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了几件换洗衣服,很快,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
而她飞快地爬起来,从枕头下取出那装香薰的小盒子,里面是这几天收集的花粉。
床上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一如他们在御江公馆那样。
舒澄打开床头柜,悄悄将贺景廷的哮喘药取出来,收进自己这一侧。
而后,她心跳如鼓,将花粉洒在他的枕头上,用指甲磕在盒面上,动作十分轻,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那细细的花粉落下来,她犹豫半晌,还是拍了拍,再吹去一些。
哪怕千般万般,舒澄内心深处仍不想他出事,只渴望救护车能够撞破这一牢笼。
医院混乱,她一定可以借此机会逃走的。
做完这一切,舒澄侧躺下来,恢复刚刚的睡姿,将头半蒙进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浴室水声停了,脚步声临近。
一片死寂中,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夹杂在一起,快要跳出胸口。
只是引他发病打救护车而已,如果真的严重,就立即拿出哮喘药,一定来得及。
舒澄这样安慰着自己,在被窝里死死咬住嘴唇。
床铺的另一侧轻轻陷下去,几分钟后,背后的呼吸声果然越来越重、节奏杂乱。
她能感觉到,贺景廷正在无声地辗转反侧,喘息得十分艰难。
而后他突然蜷缩起来,剧烈地呛咳,发出几近胸腔撕裂的杂声,却依旧死死压抑着。
这些痛苦的声音涌进舒澄的耳朵,无比磨人。
她再没法装睡,从床上爬起来:
“你怎么了?”
昏暗的月光照进窗子,视线聚焦的那一刻,舒澄却被眼前惨烈的一幕吓到了,比她想象中还要无措。
只见贺景廷一手胡乱地拉扯领口,一手抵在心口用力,整个人漱漱地发抖。
他连呼吸的力气都快要没有,唇瓣微张着,胸口一挺、一挺地剧烈起伏。可即使痛苦至此,依旧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你的药呢?”
舒澄没想到,这一点点花粉就能让他这么难受。
她本能心揪,去拉开他一侧的床头柜,尽管她知道药早就不在。
果然,里面空空如也。
心中的几分慌乱已说不清是真是假,舒澄手忙脚乱地翻出他的手机:
“密码是多少?快叫救护车吧!”
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密码。
这手机经过特殊处理,没有密码完全无法拨号,输错三次就会发出刺耳警.报,仿佛潘多拉的魔盒。
透过微弱的亮光,贺景廷定定地注视着她,眼神早已涣散,却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幽深。
他喘息越来越轻,几乎是在发着抖倒抽气。
“快点,我来叫救护车……”
一个没拿住,手机屏幕朝下掉在了被褥间。
光线顷刻暗了下来,舒澄急忙去摸索。
突然,一只湿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澄澄,你还是……太心软了。”
贺景廷唇边似乎溢出一声自嘲的轻笑,一边轻喘着,一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舒澄陡然如坠冰窟,惊悚地停住。
只听他断断续续地,一字一句道:“这点花粉,还要不了我的命……下次,咳……得再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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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多更两章,厚厚的3合1~
贺总已经感觉到失控了,但又停不下来。
澄澄很快就要逃跑了。
第35章 失踪(2合1)
屏幕最后一丝光线黯淡, 房间里彻底陷入昏黑。
“澄澄……你真的,舍得我死吗?”
贺景廷幽幽地,喉间只剩一丝气声, 却轻易穿透她的心脏。
舒澄浑身僵硬, 鸡皮疙瘩瞬间从小臂攀上全身。
“你——”
她后知后觉, 他从发病至今,都不曾去找床头柜里的哮喘药。
仿佛早就知道已不在那里。
黑暗中,贺景廷失焦的目光死死盯着她,仿佛真在为这荒唐的问题等待一个答案。
而后,他忽然浑身一震,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等我……死了, 会有人……呃……来开门。”
他指尖痛极收紧, 脊背弓起,整个人重重地发颤,“但现在……咳,咳咳……还不行……”
越来越紊乱、卡在喉咙仿佛下一秒就要上不来气的呼吸, 胸腔里顿塞闷重的嘶鸣声, 难耐辗转时, 发梢蹭过枕头的细微摩擦……
“很,很快了……”
这些声音有如实质,几乎要将舒澄脆弱的神经压垮。
她不敢直面这些残忍的语句,被烫到般用力从他指间中抽回了手。
她想尖叫, 想大哭, 想盖住这些犹如地狱中发出来的声响。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重重砸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指尖无力地轻轻蜷起,是都没能抓住。
“药,药在这!我去叫医生!”
舒澄哆哆嗦嗦地从柜子里翻出藏匿的哮喘药, 拨开盖子,想要喂进他嘴里。
可看向那幽暗的双眼,听见那真切、断续的呼吸,她又极度惶恐地不敢再靠近,指尖滞了半晌,最终只将药塞进他掌心。
而后仓惶地跳下床,连鞋都忘记穿,落荒逃走。
夜风吹动薄薄的窗帘。
舒张剂滑落,静静躺在皱乱的被褥间。
贺景廷没有伸手去拿,而是艰难地翻过身,望向那仓皇而逃的娇小身影。
他吃力喘息着,唇色已缺氧到接近绀灰,神情却是极致淡漠,不见一分痛苦,唇边甚至弯起轻微苦涩的弧度。
明明早就看穿了她拙劣的伎俩,可仍在这张她亲手洒下花粉的床上躺了下来。
或许是,心中还有一丝她会不舍得的幻想,又或者是,还想再看一次她对自己慌张、关切的眼神……
直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彻底消失。
比窒息感更锥心的疼痛几乎淹没头顶,贺景廷重重地倒回床上。
指尖捏住药瓶,死死攥紧,却自虐般地不塞入口鼻。
他放任自己意识昏聩,仿佛想要在这痛苦的浪潮中找回什么。
突然,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
……
大厅里一如既往、灯火通明。
管家和佣人都候在各自的位置上。
看见舒澄惊慌失措地跑下楼,他们神色不曾变一分,继续垂眼伫立,仿佛游离在另一个世界。
她没看见张妈,只能向管家求助:“救护车,他哮喘病犯了,快叫救护车!”
这古板的中年人却道:“太太,没有贺先生同意,任何人不能开门。”
“急性哮喘会死人的!”
这一次,管家甚至没有开口回答,脸上是恭敬却不带一丝温度的淡漠。
“那医生呢?这里有医生吗?”她急了,“叫医生上卧室看一下吧,或者你上去看看吧!”
“没有贺先生允许,我们也不能进入主卧。”他说,“太太,晚上凉,我为您拿件外套吧。”
舒澄绝望,呆呆地望向那旋转楼梯,闪动的烛光仿佛鬼火,通向炼狱。
她作为妻子,哪怕是陌生人,也应该再上去看一下吧……
可好不容易逃离,她手脚冰凉地站在原地,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勇气,再次接近那房间。
药会不会掉在地上,会不会吸不进去?
……他会死吗?
然而,正当她内心挣扎时,那抹熟悉的身影竟出现在楼梯尽头。
舒澄不可置信地抬眼,只见刚刚还病不自支、呼吸困难的男人,此时竟独自缓缓地走了下来。
贺景廷一身漆黑,神色肃穆,浑身散发着异常冷峻的气场,径直朝大门口走去。
若不是他脸色霜白,涔涔冷汗仍濡湿碎发,她都要以为刚刚在卧室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