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果然开到了郊区,还途径了一片田野,最后穿过一排瓦房,在巷尾一家平平无奇的农家饭馆前停了下来。
施绘抬头看,爬了红锈的招牌上写着“姜杉土菜馆”几个大字。
邵令威帮她解开安全带说到了。
施绘有些诧异,她没想到一向挑剔的邵令威会来这种小餐馆吃饭。
门口板凳上坐着个嗑瓜子的小年轻,眯着眼看到车就把手里的瓜子都丢到了铁托盘里,拍拍裤子起身跑过来,对着刚下车的邵令威笑脸相迎。
“令威哥来啦,一个秋天没见了,这个点是吃午饭?”
施绘在车子另一侧下来听得清楚,心想原来是认识的。
她不免对那个少年多注意了两眼,大概二十不到的年纪,留着个小寸头,单眼皮高鼻梁,冷乌色的嘴唇薄薄的,笑起来唇瓣边缘就跟麦色的皮肤划不出清晰的界限。
“嗯,前段时间忙,随便几个菜就好。”邵令威跟他点头,这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在外人面前是不多见的,施绘隔着车子看他们,更是好奇了。
“我妈今天去城里了,我来掌勺,尝尝我手艺。”少年手掌着头顶,在刺刺的发上打圈,眼神飘忽着落到施绘这边来,似乎有点惊讶,“今天两位?”
施绘被突如其来的注视吓了一跳,又看邵令威转身和她招手:“过来。”
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施绘走过去,听邵令威先跟她介绍,但也没说太多:“姜鹏宇,饭店小老板。”
施绘点头说你好。
“你好你好,叫我小宇就行。”姜鹏宇有点腼腆地搓搓手,咧着笑有些拘谨地看向邵令威,“这位是?”
邵令威没说话,垂下眼看着施绘,嘴角有若隐若现的笑意,施绘明白,他是不想代劳。
“我是邵总秘书。”她在短短几秒间想出了这个周全的身份,讲出来的时候还有些得意,在心里替邵令威感激了自己一番,“我叫施绘。”
“施秘书好。”姜鹏宇一板一眼地跟她寒暄。
“小姜老板你好你好。”
有不合群的声音响起:“你听她逗你。”
施绘还沉浸在洋洋自得中,突然感觉到腰间一道力传来,邵令威的手覆上来,将她往自己身边揽了一下。
她猝不及防,身子踉跄着靠到他怀里,脸颊蹭到他柔软的羊绒大衣,泠冽的空气中突然有独特烟熏感的乌木香气萦绕。
邵令威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在她头顶响起,施绘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这是我太太,施绘。”
第03章
邵令威没在人前这么介绍过施绘,施绘也没想过他会这么介绍自己。
但现在比她更惊讶的显然是在场的第三个人。
姜鹏宇瞪着眼,薄薄的眼皮紧绷起来:“令威哥你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呀?都没听我妈说过。”
邵令威搂着施绘说两个月前,还没办婚礼,所以没打招呼。
“那真是恭喜恭喜。”姜鹏宇跟他们作揖,又看了施绘一眼,由衷说,“嫂嫂真漂亮,跟令威哥好登对。”
施绘有些尴尬地冲他笑,身子做劲想从邵令威怀里抽出来,却发现他握在自己腰上的手更用力了。
“进去吧,挑你拿手的做几个就行。”他揽着施绘往门里走,还低头温言提醒,“小心台阶。”
施绘很难不怀疑他没安什么好心。
直到在铺着一次性蓝格子布的饭桌前坐下,施绘还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邵令威捏着白瓷杯喝了口茶水,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再瞪眼珠子都要掉到茶杯里了。”
施绘敛了一下神色,也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怪苦的,她咽下去后不自觉蹙起眉头抿了抿嘴。
邵令威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柜台示意:“要喝什么饮料去拿。”
施绘说自己不喝饮料。
邵令威看她:“你小时候不是爱喝什么钙奶。”
施绘吃瘪,仓促眨了两下眼说:“小时候归小时候,现在不爱喝了。”
她心想小时候怎么算数,小时候你都还不叫邵令威呢。
“那现在爱喝什么?”他拿打听的口吻问。
施绘没答,微微别过脸,眼神一下一下地扫到他脸上。
邵令威搁下杯子,似乎很有耐心:“想说什么就说。”
施绘便直白道:“你干嘛跟人说你结婚了?”
邵令威觉得她这个问题可笑,搭在桌上的左手故意别了一下,亮出无名指上的婚戒:“你可真有意思。”
施绘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继续问:“我是说,你不是不想让人知道吗?”
他脸色有些变了,声音也沉下来:“你又在瞎猜什么?”
施绘带着几分肯定:“不是吗?”
关于这一点她拿着身份证和户口本跟他去荆市民政局的时候就挺确信的,他们是真夫妻,却是假情谊。
虽然邵令威当初让她嫁给自己的时候说我会对你好的,他婚后也确实对她不差,但他们没有婚礼,邵令威没带她见过自己的父母,也对她的家庭情况不感兴趣,更不会带她在什么公开场合现身。
比起夫妻,他们更像是越了界的室友。
但让施绘明明白白认定他不想公开婚姻,是一个月前在公司里见到他的时候。
他们在一家公司上班,更确切地说,是邵家的公司,荆市数一数二的宠物食品公司尤宠股份,到现在已经涉猎宠物行业几乎所有的分支,邵令威是旗下电商平台尤宠商城的负责人。
施绘则是靠着歪门邪道进了尤宠食品市场部还没过试用期的品牌营销专员。
两个人不在一栋楼上班,平时是碰不到面的。
但那天邵令威来了。
倒不是来看她的,边上一同入职的小姑娘说他是来见邵董事长的。
同事的消息都比她灵通,说邵令威没把去年谈回来的那个新西兰顶级猫粮牌子守住,现在授权分到别的平台一半,这下估计是来挨批的。
施绘坐在边上安静听着,她们说着说着又开始讨论邵令威怎么怎么天赋异禀,从脸蛋聊到身材,最后不知道谁笑嘻嘻地来了一句说他看起来就那啥很厉害的样子。
施绘咬着水杯的吸管别过脸去,两分钟后来跟她要文案稿的同事问她耳朵怎么这么红。
她说上火。
邵董事长的办公室在最顶楼,市场部在三楼,照理说施绘那天原本也是碰不到邵令威的。
但偏偏这栋楼的咖啡厅在三层,她跟邻座姑娘结伴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了走廊落地玻璃前轻皱着眉眺望窗外的邵令威。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左手拿咖啡,右手别开下摆插在兜里,肩宽腿长,整个人干练挺拔,确实是同事口中形容的好身材。
施绘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但就在这多看的两眼中,她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光秃秃的。
同事洗完手叫她:“走了施绘。”
她在邵令威转身看过来前先掉头回了工位,坐下后硬生生摘掉了自己手上的戒指。
当然,走到家门口后,她又掏出来戴上了。
穿着居家服的邵令威手上也闪着金属的光泽。
想到那天,施绘的底气又足了一些,勾起嘴角看着邵令威又问了一遍:“不是吗?”
她习惯用这种刻意睁大眼假装天真无辜的样子看他,同时用挑衅的语气说一些刻薄的话。
邵令威的眉头越压越低,几乎都要看不见他窄窄的双眼皮了。
他这么看人的时候施绘其实是有些发怵的。
是或不是邵令威现在一个都不想说。
他又喝了口茶,杯子见底。
“你很希望是?”他问。
施绘被他问得措手不及。
最后她掀下眼皮说:“不都是你说了算。”
结婚是他提的,房子和钱也是他的,施绘知道自己不过就是能倚仗一个毫无证据的把柄在他面前逞一些口舌之快。
“那我现在给你机会。”邵令威看她,表情很冷漠,说的话很慷慨,“你来说。”
施绘看他在自己服软后依旧不依不饶,也来劲了,抬眼说:“我说了算是吧?我说什么是什么?”
邵令威点头。
“好,那我可说了。”t她挺了挺背,眼神聚焦在他脸上,一字一句讲,“再给我二十万。”
邵令威眉心一动:“什么?”
但没等施绘再重复,他就冷冷地笑起来:“施绘,你可真行。”
“你今天没少夸我,看来是没有不高兴。”施绘也不客气,学着他那副模样笑起来,“二十万而已,我说得算吗?”
邵令威手背上的青筋在抽动,可见的血管尽头是那枚折射着灯光的婚戒。
他嘴角的弧度平整下来,语气依旧冷冰冰的:“我们结婚的当天我给过你一张卡,那里面可不止二十万。”
他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厉光:“我给你的你不要,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施绘答得很平静,但他不再看邵令威,“那时候我还没做什么,现在两个月了,我自认对这个家照顾得周到,对你……”
她顿了顿,耳尖有点发烫,眨眼的频率也加快:“对你的需求也都满足,二十万,算算月薪是有点多,但雇主是你,我觉得也还好。”
邵令威气得发笑,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要是说觉得对你很满意是不是还可以多给你一点小费?”他左手攥紧那个白瓷杯,戒指磕在杯壁上,“施绘,你还真是明码标价,我当初那二十万是买了你是吧?”
施绘盯着他的手,心里掂量戒指和杯子哪个更坚硬,但无论哪个,他应该都不在乎。
“准确来说你是买了个人质。”她抬眼,依旧轻声细语,“你当初可是说了,领完结婚证,钱马上就会到账,你很守信用,我也会守口如瓶,这是等价交换。”
邵令威把手里的杯子摔了出去,碎掉的瓷片乱溅,施绘被惊吓地抽动了一下脸部的肌肉,心跳得很快,她努力克制身子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