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从唇角溢出来,肩头轻微耸动,带着血沫的粘稠液体无声呛出。
幸好,她埋头在他怀里看不见,不会吓到她。
贺景廷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喘息缓慢而艰难:
“好,离婚……我答应你,一回去就离婚……”
汹涌的倦意席卷,舒澄长睫垂落,视线越来越模糊。
睡意成了最致命的诱惑,只要闭上眼睛,就不会再冷、再困。
她喃喃道:“不要……再骗我。”
“不骗你。”
贺景廷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重重起伏,气流却只微弱地划过,“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我都支持你。”
他拨开她被冷汗黏湿的碎发,露出苍白的小脸,轻声哄着:
“澄澄,再坚持一会儿……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舒澄气若游丝:“不……不要你……我一个人……”
眼皮越来越重,她终是抵不住昏沉的拖拽,彻底坠入黑暗的漩涡。
“不要睡!澄澄……醒醒,睁眼看看我!”
“舒澄!”
感受到怀中身体的瘫软,贺景廷一瞬被恐慌所吞噬。
他一边大口呼吸,一边拼命呼唤她的名字,用手摩挲她湿冷的脸颊。
“啊……”
痛到极点,他牙关打颤,扬起的喉口溢出一声低.吟,意识几近迷离。
可舒澄双目紧闭,只软软地,如同一只破碎的洋娃娃伏在他胸口。
只剩那座椅上的血迹一路蜿蜒。
极致的痛苦,带来一阵近乎奇异的恍惚。
贺景廷抖若筛糠,低头用唇覆上她的,几近虔诚、卑微地吻着她冰凉柔软的唇瓣,舔.舐、轻咬。
一如从前他们做.爱时,她最喜欢的那样。
可无论他如何吻,如何徒然地将氧气渡进去,怀中的人都再没有反应。
“澄澄,澄澄……求你,看看我……”
他嘶吼、哀求。
泪滴落下来,洇在他们紧贴的唇瓣,混杂着濡湿的鲜血。
而他左胸口下方两寸的位置,诡异地向下凹陷。
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起伏,带来锥心刺骨的疼痛。
风雪飘摇,越野车的残骸在高山之中,宛如一粒雪尘。
……
不知过了多久,救护车的强光灯穿破暴雪。
救援队破拆车门,顶撑起变形的门架。
驾驶座上的男人将一个昏迷的女孩紧搂在怀中,用高大身躯挡住所有外界风雪。
风雪肆虐中,救援极其艰难。
贺景廷煞白的脸上血迹斑驳,透着异常的灰败,却用德文冷静地向医生阐述:“玻璃创口,按压三十分钟,止血带二十五分钟……”
雪色模糊,掩去他的面色。
医生焦急问:“先生,你有哪里受伤?”
他却不答,甚至扶住车门强撑着站起来:
“救她,先救她。她是中国籍,B型血,青霉素过敏,联系上面的电话……”
在他固执的要求下,急救医生快速检查了舒澄受伤的情况:
失血性昏迷,玻璃碎片幸好未伤及动脉,且止血及时,血压还算稳定,暂时无危险。
贺景廷视线始终紧锁在女孩身上,直到听见“暂无生命危险”,看见她被推上救护车,才轻轻地舒出一口气。
而后,他身形晃了晃,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血迹刹那在洁白中晕开。
“先生,先生!”医生慌忙上前。
贺景廷侧蜷在冰冷的积雪中,一瞬不省人事。
双眸半阖,唇微微张开。随着无意识地呛咳,他脊背弓起剧烈痉挛着,口中不断溢出鲜红。
这一刻,医生才发现男人左后背异样凸起,竟是一根折断、横.插进胸腔的肋骨。
鲜血早已浸透全身,却因黑色的衣裤而不曾被察觉。
他刚刚站过的地方,血顺着裤脚滴落,染湿了一片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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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正的离婚来了。
第39章 淡漠
舒澄从一种沉重的、仿佛被浸透的虚无感中醒来。
单人病房里干净雅致, 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床头的呼叫铃旁印着中文,嘉德私人医院,昭示着她已安全回到国内。
薄纱窗帘被吹起一角, 露出外边沉沉的暮色, 是南市五月的初夏。
可回来……如今又有什么用呢?
这里已经没有人在等她。
舒澄静静躺在病床上, 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药水缓慢流入,让她暂时感觉不到大腿上的疼痛。
是护工发现她转醒。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涌入病房,为她详细地做检查。许多陌生面孔,检查、询问、低声交谈, 在她耳边行程一片模糊的嗡鸣。
舒澄始终一言不发, 眸中失去光泽,苍白着脸,将自己完全封闭。
医生告知,除了轻微的脑震荡和腿伤, 她并无大碍。
当时陷入昏迷, 主要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 加上急性失血,身体才会进入自我保护。
“您先生的止血处理很专业,也很及时,暂时没有出现感染。”
听到那个男人, 她指尖微蜷了蜷, 抵触地闭上眼。
后来,许多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出现,姜愿着她嚎啕大哭,陈砚清匆匆查房, 陆斯言眼中难掩担忧,助理小路红着眼眶放下水果……
可她始终恍恍惚惚的,仿佛灵魂不在身体里,她不是被抱着安慰的那个人,而是抽离在外的一个看客。俯看这些人哭啊、笑啊,在小小的病房里上演。
撤去止疼药后,舒澄后知后觉感觉到疼。
刺痛像烧红的针,反复地扎进骨头缝里,心脏也连着突突狂跳,强行撬开她连日混沌麻木的外壳。
夜里,舒澄痛得睡不着,辗转反侧。
自从醒来,已经三天了,贺景廷一次面都没有露过。
医疗专机,转运回国,最好的单人病房,周到的看护……
他暗中安排好一切,却独独不来看她。
车祸因失血而模糊的记忆里,他只是眉骨上有些渗血,还不断帮她止血,似乎没有大碍。
雪山上那次生病还没养好吗?
还是,在刻意回避答应她离婚的事?
他总是这样。
沉默本质上是另一种高高在上,轻易将人隔绝开来,不容拒绝的余地。
夜深人静,腿上细细密密的疼漫上来,额前浮起薄薄一层汗。
舒澄抬手按了呼叫铃,来的却不是陈砚清,而是一位陌生的女医生。门口一直守着的陈叔也跟进来,紧张地候在一旁。
她略有失落:“陈叔。”
车祸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喉咙里传来干裂的刺痛,声音也丝丝拉拉的。
陈叔立刻上前,微微躬身:“夫人。”
舒澄视线越过他身侧,落在那空荡荡的病房门外。
那双曾经温软如春水般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淡淡的空洞和执拗。
她极轻道:“我要见贺景廷。”
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陈叔为难:“夫人,现在恐怕不方便……”
凌晨两点,确实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
舒澄虚弱的声音跌落:
“那他人在哪里?没来过医院吗?”
陈叔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渗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