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在街上晃了多久,脑子里那些繁杂的念头也渐渐冷却。
只是……这是哪儿?
盛意借着路灯,辨认着街边的指示牌,确认自己不知不觉间,走上了一条陌生的街。
她拿出手机,跟着导航辨认了下方向,跟着往前。
半夜的风又冷了一些,有枯叶落在地上,清洁工人还没来得及打扫,踩在上面,留下沙沙的声响。
高一脚低一脚的脚步声,夹杂在其中,突兀又瘆人。
盛意假借看手机的动作停了停,身后的脚步也跟着一静。
空气仿佛凝滞在了这一刻,有什么,在黑暗中悄悄逼近。
她硬着头皮迈开步子,什么晚宴什么抉择,通通都来不及想了。
她只知道,要快,再快一点儿。
再晚一步,就会被拖入泥泞的沼泽。
她越走越快,到最后,甚至几乎小跑起来。
那阵脚步,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她快,他也快。
她的紧张,成为对方情绪的养料。凌乱的脚步声中,只听一道轻飘飘的男声,语气里还带着笑音,“小姐姐,跑什么。”
吊儿郎当的语调,大冬天里,给她惊出一身汗。
盛意已经没心思管他在说什么了,因为用力的挤压,手机的边框割得她掌心发疼。
她看着眼前高高砌起的围墙,所有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
男人双手插着口袋,慢悠悠晃到她面前,仿佛早有预料般,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哟,没路啦。”
和预想中的鬼鬼祟祟不一样,眼前的这个青年,或许是少年?倒显得人模狗样。
他就这么微弓着身体,倾身靠近她,“小姐姐,准备去哪里,我送送你。”
盛意头用力往后仰,身体都快要绷成一张弓的模样。
她手拢在外套里,摸索着按开锁屏的手机,笑意嫣然,“我家离桂花路还挺远的,就不麻烦你了。”
她的脸被围巾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这么看过去,只能看到白得发光的额头,但是在她笑的时候,所有的光就落到了那双眼睛里。
少年啧一声别开眼,又试探着伸手过来。
盛意侧头躲过。
“躲什么?”
看起来是恼了。盛意声音装得越发柔弱,“哥哥,别这样,你吓到我了。”
任谁听到,心里都止不住发潮。温时礼求生似的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爆出。
油门踩到最底下,又顾忌着什么,只能在一定限度里狂飙。
他就像一只带着镣铐的困兽,眼里只有一个目标。
快点,再快点儿。
断掉的通话,就如那根牵拽着理智的绳索,啪的一下,心里有什么轰隆隆坍塌。
而他只能咬紧牙,冷静分析和吩咐着接下来的一切处理办法。
“礼哥,已经和最近的派出所打过招呼,我也正往那边过去。”
不停传回的电话,并没能抚平他心底的焦躁。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摇摇欲坠地走钢索,一半又冷静地克制着告诉自己不是崩溃的时候。
“礼哥。”
秦政看到来人,往前迎了迎,看清对方的表情,又猛地低下头。
呜呜的哭泣声,穿过小巷,幽幽飘入巷口的人耳中。
温时礼脚步虚浮,秦政余光扫到,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原本五大三粗的嗓音,自己不努力听,都差点没找见声,“人就在里面。”
“嗯。”温时礼低低应一声。
理智告诉他,秦政在这等着,就说明没事了。但听到这声哭音,那些后知后觉的惶恐,齐齐朝他涌了过来。
他站在风中,想放声嘶吼,最终又只用力地抿紧了唇。
仔细听,呜咽中,还夹杂着高一声低一声的训斥声。
“小小年纪不学好,在这里装神弄鬼吓唬谁呢,啊?”
“现在是法治社会,没有监控就敢乱来是吧,我看你是缺少社会的毒打。”
“你爸妈手机多少,还是要等警察来抓你去见家长?”
声音在这断了下,没一会儿又接上,“作业写完了吗你就,你就学人调戏姑娘。”
盛意越说越气,这要是她弟弟,她恨不得直接来两巴掌。
少年一把鼻涕一把泪,拽着她的裤脚,“呜呜,姐姐我错了,我就是想吓吓你的。”
天地良心,本来他只是想提醒她走错路了,又看她脑袋上顶着片枯叶,湿漉漉的可怜样,手一欠,想吓吓她。
谁知道这小姐姐表现得跟朵娇花似的,砸起人来可真是一点不手软啊。他眼泪都差点挤干了,才让她打消了把他扭送公安的念头。
他擤了把鼻涕,还想继续嚎两嗓,盛意头皮一下就炸了,“喂,鼻涕别甩我身上啊喂!洗起来很贵!”
温时礼进来,就见盛意使劲拍打着眼前男人的肩膀,对方两眼红红,鼻青脸肿,看到他过来,又是松一口气又是感激。
盛意手里拽着个包,还是一脸气鼓鼓的模样。听到脚步声响,背脊明显一僵。
温时礼捏紧手指,心口酸胀得厉害,“意意,是我。”
绷紧的脊背倏地塌了下来,盛意转身,对上他的眼神,有委屈的情绪,骤然从心底生发。
“看什么看,是他先吓我的!”
大有他要乱说什么不中听的就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的打算。
安静在一旁没敢吭声的少年闻言,又夸张地抽抽了两声。下一瞬,被野兽盯上的错觉爬上全身,他浑身僵硬,惊愕得有股想把舌头咬掉的冲动。
愣愣的,吓得打起了嗝。
温时礼努力掩起凶戾的气息,听盛意对着少年的背影扬声大吼,“还不快走,小心我告你家长!”
少年高一脚低一脚消失在了拐角。
盛意缓过来一口气,这才正色看向出现在这里的温时礼,“我打给你了?那应该是按错了。”
虽然看出来这个男孩没什么攻击力,但是她也不敢把自己的安危,完全交给别人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良心。
只是她原本想找的是晶晶……
难为他跑一趟,她挥挥手,“没事了,散了吧。”
她动作大方,似乎只是遇到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桩,温时礼咬咬后槽牙,想摆出一个严厉的模样,告诉她以后如果遇到这种事……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又想起电话里,她讨好着示弱的模样。密密麻麻的疼痛挤满胸腔,心脏还软软地发胀。
没事就好。
那鼓噪着的情绪骤然平息了下去,他上前拽住她的手,声音是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轻柔,“我送你回去。”
盛意哪预备到他突然来这么一手,正想挣,就听巷子口又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低语声。越来越近。
“还在里面没出来。”
“没看走眼吧?”
“哥,那哪能啊。”
盛意探头去听,感觉温时礼握着她的手越收越紧。轻微的疼痛,在这样的暗夜中,给人以莫名的安心。
第59章
她于是放松下来, 甚至还有闲心去看他的神情。
长款羽绒服裹在他身上,一点不见臃肿,反倒比秀场的模特都俊逸有神。
手也是热烘烘的, 像一个暖炉,细细熨帖过她的皮肤,恰到好处的温暖, 但不至于灼伤。
察觉到她的目光,温时礼长眉微挑, 转过脸来。
盛意别开眼, 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 “好像又是冲我来的。”
不同于刚被她收拾走的少年, 这几人满脸凶相, 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领头的那位,剃着个光头,脖子上缠着大片文身, 看到盛意身边多出的人, “嗬”地笑了声,是一种不以为意的嘲讽。
他朝后招了招手, 小弟们就上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温时礼拽着她躲到身后, 盛意的视线完全被挡住, 目之所及,都是他从容的身姿。
如果一对一的话, 她倒是不怕, 可对方来了四个人,这形势就有点不太妙。
箭在弦上了,她才后知后觉开始紧张。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向, 这人还一副完全不当回事的模样,他的淡定,不自觉就传染了她。
而每次说到温时礼这个名字,背后跟着的从来都是天花乱坠的词,谁能想象他落败的样子。
好像只要是他,就只会春风得意无限风光。
想到那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少年模样,单就她自己,也实在是不能把温时礼和那副尊容画上等号。
姑且就,信一信他吧。
手上被塞进来件外套。
暖烘烘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眼前人似乎感觉到她的心绪浮动,垂眸,望进她的眼睛深处,声音里满是安抚的味道,“等我两分钟。”
他的眼神太过笃定,盛意脑子都还没来得及开工,就听到自己“嗯”了声。
她不知道自己懵懵的样子有多勾人,温时礼轻揉了下她的头,唇角往上弯出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