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绪有些飘远,她手捧着橙汁,发呆时不自觉地轻咬着杯沿,丝毫没发现偷瞄他的目光已经被发现了。
贺景廷将最后一口咖啡饮尽,意味深长地瞧着女孩笼着淡淡委屈的侧脸。
杯子缓落在桌上,清脆的一声响,将她拉回了神。
他抽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
“过来。”
顶层套房是他专用的,衣帽间挂着一排排搭理过的高级西服,几乎全是深色的,暗纹、鸟眼纹、窗格……反正叫她乍一看都像是一样的。
贺景廷拉开玻璃柜,里面是摆放整齐的各色领带。
“挑一条。”
舒澄不明所以,随便选了一条商务款。
他皱眉:“你最好用心点。”
这人最近变得很奇怪,经常没头没尾地指挥她。语气那么理所应当,害得她每次都下意识照做。
舒澄瘪瘪嘴,赌气地指了最显眼的那条:
“那我觉得,就这条最好看。”
深紫色的纯色丝绸,闷骚又晃眼,她赌他不可能戴。
贺景廷穿了件黑色衬衫,修长的身形斜倚着,有点懒洋洋的。
“你确定?”
“嗯。”她一脸正经,“款式很配你的风格。”
看来把小兔子惹急了也会咬人。
“有眼光。”
贺景廷挑眉,转身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哗啦”一声,整面墙都随之移开——
舒澄傻眼了,隐藏的隔间里,竟然是琳琅满目的女装。巨大的水晶灯下,从墨镜、丝巾,到礼服、洋装样样俱全,在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似乎很满意她吃惊的表情,从中挑出一条长裙挂上。
浪漫的深紫色法式V领长裙,丝绸质地垂顺光泽,像那条领带一样的颜色和风格,靓丽却过度招摇。
“今晚跟我去参加一场游轮晚宴。”贺景廷背过身,慢条斯理地将领带系好,“去把早餐吃了,化妆师一会儿过来。”
舒澄被欺负得哑口无言,怔了半天问出一句:
“不是要去打高尔夫吗?”
“是么?”贺景廷好似在认真思考,而后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唇,“忘记告诉你,这个行程早就取消了。”
他抬步与她擦肩,留下一个背影:
“好好休息,晚上等我来接你。”
*
不用在贺景廷身边“坐牢”,简直像放假一样轻松。
舒澄吃完早餐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处理了两个工作电话,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傍晚时化妆师帮她做了造型,她不禁腹诽,是什么样的重要宴请,值得这样花心思。
这条长裙的领口镶嵌了大片碎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片神秘的星海,一看就价格不菲。
下摆是优雅的窄口设计,她换上后没法翘着腿吃零食了,只能有些无聊地等待着贺景廷的电话。
落地窗外,维港融化在浓稠的夕阳里,摩天楼群被分割成无数剪影,水面像洒满了金箔,熠熠生辉。
舒澄忽然想到,那电视剧里演的“金丝雀”是不是就像自己此时这样,随时等待着手机响起?
她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逗笑了,随手拿起桌上两颗草莓吃,转为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消磨时间。
这套房有上百平,都通铺了毛茸茸的地毯,光着脚踩也不凉。沿着走廊往里走,只最里面的一间关着,舒澄好奇地推开那扇门。
竟是一间琴房。
一架漂亮的三角钢琴放在中央,整个房间被落地窗包围着,仿佛置身于云端。在浓郁的夕阳里,美得有些不真实。
舒澄缓缓走过去,指尖轻轻触在那琴盖上。
光滑细腻,冰冰凉凉,是熟悉又陌生的触感。
小时候的她是很喜欢弹钢琴的,由于一双纤长灵巧的手,常常被老师夸赞有天赋。
可十二岁那年,继母李兰为弟弟举办首日会,她当众弹奏了一曲《土耳其进行曲》。那首曲子欢快灵动、耳熟能详,一个个跳跃的音符在琴键上跃动,节奏变化快而利落,又是出自一个秀气的小姑娘之手,立刻引得了宾客们的欣赏和掌声。
却也抢去了弟弟的风头。
后来,她的钢琴课就被父亲停掉了。
李兰记恨在心,故意偷偷将山药泥放进饭菜里。口感上没什么特殊,可舒澄对山药轻度过敏,一吃就起皮疹,又痛又痒。
她不敢直言,有段时间生生挨着饿,还被父亲责骂挑食。
直到有一天,贺景廷碰巧下楼用餐,误食了放了山药泥的菜。他当场急性哮喘发作,病倒在饭桌上。
很多哮喘病人也对山药过敏。
那是舒澄第一次见到他发病,少年痛苦地掐着脖子喘息,冷汗淋漓而下,不到两分钟就几近昏迷。
后来,此事惊动了贺家,李兰自然不再敢暗中为难她。可舒澄早就没法再享受音乐的快乐了,这么多年都再没有碰过钢琴……
而她如今竟然嫁给了贺景廷,在那些遥远的回忆中,显得那么不真实。
指尖缓缓按下琴键,那溜出的音符在心尖轻跳。
舒澄鬼使神差地坐下来,搭上洁白的琴键——
儿时的记忆竟像是烙印在了血液里。她生疏地寻找着那些记忆里的音符,时而断断续续地,时而停顿下来思索。
她沉浸其中,丝毫没察觉门后那道身影已停留许久。
弹到第三段时,旋律渐渐变得模糊,试了几个音,都不是熟悉的曲调。
正有些泄气地垂眸,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背后覆上来。
不是握住,而是虚虚悬在她手背上半寸,指尖先于她落下,替她接稳了那串走散的音符。
舒澄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转身,手腕却被他轻轻按住。
“你怎么……”
“安静。”
他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裹着琴键的余震。
贺景廷不许她动,右手继续在琴键上流淌出流畅的旋律。
左手则绕到她另一侧,小臂支在琴架上,将她半圈在怀里。
宽阔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她好像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比琴键的节奏还要稳。
又好像……快了半拍。
他卷起的袖口蹭过她光裸的小臂,不经意间触碰,细小的电流顺着那片皮肤爬上来,痒得她心尖发颤,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
音符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柔软的网,舒澄却听不清旋律了。
耳边全是贺景廷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
她忍不住偏了偏头,余光里,他鸦羽般的睫毛轻垂下来,神情那样专注、心无旁骛。
她吞了吞口水,彻底不敢乱动半寸。
一曲奏完,贺景廷却没立刻松手,依旧保持着半环着她的姿势,下巴几乎要搁在她发顶。
他盯着眼前女孩微红的脖颈,过了许久才慢慢地起身,将周身的氧气重新还给她。
舒澄像刚从深海浮上岸,抬眼只看到他整理袖口的侧影,喉咙动了动才找回声音: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钢琴?”
明明小时候没见他弹过,还弹得这么好。
“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贺景廷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却不给她再追问的机会,将琴盖慢慢合上,“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
入了夜的维港纸醉金迷,舒澄去过很多地方,只有这里让她联想到这四个字。
维港的美是带有攻击性的,灯光如同流动的黄金,喧嚣奢靡。厦群的五光十色倒映在粼粼的海面上,船身摇晃时碎裂成一片片钻石。
引擎声被浪声所覆盖,遥遥传来香槟碰杯的声音。
这是一场不算特殊的慈善晚宴,主办方是某时尚高奢集团,在国内外颇有影响力,却也没有重要到值得他亲自出席的地步。
这次贺景廷来港城的行程很赶,好几天都是凌晨才结束应酬。舒澄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特意腾出一整晚来参加。
男人一身笔挺熨帖的浅灰双排扣西装,修长身影映在海浪夜色间,气质优雅而绅士,加上那张英俊至极的面孔。
帅到太过招摇了,完全不符合平日里商务沉稳的风格。
一晚上,贺景廷都对络绎殷勤敬酒者照单全收。
可如果有人向她递酒,他便会礼貌拦下,微弯的眉眼中似乎真的生出几分歉意:
“我太太不喜饮酒。”
以他的身份,自然是没有人敢劝第二句,多是感叹贺总与夫人情投意合、令人艳羡。
舒澄端着果汁,微笑着陪他演戏,却总觉得哪里奇怪。
装到后半场,她也有点累了。趁没人的空挡,从侍应生盘里取了杯香槟,故意一饮而尽。
“别喝那么快。”
贺景廷慵懒地坐在沙发上,一双蒙了层醉意的黑眸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舒澄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便故意偏开头:
“我又不是不能喝。”
撩人的夜色里,那身神秘又略带性感的深紫长裙勾勒出她玲珑的身姿,V领露出白皙的锁骨,一头大波浪长卷发,明眸皓齿,用“风情万种”来形容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