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衫半挽到手肘, 小锤轻轻一敲,蟹八件在修长手指间翻飞,将雪白蟹肉剥落得干干净净。
不一会儿,凝结如脂、色泽金黄的蟹膏和蟹黄也落入白瓷小碟。
“趁热吃。”
贺景廷轻抬银壶倒入少量姜醋, 推到搁到她面前, 带着不容推拒的亲昵。
“都听说贺总和夫人感情好, 今日百闻不如一见。”陈总爽朗调侃,“这么体贴的样子,平时谈判桌上可见不着啊。”
舒澄勉强弯了唇角,指尖微颤地拿起小勺, 将那温热的膏黄舀进口中。粘糯油润, 鲜香在舌尖融化开。
以往的商宴饭局上,贺景廷的绅士温柔是未来维持体面,她心安理得。
但傍晚那个猝不及防的吻,仿佛撕开了伪装的薄纱, 他每一次体贴入微都裹挟上灼人的意图,让她坐立难安。
忽然,窗外接连响起“砰、砰”几声。
只见维港海面上升起大片的烟花,璀璨夺目,赤金如熔岩般顷刻铺满天幕。
层层叠叠,一朵未熄,一朵又起,将黑夜照得宛如白昼。
餐厅里不少人发出低声的惊叹,舒澄也被这瞬间的恢弘摄住心神,偏头凝望。
椅背微沉,一股熟悉的、极具存在感的气息骤然贴近——
贺景廷侧身,手臂似顺势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
这个姿势,既是更靠近落地窗地观赏烟花,却又实实在在地将她半拢入怀,形成一个极具占有性的狭小空间。
她长裙落肩,露出的肩胛与他微凉的缎面衬衫相触,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还记得吗?高二那年夏令营,你一直很期待在维港看烟花。”
他低沉的声音拂过她耳廓,“但突然下了几天大雨,一直到回去也没……”
舒澄心脏一缩——这件事是真的,她青春期一次小小的遗憾。
但那时贺景廷在德国留学,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甚至连细枝末节都如此清晰?
她心慌意乱,脱口而出地打断:“是、是啊,当时没看成,今晚运气真好。”
这一瞬间,舒澄好害怕他后面要说的话是:今晚这场烟花是专门为她放的。
夜幕上,无数道光焰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如同坠落的火流星划过,连绵不绝。
与维港的大厦林立相呼应,奢华而灿烂。
“那看来贺太太与维港缘分不浅。”陈夫人笑叹,“可真漂亮啊,难得一见的排场,听说是鼎元大厦十周年庆,请意大利烟花师专门打造的。”
舒澄下意识回过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贺景廷幽深的眼眸中。
那双眼睛暗如夜墨,浅含着一丝了然和近乎自嘲的笑意,似乎早就看穿了她所有的小心思。
自作多情了。
一股热气涌上脸颊,指尖在裙摆上紧了紧,她狼狈地垂下视线。
就在这时,耳边却传来贺景廷压低的声音:“喜欢吗?”
不等舒澄回答,那沉哑的嗓音紧追而来,字字敲上她紧绷的神经:
“明年生日专门为你放一场。”
舒澄浑身一僵,眼前的盛景顷刻模糊,只余耳边那句在烟花巨响中清晰得可怕的低语,和他锁在自己身上、快要将她点燃的目光。
幸好,侍应生及时将甜品端上了桌,如同救星。
“久等了,为您呈上时令甜品,三位花胶山药鲜奶露,一位雪耳燕窝羹。”
陈总示意将不同的这一盏端给舒澄:“听说贺太太对山药过敏,特意让后厨换了燕窝羹,也是港城很有特色的甜品。”
贺景廷泰然自若地接过山药鲜奶露,平时不喜甜食的人,竟立即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许多年前,少年因误食了丁点山药泥就哮喘发作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舒澄慌张阻拦:“你不能吃!这里面有……”
情急之下,手肘撞到了桌沿那杯普洱茶,深褐色的热茶霎时泼出来,大半浇在了她的手背上。
“嘶——”
一瞬灼热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却顾不上自己的手,惊恐地看向贺景廷。
他却飞快地丢下勺子,一把将她的手拉到眼前,紧张地仔细查看。
“还烫到哪里?”
好在茶已经倒了很久,没有烫伤,只是微微发红。
舒澄不答,怔怔看着他安然无恙的侧脸,明明吃下了两勺山药露,面色却未变半分:“你……你不是……”
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她窒息。
贺景廷抬起眼,那墨眸中像一片无星无月的夜海,里面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沉郁而汹涌的情绪,如同漆黑的漩涡,带着要将她灵魂都吸进去的引力。
他薄唇轻启:“舒澄。”
两个轻而郑重的字砸下来,她的心一下子乱了。舒澄猛地抽回手,几乎是弹跳起来,落荒而逃:“抱歉,我去洗一下手。”
她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餐桌上的任何一个人,如同逃离洪水猛兽般,径直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关上门,将餐厅的喧嚣彻底隔绝。卫生间里空荡荡的,小灯将瓷砖地映出一个个朦胧的光晕,静谧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舒澄打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发红的手背,试图浇灭那股从心底蔓延的不安和惊惶。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如瀑乌发挽成一个简约低发髻,用珍珠点缀,每一缕碎发都有精心的弧度,再往下,是优美纤长的脖颈,杏色的一字领长裙露出肩膀……
他贴近的气息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心脏杂乱地跳动着,一切都不真实到极点、偏离了她熟悉的轨道。
隔着朦胧的彩色磨砂玻璃门,外面依稀传来了男人吩咐侍应生的低语。
下一秒,门把被轻轻拧动。
舒澄警铃大作,甚至想扑上去将它按住,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门拉开了一条缝,贺景廷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他回身将门合上,“咔哒”一声轻响,上了锁。
他没有立刻说话,一身黑色西装,几乎与背景的幽暗融为一体。
只有轮廓在微弱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压迫,沉沉的影子随着他的靠近笼罩过来。
。
舒澄本能往后退了半步,却被贺景廷一把抓住手腕,力道沉稳、坚定,不容反抗。他重新打开冷水,冲洗她方才烫到的手背,薄茧指腹反复地轻柔蹭过。
水声哗哗作响,衬得这沉默更加压抑。
他低着头,轮廓分明的下颌紧绷着,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沉重而压抑,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即将冲破牢笼的猛兽。
时间缓慢流淌,也一点点抽干舒澄的力气。
过了很久,贺景廷关上了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他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舒澄。”
他又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舒澄想缩回手,但被更用力地、死死牢牢锁住腕骨。
她绝望地意识到,这一次无处可逃了。
贺景廷强迫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眸中是一片沉静的墨黑,深处却涌动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暗流:“我从来都没有山药过敏。”
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那天早上,是我提前在屋里撒了花粉。”
舒澄的心跳滞了一秒,像有什么在心尖轻掐。明明已经有了预感,可真听到他亲口说这一切,还是被砸得一阵阵眩晕。
巨大的惶恐和无措将她淹没,浑身冰凉,又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贺景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说过的话,永远都不会收回。”
注视着女孩脸上彻底褪尽血色的无措和惊惶,贺景廷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克制 ,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他的手指那么凉,简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舒澄却感到被抓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烙印般灼烧,紧张到快要没法呼吸。
她不敢看他,但又被施了定身术般没法移开视线,只能微微着仰头,水润的瞳仁不住颤动。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这密闭寂静的方寸之间僵持。
最终,贺景廷深沉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长裙的下摆,那里有两团被茶水打湿的深色印记。
“在这里等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语气不容置喙,“我让秘书送一条新裙子进来。”
他说完,利落转身,走向门口。
“我……”
就在他即将拉开门锁的瞬间,一声细弱蚊蚋的声音响起。
贺景廷的脚步猛地顿住,如同一尊骤然凝固的雕像。
舒澄葱白指尖带着颤抖,下意识揪住了男人的袖口。
布料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又像被烫到般飞快地松开。
他停顿了好几秒,才缓缓转过身。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晦暗不明,静静地等着下文。
舒澄低下头,细白的脖颈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紧攥着,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瑟瑟发抖却又不得不向猎人求救的小兔子。
“我想……突然想起来,周末有个客户要临时见面。”她结结巴巴,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慌乱问,“我能不能……明天就提前回去?”
这个借口苍白、蹩脚到了极点,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贺景廷眸光一瞬暗下去,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深沉、复杂,暗藏着有一丝几不可查的痛意。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他选择了退让: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