到它的消息,竟然是邀请她参演。
还是女主的位置, 盛意看到的那刻, 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打开方式不对,“你们还没拍吗?”
对面只是尬笑,但是如果她记忆没有出现错乱,她记得自己明明早就拒绝了的。当初说是说试镜, 但是也早就给导演打过了预防针,现在一副就等她档期的样子是为哪般呢?
工作人员也想不通。本来导演非要邀盛意试镜,想塞自己新人的投资人就老大不情愿,结果最后双方商量着,搞了个海选,圈内有姓名没姓名的人都能报名,最后票数最多的,就能直接走马上任。
没想到这么一个个看下来,最后竟然还是盛意最中那些面试官们的下怀,投资人那几天脸色都是臭的,不过有一点好的就是,他愿赌服输。
结果他这边妥协了,导演才告诉他,盛意并没有参演的意向,而且他的游说也以惨败收场。
那怎么办?面试官们面面相觑,女主的脸他们都给盛意代入进去了,现在换人,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排第二的人拉上来顶一顶。
但是还没开机,就退而求其次上了?不行不行,怎么想怎么膈应。
剧组内部还在拉锯,结果网上却已经有了风声,说是盛意下一部戏已经定了,而且马上进组拍摄的那种。压根轮不到他们选择。
原本说什么也不肯动剧本的编剧张张嘴,哑了声,导演和资方一抹头,互相摊手,“你说怎么整?”
结果还是等。
盛意听完来龙去脉后,是真有点受宠若惊,“剧本也改了?”
之前她不是没有和导演协商过,只是那时导演咬死说剧本动不了。盛意没有多说,但是对面已经意会了。
“这个……”
该怎么告诉她,编剧当时的打死不松口,只是想坚持下自己的艺术,他还记得原话是说“改了味儿就不对了”,导演那会儿都差点急得撸着袖子拍桌,但是人家搞创作的就是有自己的追求,也不能压着强按头。
要不是有经验更为丰富的编剧老师介入帮忙重新梳理了架构,也不能欢欢喜喜达成后来的局面。所有的问题似乎都迎刃而解,唯一的问题是——女主跑了。
不过沉迷艺术的编剧老师是完全无所谓,问就是正好给了好好打磨剧本的时间,只资方急得不行,天天盯着盛意这边的风吹草动,生怕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抢了先。
问盛意想演吗?她肯定想演。毕竟当初她唯一不满意的一点,就是剧本的尺度有点超出她能接受的边界。
但同时她也疑惑,难不成自己不知不觉在哪天打通了演技的任督二脉?同天试镜的两个剧组,都择定她来出演。要知道,在两三年以前,她的演技可是饱受诟病的。
或许是为了流量着想?其实她完全不避讳这一点,毕竟利益合作,能清晰知道自己身上有别人想要的东西,总比说靠着情谊要来得踏实。虽然流量这事儿总有来去,但现在,至少还握在她手里。
于是就这么敲定了新戏。
跟老钱说的时候,老钱还在那边阴阳怪气,“你要什么演技,我看你全身都是戏。”
竟然憋了整整一年多,都没有跟他坦白的意思,他很是怀疑要不是自己洞察了先机,等他们官宣的那刻,自己这个经纪人说不定还是和网友同时知道的消息。
盛意总觉得这人有点怪里怪气,不过一问,那大漏勺竟然嘴巴紧闭。问晶晶,晶晶也是一脸懵。
对于她的决定,老钱本来就没什么置喙的余地,说也只是说说自己的建议,听不听全看她自己。现在有那么一尊大神压着,拍戏方面他是完全不敢染指,只能旁敲侧击,“本子是真的改了?”
“改了,剧本已经发到了我手里。”
如果是以前那本子,别说她自己受不了,温时礼那边还是个大问题。想起那人之前误会自己接了这项目时,还不明不白闹过一场。一种完全接受不了但是你真的要这样我也没办法的态度,想想还挺逗的。
后来知道她是接的另一部古装,那微妙的表情,她现在都还记得。当然被她抓住机会又是好一顿发作。
温时礼最终说不过,只好用嘴来堵她的嘴,“嗯,以后都听你说。”
老钱的行动力一向都很迅速,在新剧开始推进流程的时候,没几天,他就带着一堆人马风风火火杀来了片场。
盛意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联系的团队和剧组,反正作为拍摄的主人公,她是到他上飞机前才知道自己即将被征用。
她本来还担心导演不满,出戏入戏太频繁容易脱离角色,结果老钱老神在在的,“信不过我你不如直接去问。”
导演却说,“拍到这个阶段,太沉溺对你们不是好事。”
原来真的已经到了告别的时候,盛意恍惚想着,就连导演都已经在试着让他们出戏了。
剧组开了绿灯,老钱那叫一个物尽其用,平面拍摄、VCR录制、杂志封面、商务直播,能就地解决的都挪到了剧组这边来拍。她每天不是在戏里就是在被薅着搞各种东西。
有消息灵通的粉丝听说这一情况后,又在工作室微博下好一通闹,可是后续的行程都已经排上,箭在弦上不发也得发,最后还是盛意自己发微博隐晦安抚了一下,不然赶明儿老钱就得被扣上唯利是图的帽子全网游街了。
就比如徐嘉宜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