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合上眼睛,气息放轻,假装睡着。
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签字笔在纸上摩擦,新的药水挂上输液架,轻轻晃动。
陈砚清像是早就看出她装睡,却也没有穿戳,只是拉上薄帘,示意跟随的女护士单独为她检查伤口。
没有感染的迹象,缝线也愈合得不错,在那可怖狰狞的裂口上,边缘已长出一点点淡淡的粉色。
拉开帘子后,舒澄轻声说:“陈医生,我想明天出院。”
淡淡的客气和疏离。
陈砚清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镜片后的双眼,看不清神色。
他答非所问:“下午你跟他说了什么?”
她蹙眉,用沉默来抗拒任何与贺景廷有关的话题。
“他也受伤了。”
病历夹合上,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细小的声响。
陈砚清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责备。
半晌,舒澄面色苍白,漠然地垂下眼帘。
她极轻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明明御江公馆的家里就有全套医疗设备,他之前病得厉害,也没见来过医院。
如今人看着没什么大碍,至于住院吗?
那大衣里的病号服,像是故意漏出来的。
如今又让身边的人来施压?
又是这招……
她已经彻底疲乏了。
月光浅浅地洒在病床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舒澄倦怠至极,似乎不愿再对话地重新合上双眼,散发出淡淡的抵触。
陈砚清攥着空药袋的指骨泛白,深深蹙眉。
她分明不知道。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赶到时,贺景廷躺在手术台上,是如何无知无觉地呛出大片鲜血
。却在几度痛醒、意识模糊时,含满血的唇齿相碰,喃喃地重复“不要告诉她”。
肋骨开放性骨折,穿透左肺,那角度但凡再偏半分,插.进心脏……
即使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两次开胸,术中急性大出血,不得已切除了左下肺叶,在ICU待了三天才保住性命。
结果这他没日没夜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刚清醒没几天,连床头摇起来都气闷吃力的人。
竟只因听到陈叔一句,她想见他,就要求拔去输液针和氧气罩下床!
好说歹说,又或许是实在坚持不住。
贺景廷默许了坐轮椅、挂着药瓶推到病房门口,却还是固执地摇摇晃晃站起来,要一个人走进去。
结果只进去了十分钟,出来时人就不行了。
轻飘飘地倒下去,他痛到无意识抽搐,瘫软的身体两个男医生都架不住……
刀口撕裂,血顺着裤脚滴在洁白的瓷砖地上。
又一次推进抢救室,至今都还没有醒来。
陈砚清从医多年,早已风轻云淡、看惯生死。
可那一刻,望着贺景廷昏迷中青白的面色,第一次感到没由来地心慌。
病床上的女孩背过身去,用沉默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舒小姐,你知道吗,车祸中副驾驶的伤亡率更高,因为在撞击时,驾驶员会本能将车转向与自身相反的方向。”
他脸上流露出一丝松动,语气近似悲悯:
“但他是用自己那侧撞上山壁的。”
*
第二天清晨,外婆入土为安。
脚每落一下地,都牵动大腿,伤口处传来钻心的疼。
可舒澄固执地不要任何人搀扶。
她苍白着脸色,独自一瘸一拐地搂紧外婆的遗像,在濛濛小雨中走向墓地。
姜愿侧身为她打伞,细雨仍飘了满身肃穆的黑。
初夏的绿意在雨中黯淡,墓园偌大,显得来客稀松。
她没有告知父亲,但舒林还是来了,没有携妻儿,保留最后一丝对老人的尊重。
舒澄只当做没有看见,连同那个伫立在人群之外、遥远的黑色身影。
雨水潮湿,混杂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外婆的灵柩入土,就在母亲已有了岁月痕迹的墓碑旁边。
并不过分隆重,如同她这平淡的一生。
另一侧,还有一块平整的土地。
舒澄知道,以后她也会葬在这里,不入任何姓氏的牢笼,只与外婆和母亲永永远远,在这自由而广阔的山上。
细白的手指抓起第一捧泥土,颤抖着洒向棺椁。
土壤落下的声音,逐渐从沉重变得轻柔。
冰凉的雨星划过脸颊,她轻抿着唇,空茫而倔强地不曾落泪。
……
翌日,舒澄坚持办理了出院。
尽管腿伤还没有好,走路只能很慢地一步、一步挪。
可病房里里外外都是贺景廷的人。
护工贴身照顾,就差把饭喂到她嘴里,陈叔的身影时时刻刻像一尊巨石,压在病房走廊外。
她毫不怀疑,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汇报上去。
这种时刻被监视的感觉很糟糕,让人一分钟都不想多呆。
“作为医生,我不建议你现在出院。”陈砚清语气公事公办,“伤口缝线还没有完全愈合,随时有再次感染的风险,还是再留院观察几天为好。”
“到处都有医院。”
她蹙眉,隐隐闻到了拉锯战的味道。
“但嘉德这里——”
舒澄打断:“这里是南市,他还打算继续限制我的自由?”
陈砚清顿了下,没再说话,利落地在出院单的主治医生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而后从白大褂胸口的前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舒澄。
他神情又恢复往日的温文尔雅:
“舒小姐,伤口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他的名片,舒澄已经有过一张了。
但她不想多作纠缠,还是礼貌颔首,接了过来。
离开嘉德私人医院,正是晌午,初夏阳光明媚。
十字路口车来车往、行人匆忙,谈笑、车笛、鸟鸣,甚至是风声,交织在一起。
这久违的烟火气让舒澄有些恍惚。
从时春一眨眼就到了初夏。
维也纳广袤神秘的森林、湖泊,萨尔茨堡寒冷古老的冰川,那雪山之上萧瑟的旅馆……
一切都好像一场梦,唯有腿上传来的刺痛,提醒着她过往的真实。
路过一个垃圾桶,舒澄随手将那张名片扔进去,而后打车径直去往御江公馆收拾行李。
既然要离婚,早些分清楚为好。
“滴——”
密码锁打开。
客厅里空荡荡的,飘着久未人居的灰尘气息。
贺景廷不在,熔金般的日光照进落地窗,铺散在阳台那张木质躺椅上,看起来暖洋洋的。
从前她最喜欢坐在那儿画稿,或单纯只是晒一会儿太阳。
不止是那样。
他会趁她小憩,悄无声息地靠近。
俯身亲吻她的睫毛、鼻尖、脸颊,再到唇瓣,气息洒在脸上,酥酥痒痒的。
其实早在阴影遮下时,她就醒了,却总爱装睡,也假装他没发现。
静静等一路亲完,才意犹未尽地勾住他的脖子。
贺景廷会把她抱着坐在大腿上,黏黏糊糊地亲一会儿,再轻抚着她的长发,哄她睡。
他胸膛结实,被晒得暖暖的,靠着再舒服不过。
有时躺着、躺着,就真的在他怀里睡着了,躺椅摇摇晃晃,眼帘也蒙上一层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