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是谁,邵令威回想那天施绘跟他问起斯安其的细节,再联想谈郕今天这话,思来想去,最后竟然低头窃笑一声。
谈郕像看智障一样瞅他:“你乐什么?”
邵令威抬手抹把脸,正经颜色,站起来说:“我知道了。”
谈郕要拉他:“知道个球,我不是来跟你汇报你老婆行踪的,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Vetrina下个季度的新品,我这边达人独家。”
“坐下。”他虚张声势地命令道,“施绘打着我的名号出去捉奸,这点人情你不替她还?”
邵令威轻踢他没打石膏的那条腿,面上咬牙切齿:“嘴巴放干净些。”
谈郕嬉皮笑脸:“我不要太仗义,斯安其这么说,我也没当她面把话讲穿,现在Vetrina同我这边合作的事情被她晓得了,这合同你给也得给,不给——”
“不给怎么。”邵令威坐下,一脸淡然地愿闻其详。
“不给?”谈郕一脸奸商的笑,“不给,那谁发的offer我去找谁。”
邵令威冷哼哼说:“找她没用,她辞职了。”
谈郕吓一跳:“来真的?又闹的哪出?”
邵令威全部讲给他听。
谈郕擦擦打哈欠挤出来的眼泪,摇头说看不懂:“老邵要真想给你开路,把那个姓林的扫地出门最直接,拿儿媳妇开刀,挑软柿子捏,算啥?”
邵令威未搭腔。
谈郕倒机警,扯了半天旁的,也没忘记自己的生意,杀回头讲:“怎么说,不要哑巴,你什么人我不晓得,不要到我头上了来装公私分明。”
邵令威掏手机给他转发了个微信名片:“联系这个人。”
“好兄弟。”谈郕弯腰抓着橘子两条前腿拎起来,拿狗爪并到一起给他做恭喜发财,“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弄,一碗水怎么也往你这边漏两滴。”
邵令威看了眼睡眼懵懂的橘子,站起来,这下真要走了。
他车开得慢,一路想事情,到家已经两点。
施绘哭累了,睡得很熟,侧卧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趴得张牙舞爪,被子惯例踢到脚踝。
邵令威轻脚走过去,搂着她肩膀将她翻正过来,撩开她睡贴在脸颊上的头发,又把被子拎上来规矩盖好,正捏着被角,看施绘迷迷糊糊睁眼醒了。
“老公?”嗓音也迷糊。
这个称呼还是刚结婚没多久,施绘小心翼翼全心全意讨好他时才会叫的。
那时候也好听,但没有这下自然而然显得亲昵。
邵令威心跳快了一拍,没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像尝了块小蛋糕,软嫩香甜。
她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揉揉眼,看清他一身出门的打扮,清醒了一些,问:“几点了?”
邵令威轻柔地抚着她发际:“两点,继续睡吧。”
施绘没有立马合眼,指尖掐住他袖口问:“你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邵令威掌着她脸颊,“刚刚去把橘子接回来了,睡吧,我洗把脸也睡了。”
施绘应了一声,捏捏被角,又靠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睡去。
邵令威洗漱完,依旧不大有困意,独自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翻出手机里冯兰的号码,想来想去,短信里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了几遍字,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他再翻开日历,算了算过年的日子,退出来以后点开姜鹏宇的微信,快速打字:「明天中午我过来吃个饭。」
这个点对方当然不会回,他借此安慰自己可以安心睡一会儿。
离职流程走的很快,施绘一上午就摸清了交接的工作量,在工作软件上给罗能发去了消息,问他last day定在三天后行不行。
交接文档写了一半,罗能发消息来回了个「OK」。
施绘便开始一点点收拾工位。
她东西不多,一个小纸箱就能装得七七八八,那个纸箱还是许久前施雪梅给寄来的,一箱橘子,可惜没用在邵令威头上。
想到人,她便给姑妈去了个电话。
“都好的,就是每天吃药,每周打营养针,钱够用的,上次打过来的都还有。”施雪梅声音比年轻时哑了不少,大概也是因为操劳太多,人老得很快,施绘见她一年一个样子。
“姑妈。”她有些心疼说,“太辛苦就不要去地里了,医药费我这边准备着,都有。”
自从姑父生病,施雪梅把镇上的房子也卖了,搬回海棠屿的老屋,跟施雨松住两隔壁,那块荒地也重新开拓了起来,她田头镇上两边跑,还要照顾姑父起居,别提多操劳。
“你一个人在外面挣钱也难,有点钱自己存着,不要总是往家里寄。”施雪梅哽咽一下,又小心问,“绘,你爸最近联系过你没有?”
施绘说没有。
其实是不知道,自从上次给施雨松打完那二十万,她就把人微信电话都拉黑了。
“没有就好。”施雪梅叹气,“联系你也不要理他,今年过年不要辛苦跑回来了,听话,等忙完这点,我跟你姑父坐车到荆市来看你。”
她说完就挂了,没来得及等施绘问一句怎么了。
施绘赶紧给赵栀子打了个电话:“栀子,最近有没有听你爸妈说我家的事儿?”
赵栀子正在上班,听筒里杂音很重,热闹的很,大概是在直播间:“没有啊,最近啥事?”
“我不晓得。”施绘说,又低头看看电脑上的日期,“我过两天回岛上,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的?”
“这么早回去?”赵栀子一心两用,答她的同时还在给另一边的同事报商品库存,“家里什么事情了?”
施绘不敢随便讲,就说:“没有事情,我这头辞职了,年前也没事,早点回去过年,好帮帮我姑妈忙。”
“啊,辞职了?”赵栀子捂了捂话筒,“换工作还是不工作了?”
施绘言简意赅:“先休息一阵子再说。”
赵栀子那头有人喊她。
施绘赶紧说:“那你先忙,有东西要带微信发我,我大后天走。”
邵令威一大早遛狗的时候收到姜鹏宇兴高采烈的回信:「好啊令威哥,和施绘嫂嫂一起?正好今天我妈在,叫嫂嫂尝尝我妈手艺。」
他回:「我一个人。」
姜鹏宇略显失望:「那也行。」
邵令威中午驱车赶到的时候,一桌子饭菜已经做好。
冯兰熟悉他口味,不用点菜也晓得他要吃什么,盛好饭在桌前边擦手解围裙。
“令威哥!”姜鹏宇坐在另一张空的餐桌前,桌上摆了一摞书,他从摊开的册子里抬起头来,握着笔的手跟邵令威挥了两下。
邵令威走过去,先跟冯兰打了个招呼,再冲后边的姜鹏宇点点头。
冯兰帮他拉椅子,没有称呼,只请他坐。
邵令威长大这些年,冯兰也老得厉害,四年前再见面,她拘谨到现在,虽记得他小时候口味和习惯,却再不可能像小时候一样聊天陪伴。
邵令威扶着椅子让她先坐,怕气氛僵,又闲聊一般问:“小宇准备回去上学了?”
冯兰把姜鹏宇喊过来,揉着他后脖子说:“我劝不动,你讲话他听,跟我说上次你讲叫他继续去读书,答应说过完年以后就回学校去。”
邵令威点头:“好好读书,钱的事情不用管。”
冯兰叹气说谢谢,眉眼和嘴角似乎又重了几道纹。
她年轻时也是美人,如今五十不到的年纪,已经形同枯槁。
邵令威犹记得四年前,他打听到冯兰出狱的日子,一个人开车到那铁门外,看着这个苍老瘦弱的女人从那道吞噬了她十年光阴的门后面走出来,与记忆里年轻温婉的样子判若两人,一步,一步,踏进深冬的天寒地冻里。
当时他是想借着冯兰的行踪看是不是能碰上施绘,可实际只有曾经家里的司机姜杉在外边接她,t两个人眼泪汪汪地在风雪里拥抱,摇摇晃晃,死气沉沉,如同荒野上被遗忘的两株衰草。
姜杉癌症去世后,冯兰更是又老了几分。
邵令威借口曾经雇佣情谊在经济上接济她,冯兰起初于心有愧不肯受,最后屈服于生活艰难,土菜馆生意并不太好,她带着姜杉留下尚未成年的儿子,最困难的日子,差点在大雪天里被房东赶出去。
邵令威旁敲侧击地跟她打听过施绘,也查过她行踪,但冯兰这些年一直未走出过荆市,也没有再与老家的人有过联系。
这是施绘口中的,她不要她了。
吃完饭,邵令威原想将冯兰叫到车上聊一聊,却在喝茶的空档看她支开姜鹏宇,先开口怯怯地问:“我女儿……她还好吗?”
第77章
邵令威捏着白瓷杯的指尖泛白,半晌说:“您知道了?”
他原本也没打算瞒,否则当初不会带施绘来这里,也不会如实跟姜鹏宇介绍名字。
冯兰点头,一双浑浊的眼怯生生地看着他:“绘她知道……”
“她不知道。”邵令威松开茶杯,不自然地摸过鼻尖和下巴,没有看冯兰,“她知道的事情很少。”
听了这话,冯兰眼泪便流了下来,她拿手背一下一下地抹,抹不过来。
邵令威递上纸巾:“您放心,以后有我照顾她。”
冯兰哽咽:“你从小心好,一直可怜我们,这些年我心里也悔,若晓得后果,当时去卖血都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叫你吃苦,也叫绘绘一个人这么多年……”
邵令威摇头:“您误会,不是可怜,她有她的好。”
“您要是也觉得我好,可放心把她交给我?”他抬眼诚恳问。
冯兰掩面:“我不配讲,这么多年,绘绘早当没有我这个妈。”
四年里,她不是没有偷偷去大学门口候过女儿,甚至将她打工的几个店面都摸了个清楚。
有次隔着店门玻璃看她半跪在地上清理狗尿,没忍住心疼地哭了,施绘起身时看到她,母女俩面对面隔了一道落地窗,她紧张失措一时动弹不得,最后却发现施绘压根没认出自己。
当下庆幸竟盖过失望,这样一个坐了十年牢的母亲,她不记得才是好事。
邵令威说:“她一直惦记您。”
“她是好孩子。”冯兰讲起来,眼里只有愧疚和心疼,“小时候打针吃药一下没哭闹过,叫她等便乖乖等,姑姑姑父对她好,她就当天恩报答,还有她那个混账的爸……她也舍不得一点不管。”
关于她的事,邵令威总是想听又怕,怕施绘其实过得比他以为的还不如意,怕他哪怕从今往后全心全意倾尽所能地对她好都不足以弥补。
“要见一面吗?”他突然下决心,抬头问。
冯兰怔怔地看他,脸颊上的纹路还挽着泪痕。
邵令威推开面前的茶杯,指尖点在桌面上不自觉用力,半晌握成拳,嗓音沉沉地说:“您有没有想过将过去的事情都告诉她?”
冯兰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