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的男人呼吸只稍许一滞,就再无反应。
他置若罔闻,见她不动,便伸手再次去拿那杯橙汁。
这个动作彻底击溃了舒澄的心理防线。
她害怕地呜咽出声,像受惊的小兽:“我,我喝……”
几乎是扑过去抢那杯子,两只手猛地撞在一起。
玻璃杯“砰”地一声,滚落到地毯上,大半杯橙汁翻倒在贺景廷的大衣。
果汁黏腻,顺着他的衣襟的褶皱向下流淌。
她触电般惊恐地缩回手,却见他面不改色,连一张纸巾都未抽出擦拭,只吩咐管家送杯新的进来。
气氛死寂,流淌的果汁渐渐凝结。
五分钟后,又一杯新的橙汁摆在了桌上。
舒澄肩膀轻轻耸动,光着脚爬下了床,飞快地拿起那杯橙汁,躲到离他最远的沙发一角。
她贝齿咬着玻璃杯边缘,整个人发抖。
而后一边哭,一边将果汁掺着眼泪,咕咚咕咚地喝尽。
贺景廷端坐在远处,仿佛一座冰冷的雕塑,眸光漆黑地注视着她。
看不见的地方,指尖早已嵌入掌心,磨出深深浅浅的血痕。
喝完橙汁,舒澄第一次提出要求:
“我要和外婆视频。”
贺景廷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大衣,避重就轻:“外婆很好,精神也不错。”
“你说过,只要我待在这里,什么都满足我。”她追问,“现在,我只想和外婆说说话,看看她,这都不行?”
这么多天过去,国内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她不见了。
他一定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或谎言,暂时拖住他们。
“外婆是最了解我的人,不管你和她说了什么,这么多天见不到我,她很快就会起疑了。”
他不答,用骨节轻敲了两下桌面,管家就立刻推门而入,静待吩咐。
“把这些撤下去,重新做一桌热的。”
说罢,贺景廷看向她:“把饭吃了,换视频五分钟。要,还是不要,你自己选。”
“不用重做。”舒澄立刻答应,急切道,“我就吃这些,就这样吃!”
可管家根本不听她的,手上动作未停。
她红着眼,在巨大的屈辱感中沉默。在这里她仅像他豢养的宠物,尽管好吃好喝供着,没有任何话语权。
他终于开口:“这几样点心热一热,先端过来。”
管家这才点头:“是。”
不到五分钟,就将几样蒸点和粥重新送上来。
牛肉粥热气腾腾,舒澄顾不上烫,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灼热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贺景廷蹙眉,从她怀里抢过碗,拿勺子有些粗暴地搅动散热。
“慢点吃。”
她不看他,只说:“你不要反悔。”
精致鲜美的点心味同嚼蜡,管家重新端上一盘,舒澄就吃净一盘。
已经远超过她平时的饭量,将近两天没进食的胃猛地撑大,一股反胃感涌上来,她捂住嘴忍耐,筷子却已夹上另一只流沙包。
贺景廷脸色彻底冷下来:“够了。”
可舒澄不停,继续狼吞虎咽,像是终于夺回了什么。
在这痛苦的、身不由己的方寸之间,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他要她吃,她就遵守承诺全部吃完。
发丝全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眼眶红透,泪珠直打转。
她难受地弯下腰,却从中得到一种忤逆他的快感。
“我说可以了!”
贺景廷猛地起身,一把夺过她的筷子。
黑眸中是灼热的盛怒,熊熊燃烧,那压迫的气势刹那让人不敢呼吸。
舒澄吓得一抖,惊恐地往后缩去。
他往日纵然强势,从未对她真的发过火。
流沙包掉在地上,滚了好远。浓稠金黄的流心淌出来,洇进厚实的羊毛地毯。
他僵在原地,后知后觉吓到了她,浑身血液瞬间冷却,倒流回头顶,剧痛欲裂。
事情隐隐朝着失控的边缘发展。
但列车脱轨,他早已没有了停下的余地。
贺景廷苍白地闭了闭眼,语气蓦地干涩下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去洗澡……收拾干净,别让外婆看见你这副样子。”
舒澄绕过他,倔强地红着眼不再抬头,钻进浴室里。
冲了个热水澡,洗去脸上的泪痕,她吹干头发,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柔软的米色家居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不过十分钟,卧室里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残羹冷炙撤去,桌面擦得光洁,就连地毯也焕然一新。
仿佛刚刚的狼藉只是一场幻觉。
贺景廷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抱臂靠在红丝绒沙发里闭目养神,气场疏离而锋利,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拖鞋踩进毛茸茸的地毯,他好似没察觉她进屋,双眼仍紧紧闭着,脸色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病态的煞白。
整个人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仍随着呼吸浅浅起伏,会让人怀疑里面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
如果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她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不小心撞到桌角,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
贺景廷却依旧没睁眼,眉心紧紧拧着,像是被什么魇住了。
他紧绷的肩膀骤然下沉,身体不自然地微弓,埋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咳……咳咳,呃……”
他突然暴戾地捶了一下心口,闭着眼,痛极似的震颤。
舒澄被这突如其来、近乎自残的行为吓住,一时不敢再靠近,生怕他神志不清时会对自己做什么。
“贺景廷……”
这一声很轻,却将男人猛然惊醒。
贺景廷缓缓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一霎,聚焦在眼前女孩怯生生的脸上。
他清了清嗓子,敛去失态,很快回到之前的姿态:
“过来。”
像是笃定她不会过问。
而舒澄见他眸光清明,才忐忑地踱步过去。
他从大衣内袋拿出手机,一个崭新的,已经登陆上她常用的微信,打开周秀芝的对话框,却没有点上“视频通话”的图标。
贺景廷意味深长:“说话前想清楚,外婆能不能承受得了。”
舒澄垂眸,恨得牙痒。
他之前还为外婆求医,装得那么体贴、可靠,人面兽心!
是了,她也早想到,可以在视频里向外婆求助。但外婆术后心脏脆弱,如果知道孙女被丈夫囚.禁在异国他乡,后果不堪设想……
他也是捏准了这一点,她不可能为了自己逃脱,置外婆的身体于不顾。
“想明白了?那我拨了。”
贺景廷好似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舒澄在他怀中僵硬:“知道了。”
视频很快被接通,小小的屏幕里,露出周秀芝苍老的笑脸。
“澄澄啊,和小贺在奥地利玩得高兴吗?”
庄园里网络不是太好,视频一卡、一卡的,正好掩过舒澄脸上的不自然。
她像平时一样靠在贺景廷怀里,实则整个人被他牢牢圈住,无法动弹,只能点点头。
“我们这次还想多玩几天。”
他适时道:“我会照顾好澄澄。”
周秀芝放心:“也好,平时你们都太忙了,出去放松放松。”
得到这个与外界通话的机会,舒澄不死心地寻找着其他机会。
就在这时,画面里挤进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放心玩儿吧,外婆这里有我呢。”
是姜愿!
她竟正好在病房。
姜愿接过手机,侧身倚在床头,让屏幕把她和外婆都照到。
舒澄心跳有些快,寒暄了几句,试图将好友支出病房:
“上次我们一起买的那个斜跨包,我走得急,好像落在休息室桌上了,你帮我看看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