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接触下来,威廉教授从心底欣赏这个亚洲面孔的年轻女孩,性格温柔如水,面孔看着几分青涩,实则却非常坚韧,做事条理清晰,对病中的爱人更是极其上心,每一条医嘱都亲力亲为。
听说是位优秀的珠宝设计师,这从她耳垂、颈间漂亮又恰到好处的配饰就能看出来——
即使是在医院陪伴,她也每天都将打扮得精心、干净,从不懈怠自己。
然而,这次在回来的航班上,威廉教授第一次翻到他们的护照资料,却得知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情况。
他吩咐助手重新现场为贺景廷做了身体检查,只见舒澄从头至尾都心疼至极。
哪怕只是照例触诊,医生的手按在他胃腹间寻找痛点,每压一下,贺景廷疼得浑身一抖,那女孩也跟着眼眶泛红,像是恨不得替他受苦一般。
诊疗结束后,贺景廷脸色苍白、满额冷汗,她便俯身握着他的手,不停地轻声安抚,直到人再次昏昏睡过去。
威廉教授目睹这一切,面色不禁稍沉,将舒澄单独叫到会谈室。
“我的想法是……能不能推迟出院?”她担忧问,“他身体情况不好,可能经不住长途飞行……而且留在苏黎世,有您的团队在,也更放心些。”
威廉教授没有立即答复,而是先照例分析了目前的病情发展,严谨地给出用药建议。
贺景廷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术后康复中,最怕的就是这种好转后的断崖式恶化。
例行谈话结束后,威廉教授理了理手中的资料,忽然问:“舒小姐,恕我冒昧,你们之间不是夫妻关系?”
自从入院以来,两人亲密无间,任何人都会先入为主他们是多年夫妻。
舒澄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愣了下,如实答道:“对,我们……还没有复婚。”
但在她心里,他们已经早和好了,复婚也只是回南市以后顺理成章的事。
威廉教授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地推了推眼镜:“在临床医学有一个重要共识,病人的情绪往往会直接影响病情。就贺先生目前的情况而言,在康复关键期出现进食障碍如此剧烈的反复,不是个很好的征兆。
“从我的观察来看,他很有可能将您过于入微的照顾,解读为对他身体的怜悯,从而形成负向的心理暗示。”
这番话让舒澄倏然想起,曾经贺景廷多次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来挽留她。
可这个念头立即就被彻底打消了,她相信现在的他不可能这样做。
“不会的……”她语气坚定说,“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很积极地接受康复治疗,就连提前回南市这个决定,也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这恰恰是问题最复杂的地方。”威廉教授顿了顿,目光中透着医者独有的敏锐,“人的潜意识是非常强大的,往往存在于本人都无法察觉的内心深处。
“您可以理解为,他的主观意愿和潜意识可能存在着剧烈的拉锯,这就会直接表现在身体的情绪器官上,例如肠胃应激、无法进食,呼吸困难,严重时,甚至不排除可能会导致心因性的视觉障碍。”
离开会谈室后,威廉教授的话反复在舒澄脑海中浮现。
她走回病房,指尖已经触碰到门把,却又出神地收回,在走廊上久久徘徊。
窗子半敞着,苏黎世春天和煦清新的风涌进来,吹动舒澄耳边的碎发。
放眼望去,是积雪正在缓慢消融的高山,湖泊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偶有展翅的鸟群低低掠过。
确实。
是这次贺景廷病倒让她彻底坚定了对他的爱意和决心,那么站在他的角度来看……威廉教授的分析不无道理。
舒澄心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请掐,泛起阵阵酸涩。
回想起贺景廷失明后,明明是表面上那么强大的人,却只是离开她一会儿就恐慌到需要吸氧……
他应该是痛苦到了极点,才会身体疼成这样吧。
舒澄既心疼又无措,却也想不到合适的方法去纾解,迷茫地在套间门口踱步。
而一墙之隔,贺景廷躺在病床上,久久听着门外女孩走动的轻响,来来回回,始终没有推门进来。
那是略带疲惫、茫然而犹豫的脚步声。
他双眼涣散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仿佛在凝视一个无形的审判者。直到再也忍耐不住心口的刺痛,他双手猛地抬起来,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泛白,一寸寸毫不留情地收紧。
氧气罩上白雾渐渐稀薄,从边缘泄露出“嘶嘶”的微弱气流。
贺景廷脸上却不见丝毫挣扎,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淡漠,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嫌恶。
许久,他唇色越来越白,渐渐泛出窒息濒死的灰紫。
神志抽离的一瞬间,那双钳着喉咙的手随之松动——
他紧绷的身躯突然过电般一颤,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粗重的抽气,而后彻底无声地瘫软下去,只剩眼睫半阖着,无力地轻轻颤动。
……
*
原本计划出院的日子迫在眉睫。
舒澄主张让贺景廷在苏黎世继续休养一段时间,等身体完全恢复再回国。但他却非常固执,要求立即启程。
临近傍晚,天色阴沉沉的,厚重云层低低压在城镇上空,远处的高山已经被完全吞没。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闷滞,仿佛连天空都屏住了呼吸,是暴雨来临的前兆。
很快,窗外飘起了零星小雨。
细长雨丝落在玻璃上,舒澄起身去将窗子关严。
身后的病床上,贺景廷脸色苍白地闭目养神,只有胸口微弱起伏着。
很多时候,舒澄也不知道他是睡着,还是醒着。
自从身体恶化后,他总是这样久久地合眼沉默,宛若一尊沉寂的雕塑。
明明她就在身边,却时常感觉他们离得很远。
明明她就握着他湿冷手指,却仿佛无法真正地触摸到他。
那些康复期甜蜜温存的时光,就如同苏黎世短暂而灿烂的初春阳光一般,转瞬即逝,被这季节交替的雨水彻底打湿变冷。
中午的时候,贺景廷按照营养师建议,喝了一点清淡的蔬菜粥。舒澄亲手喂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他吞咽得困难,他却坚持全吃了下去。
不出意外的,没多久依旧是全吐干净。
他现在没法瞒着她了,难受得厉害时连床都下不了,只能伏在床沿吐得狼狈不堪,最后甚至没法直起身,软栽在她怀里就没了意识。
舒澄心情复杂地守了一下午,看着贺景廷在浅眠中痛苦辗转,时不时冷汗就浸湿了衣襟。
后来才渐渐平复下来,不再有动静。
她知道,这是因为他醒了。
对于失明的人来说,睁眼或闭眼或许没有太大差别;对于他们之间,却是关上了一堵无形的、厚厚的高墙。
例如现在,窗户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极了病房门合上的声音。
贺景廷仍装作安睡,手指却明显微蜷了下,呼吸也急促几分。
于是舒澄拿起玻璃杯,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用清晰的水声告诉他,她没有离开房间。
盛了水,她便顺手打开蜂蜜——他从中午吐空了胃开始,就滴水未进,这样下去身体真的会磨坏。
舒澄心情低落,手上的动作不禁有些失神,粘稠的蜂蜜掉在了桌上,正顺着桌沿往下滴。
她连忙抽纸巾去擦,手肘一抬,直接将玻璃杯打翻在地。
“砰”的一声,杯子滚了一圈,撞上柜门才停,温水淌满了地毯。
她怔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这一地狼藉。
“澄澄?”
贺景廷失焦的视线望过来,这不明的闷响让他语气陡然紧张。
舒澄下意识摇了摇头,后知后觉他看不见,便轻声解释:“没事,只是水打翻了,我没伤到。”
半晌,他轻应了声:“别碰,叫保洁来扫。”
这句话似曾相识,上一次,是她出差归来,贺景廷灼热而急切地将她抱进怀里,如今却充满了苍白而沉重。
舒澄绕过水迹,走到床边坐下,像往常那样握住他的手,指尖钻进去、十指相扣。
她索性将话说透,柔声道:“我们还是再在苏黎世留段时间吧,我知道,你是为我的工作时间考虑,不想我太辛苦……但没关系的,之前是项目初期,线上会议频繁,现在步入正轨已经好多了,设计的工作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贺景廷沉默不言,也并不看她,深邃的双眼徒然睁着,直视着虚无的前方。
“南市的医疗和气候都远不如这里,我们一起等到夏天,好不好?”舒澄语气放软,带了一点撒娇的意思,“就当你陪我休假嘛,听说阿尔卑斯山的盛夏很漂亮,我还没有见过呢……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她话音未落,手突然被贺景廷反握、包裹住,牢牢地按在床边。
他冰凉的指腹缓慢摩挲,用了一点力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澄澄。”贺景廷深呼吸,嘶哑而郑重地开口,“我们后天一起回南市,或者……你一个人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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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再虐一小下。
原本的保护壳出现裂缝,两个人才能真正心意相通~
第74章 疯狂(2合1)
舒澄隐隐不安, 不自觉地蹙眉:“我先回去,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半晌,贺景廷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声音沉得像耗尽所有力气:“你已经……为我耽搁太久了。”
他的手极其缓慢地从她温暖的手背上抽开, 带着近乎僵硬的克制。
舒澄却立即更紧地重新握住了他, 不许他逃离。
“我想陪在你身边,想陪你好起来,这从来都不是耽搁。”她凝视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而且工作室运转得很好,线上处理没有影响的。”
贺景廷迟缓地眨了眨眼,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每一次呼吸都牵拉着心脏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扎进去,狠狠搅动。
他艰涩道:“澄澄,回去以后, 不要再有顾虑……”
舒澄听得云里雾里, 心里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会处理好这边的事, 会……好好活着。”
贺景廷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雨声都显得嘈杂。
他涣散的双眸微微睁大,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后面沙哑的音节,“你不该被……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