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回病房的,她接了满满一杯水喝下去,可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还是没法将冷到发抖的身体浸润。
转运的救护车上,她作为家属贴身陪同。轻度镇静后,周秀芝一路浅睡,情况始终稳定。
抵达南市中心医院时,已接近傍晚。移动担架推上六楼,置换病床,重新连接心脏泵血设备……
医院大楼里无比嘈杂,小孩哭闹、家属的急切争执、仪器运作的嗡嗡声,全都交杂在一起。
舒澄始终陪在外婆床边,协助医生进行一项项检查。
而贺景廷清冷的身影远远伫立,不时与身旁的外籍医生低语。她仿佛能听见,那些陌生神秘的德语词,是怎样从他唇边流过,不急不缓,如木质共鸣般低沉厚重。
同样,她也无法忽视他过于频繁的咳嗽声。
窗外小雪飘摇,走廊上的中央空调聊胜于无,四处泛着潮湿和寒凉。
男人修长的手指死死捂住口罩,声音不大,却咳得极深,连着肩膀都剧烈震颤。强压不住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比上次电话里听起来更严重了。
即使有口罩半遮,脸色也是掩不住的苍白。
舒澄的心跟着一次次提起,揪得生疼。她好几次想过去给他递杯温水,却碍于相隔的距离,又被护士叫她去听医嘱的事由打断。
“周女士家属,约翰逊医生叫您去一下……”
直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门不知被谁推开大敞着,室外的寒风一瞬倒灌进来。
贺景廷掩唇闷咳了几声,忽然像是难受得厉害,缓缓地弓下身,抬手用力地抵住胸口。
他脊背重重起伏,转过身背对病房,咳得愈发撕心裂肺,半晌都没能直起身。
有位医生停步问了句什么,作势要扶。
可他摇头,皱眉缓了几秒,便拖着强撑的身形疾步离开。
病房里,周秀芝已经做完了入院检查,连上静脉输液管。主治医生平缓的德语伴随着翻译声,详尽地叮嘱着用药事项。
舒澄努力集中精神听下去,可脑海里,那些字词都没法连成完整的句子。只有贺景廷摇摇欲坠的背影在不断盘旋,紧紧拉扯着她的心。
那么久了,外面仍空荡荡的,未见他回来。
不出什么事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疯狂滋长,一次次将她拉回那个他哮喘倒下的雨夜。
“抱歉,失陪一下。”
舒澄突然打断了翻译冗长的复述,医生面露诧异,她勉强挤出一个歉意的微笑,抓起手机,几乎是小跑着,朝贺景廷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然而,电梯厅四通八达,正快到晚餐时间,不少家属和病人来来往往。人声嘈杂中,根本看不到他的影子。
她一遍遍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但听筒里始终是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然后转跳到更长久的、让人心慌的待接提示音。
他从来没有不接过她的电话。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舒澄的手不禁有些颤抖,心急如焚地穿梭在人流中。从拥挤的大厅,一直寻到空荡的走道……
这时,一旁电梯门打开,几个中年女人拎着饭盒走出来:
“哎呦吓死人了,你看到了吗?刚刚有个人突然昏过去,从楼梯滚下去摔得全是血啊。”
“推去抢救了吧,医生到处找家属呢!”
“啧啧,年纪轻轻就把身体熬成这样,的亏是晕在医院里,不然……”
她们还在议论着什么,可舒澄什么都听不清了。
“轰”地一声,有什么在她脑海中炸开,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住。
“哪个楼梯?他送到哪里去了?”
舒澄慌忙拉住其中一位,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快急哭了,一瞬通红的双眼里泪水打转,强压下快要崩溃的颤抖:“他是我丈夫……他有哮喘,不能乱用药的!告诉我,在哪里?”
那家属被女孩的失魂落魄吓了一跳,结巴道:
“不知道啊,担架推走了……在二楼那,应该是送到急诊了吧!”
急诊,二楼。
“谢谢……”
可电梯刚走,正缓缓地往上升,她没法多等一秒,转身就往楼梯间跑。
突然,身后头顶响起一道沙哑的男声:
“舒澄。”
那嗓音太过熟悉,早就深深烙印在了血液里。
舒澄心脏猛然漏跳了一拍,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可不等看清,下一秒,她已被重重地拥入怀中。那清冽的、带着寒意的气息扑面,将她全部包裹。
贺景廷紧紧地俯身抱住她,力气大到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胸膛。
走廊尽头空荡,刚刚女孩焦急的声音,隔了好远清晰传进了他耳畔,连带那句带着哭腔的“他是我丈夫。”
他一再弯腰,直到将下巴埋进她柔软的颈窝,灼热气息喷洒,在发丝间缠绕。
在这个不留一丝缝隙的怀抱中,舒澄几乎忘记了呼吸,怔怔地感受着他的体温,在失而复得的悸动中,浑身如过电般发麻。
“你还是在乎我的……”贺景廷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气息断断续续,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在她耳边重复,“你……你还是怕我死的,是不是……”
“舒澄。”
“舒澄……”
他低唤着她的名字,像是溺水窒息的人在渴求最后一线氧气。
舒澄心酸地张了张口,滚烫的泪水先一步滑落,闷闷地哽咽:
“没有……我没有不在乎你,对不起……”
所有的担忧、恐惧、愧疚,还有那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悄然滋生的在意,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她指尖蜷了蜷,生疏地抬起双臂,回抱住他。
贺景廷感受到那腰间轻轻地攀住的手指,心脏几乎停跳了一瞬。
随即,一股热流猛冲进四肢百骸,他更为用力地将女孩拥进臂弯,生怕这一切只是幻觉。
这么多天,脑海中那紧绷着、全靠一股执念强撑着的弦一刹崩断。
如同濒死的人恢复了知觉,细密的刺痛像潮水涌上来,又仿佛相隔了很远,只剩心跳节奏错乱地砸落,一下、一下,越来越沉重。
“舒澄……”贺景廷无力地闭了闭眼,试图缓解这阵不适。
可他血色全无的唇徒然翕动,几乎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怀中的重量渐渐压下来,舒澄也感觉到他的不对劲。舒澄踉跄两步,后背抵上了冷硬的墙,才堪堪站稳。
她心慌地抚上他后背:“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耳边久久没有回音,只听到他气喘得厉害,呼吸杂乱而急促,越来越轻。
“我……”贺景廷皱眉,努力想抓住一分清明,不在这个关键的日子倒下。
可突然间,心口的刺痛尖锐到了极点,窒息感直冲头顶。他再也强忍不住,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意识在一瞬间抽离,贺景廷浑身一颤,低垂的眸光彻底涣散开来。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如抽筋断骨般软下去。
舒澄也被他重重带倒,砸在冰凉的瓷砖地上。
“贺景廷!”
她顾不上疼,慌张地想把他扶起。
可贺景廷双目紧闭,头无力地垂在她怀里,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他的身体那么沉,还在不断地往下坠,她用尽力气还是抱不住。
淋漓的冷汗从他额角滑落,脸色是比墙壁还要惨淡的青白,眉峰依旧死死拧紧,嘴唇甚至在不受控地难受颤栗。
平日里向来强大到无所不能、永远是坚强后盾的男人,就这样突然不省人事。
无论如何轻拍他湿冷的脸颊,如何叫他的名字,都再没有了任何反应。
“医生……医生!”舒澄霎时被巨大的害怕和无助所冲溃,拼命哭喊,“醒醒……求你别吓我……”
终于,远处传来路人的惊叫和医生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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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总:老婆心里还有我5555……
然后“啪”一下就晕在了老婆怀里。
第19章 酥麻
细雪飘扬, 医院走廊里笼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舒澄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从门缝里望向那个靠在输液椅上浅眠的男人。
她几乎不敢回想,刚刚贺景廷忽然倒下、意识全无的那一幕, 有多么让人心神俱碎。
医生赶来时, 他已挣扎着转醒。整个人难受得很厉害, 血压一度低到危值,冷汗涔涔,连躺都躺不住,却固执地拒绝进行急救。
陈砚清不在,他不允许任何旁人检查身体情况。
医生也犯难,但介于身份特殊, 便在签下免责书后, 只做了最基础的补液——葡萄糖和生理盐水,短暂缓解晕眩。
回到单间输液室,贺景廷仍气喘得没法平躺,只有靠在椅背上才好受些。他合着眼忍耐, 在她面前强压下一阵阵不适, 攥住扶手的骨节都泛白。
舒澄红着眼, 根本拗不过他,又不便提及病史,只能委婉地哀求医生:
“他好像很闷,能不能吸一点氧气?”
这一次, 贺景廷难得默许了。
高浓度氧气徐徐流入呼吸罩, 浮现一层薄薄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