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了两下取消“B2”,改到28层。
大雨如注,这小小的、明亮的轿厢,在夜色中缓慢停住,转为上行。
奔波了一整天,住处的问题终于解决,舒澄全身心这才放松下来。
扎起的马尾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到后颈,扫得微痒。
她索性将发绳摘去,海藻般的长卷发随之落下,慵懒地披散在肩头。
低头的瞬间,旁边另一部电梯与之交错。
三十九层的宴请正值尾声,衣香鬓影的贵宾正陆续寒暄、告别。
贺景廷落在轿厢稍后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上,沉默不语。
他周身却仿佛自带无形的冰冷气场,吸附着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成为这一小片热闹中寂静却绝对的核心。
一上一下,玻璃上短暂映出彼此的光影,又转瞬消失。
很快,轿厢门在28层打开,舒澄穿过静谧的走廊。
“滴——”房门打开。
映入眼帘,是昏暗、温馨的壁灯。
柔和的光线如水般流淌进去,照亮宽敞的套间内部轮廓。
玄关处有精致奢华的假山造景,青瓷花瓶雅致,里面插着的却并非鲜花,而是一束芦苇干枝。
浅褐色的穗子在暖光下泛着光泽,增添了几分野趣与禅意。
卧室同样拥有整面的落地窗,雨夜霓虹成了模糊而璀璨的背景。
里面已经提前做好了夜床服务,柔软的大床掀开一角,放着拖鞋、浴袍,空气里弥漫淡淡的香气。
璞丽公馆财大气粗,竟给工作人员也安排这么好的房间?
舒澄累极,来不及细想,就躺倒在床上放空了思绪。
胃里传来隐隐的搅动,中午过后就忙得没时间吃饭,只喝了两杯奶咖,如今放松下来,饥饿感才来势汹汹。
这个点……酒店餐厅早结束供应了吧。
她也累得不打算出门了。
手机断断续续地震动,团队小群里还在讨论工作。
舒澄爬起来,想去套房冰箱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勉强充饥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敲。
是客房送餐的服务生,推着一个三层小车,礼貌地微笑:
“晚上好,女士。这是您的客房送餐,请问现在方便为您送进来吗?”
舒澄愣了下:“可我没有点餐,是不是送错了?”
食物热腾腾的香气从盖子下飘出来,让她空空如也的胃更加渴望。
服务生:“这是酒店为Lunare团队的工作人员提供的三餐和夜宵,以后每天会按照您的要求按时送到。”
“稍等。”
她打开工作群,果然看见小路他们纷纷在晒夜宵。
小路:【太丰盛了吧,金.主爸爸万岁!治愈了我所有疲惫!】
舒澄惊喜:“谢谢,那麻烦你了。”
“请您慢用。”
服务生将餐食一一端到桌子上,很快合门而出。
一碗热腾腾的虾汤小馄饨,一屉精巧的蟹粉小笼,椰奶炖桃胶,和一杯温热的桂圆安神蜜枣茶。
清淡营养,全是她爱吃的。
此时外边是瓢泼大雨、电闪雷鸣,房间里却温暖、明亮,还有这样一桌突如其来的美食。
舒澄简直不敢想,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几口就一扫空,暖意渐渐从指尖漫上来。
吃完饭,她又泡了个热水澡,解去一整天的疲乏。
浴缸里雾气氤氲、水波荡漾,露出女孩肩头雪白的肌肤。
当年乌发如瀑,如今染成了光泽的深棕色,发梢翘起自然的弧度,显得更加妩媚动人。
指尖将沐浴露揉开,融出轻盈的泡沫。
清冽、熟悉的香气飘出来,钻进鼻腔。
舒澄怔怔地失神。
尽管已太久、太久没有闻到,可这气味早就烙印进血液里,再次触及时,瞬间勾起所有蛰伏的本能。
潮湿的檀木香溢满狭小空间,无处可逃,将她全部笼罩。
像是每次沐浴后,贺景廷身上带着潮湿的热汽,将紧紧她拥进怀里。碎发轻扫过皮肤,留下零星水渍。
……
暴雨将整座沉眠的城市吞噬。
璞俪公馆门口,挑高三米奢华气派的旋转门。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商务车静停着,锐利车灯穿透夜幕,宛如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
只见那抹西装革履的身影走出,前后簇拥着殷勤的宾客。
陈叔恭敬地打伞去迎接,出面谢绝更多打扰,打开后排车门。
夜风乍起,雨星带着凉意扑面。
关上车门,贺景廷挺拔的身形这才微微沉下,仰靠进座椅,浑身散发出一丝沉缓的疲惫。
他眉头皱了皱,掩唇深深地咳嗽,肩膀随之震颤着,一时停不下来。
自从那场手术,这破败的肺愈发受不住一点寒气,尤其近日连绵阴郁、空气潮湿,胸口的旧伤也跟着闷痛,带来漫长的折磨。
修长手指扯开一丝不苟的领带,又解去衬衫纽扣。
见车子久久不发动,贺景廷合了合眼,深吸了口气:“在等什么?”
语气稍显不耐,暗藏着些对这副身体的厌倦。
实时导航上是一片深红,陈叔婉言问:
“贺总,现在雨大,高速上出了事故堵得厉害,回去至少要一个多小时。您看需要在这儿休息一晚,或先去附近枫林湾的别墅过夜吗?”
这一年里,贺景廷回御江公馆的次数愈发少了。晚上参加完商宴,多是在附近酒店套房休息。
今天的行程,早就提前订好了璞丽公馆的套房,他却忽然吩咐备车,要连夜回去。
陈叔不解,却也不敢多问。
后排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公馆大门的一点光线,勾勒出男人模糊的轮廓,看不清神色。
“开车。”
低哑的两个字,不容商量。
陈叔丝毫不敢怠慢,立即启动,迈巴赫缓缓驶入雨夜。
但正如预料的那般,匝道口多车追尾,直至深夜,高速路上仍十分拥堵。
即使陈叔尽量开得平稳,这车流走走停停,仍然免不了难熬。
车里死寂,从不播放任何音乐,只剩震耳欲聋的雨声敲打。
挡板升起,隔绝出私密的后排空间,不受任何打扰。
贺景廷如平常那样闭目养神,渐渐地,呼吸声却有些沉重。
空气里弥漫淡淡的酒气。
商务应酬,在所难免。
他眉心微蹙,指骨重重抵住心口揉着。
过了一会儿,胸口的窒息感依旧没得到任何缓解,反而指尖发麻,眩晕感直往喉咙口顶。
“咳……嗯……”
贺景廷闷闷地低咳,微弓下脊背,打开扶手箱。
他不曾多看,熟稔地从里面摸索出雾化药,覆上口鼻,缓慢地深吸气。
阖上双眼,苦涩的药物涌进肺腑,再渐渐渗入四肢百骸。
那抹洁白的倩影在脑海中再次浮现,仅仅那遥远的一眼,脚步就再无法动弹。
说好放手的。
担心她雨夜晚归,怕她没能好好吃饭……
他一忍再忍,直到看见女孩望着雨幕发愁,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再次越了界。
整整一年。
她笑容更加鲜活,踩着高跟鞋在人群中步步生花。背影不再清瘦,而是散发着健康的活力。
太漂亮了。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思绪飘远,随着雾化药的渐渐起效,贺景廷难耐地深深呼吸,血液深处升起一股微妙的温热,更急促地涌向心脏。
不够,他还想再见到她。
回御江公馆。
现在,立刻。
……
高架上一片红色尾灯,如同在汪洋中随波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