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发衬得小脸雪白, 仍有零星的泪珠挂在眼角,透着淡淡的憔悴。
一个月。
贺景廷不敢想,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曾经捧在手里都怕摔着, 怕她没吃好一顿饭, 怕她淋着雨, 怕她受一点委屈……
他临死了,却偏偏让她受这么多苦。
她这么善良心软,哪怕没有感情,又怎么会弃他于不顾。
他应该……早点死就好了。
鼻氧管流速远不及密闭的呼吸罩,这短短几分钟,熟悉的窒息感已经从胸口漫上来。
贺景廷唇瓣有些发麻, 撑不住地合了合眼。
舒澄立即察觉了他的不对劲:“是不是氧气觉得闷?我叫陈医生来。”
制氧机在床头, 她刚想起身去调,两只手即将自然分开时,却被轻轻拉住。
男人苍白修长的手指,竭力地在她腕骨收紧, 差点没能抓住, 垂落在床沿。
“澄澄, 不要内疚……我这样,和你没关系……”
贺景廷凝视着她,眼眸中泛起一丝沉重的痛楚,断断续续道, “我这条命, 早就……值了,活够了……”
十多年前,他本该死在那场年少的大雪里,是她凭着一腔孤勇, 硬生生将他拉回人间。
他亲手为母亲报仇,血洗了贺家,甚至还用卑劣的手段……
窥见了爱是什么滋味,得到过她最甜蜜的依赖。
而去年若不是她出差回国,他大概也熬不过上一个冬天。
如今又多活一年,拥抱过她,牵过她的手,痛极时倒在她怀里,醒来时看见她担忧的眼神。
最后……死在她身边,他早就满足。
在这人世间,他没有留恋,也没有奢望了。
贺景廷薄唇已有些发白,仍费力地说下去:“你……你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半晌,舒澄怔怔问:“你在说什么?”
望着他淡薄、决绝的,仿佛一切尘埃落定的神情,她心里像被一双大手拧住般钝痛,一时失去所有反应。
薄薄的泪水还含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日日夜夜地祈祷他醒来,他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贺景廷胸膛重重地起伏,冷汗浸湿了碎发,一字一句道:“你应该,去选你想要的自由,回都灵……做你喜欢的事。”
都灵。
这两个字将舒澄点醒,她有些激动地反驳:“不是的,我没有要回都灵工作,我早就拒绝了他们的邀请,只是回去辞职交接而已。我也……也不是因为你病了,才留在这里,我、我……”
她哽咽,单薄的肩膀轻轻耸动。
方才一句句说“我爱你”的冲动,忽然在男人彻底清醒后那双沉寂、冷清的目光中消散。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有一天,贺景廷会不愿相信她还爱他。
“我早就想去慕尼黑找你了,那时候我想和你说的是……我愿意再和你重新开始。”舒澄的声音轻颤,视线紧紧锁住贺景廷苍白的脸,他却不再看她,空洞的目光微垂下去。
“当时你病得那么重,又突然去慕尼黑,我真的好担心,也……好后悔。”她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想告诉你这些,后来怎么都等不到你,就打算去慕尼黑找你!结果钟秘书忽然发了通知,说要在云尚开会……”
说着,舒澄急切地想找些证据,打开手机,去翻找当时预订机票的信息,却发现当时自己没有按下订票。她先去找李姐协调工作,然后就被钟秘书的消息打断了。
她无力地轻颤,后悔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果决一些,先订了票再说。
“真的……真的。”舒澄攥紧他的手指,委屈地落泪,软声道,“你……你说过,愿意一直等我的,贺景廷,你说话不算数,你是不是骗我……”
从前贺景廷是很吃她示弱这一套的,无论什么要求都会立即答应。
然而,此刻他眼中只有一片灰烬般的死寂,哑声说:“我不是……能让你幸福的人,澄澄,向前看……”
说完贺景廷便闭上了双眼,不再有交流的意愿。
舒澄泪眼汪汪,柔声反驳:“我不要别人……能让我幸福的只有你。”
但无济于事,冷汗顺着男人的脸颊流下,他整个人细密地抖得越来越厉害,攥拳的手青筋暴起,却固执地不再有任何回应。
舒澄怕他再伤到身体,便克制地不再争下去:“没关系,你等了我那么久……这次我会等你的。你刚醒……休息一会儿吧,我去叫陈医生过来。”
她抹了把眼泪,没有选择按呼叫铃,而是起身出去。
直到病房门“咔哒”一声关上,病床上贺景廷才缓缓睁开眼,望着舒澄离开的方向沉默。
手上还留着她的余温,刚刚被她那么牢牢牵紧的感觉,仿佛还萦绕在指尖……
他用这只手狠厉地抵进心口,任由锥心的痛楚流进四肢百骸,微微蜷身,无声地垂下头颤栗。
很快,陈砚清就带着其他医生推门而入,见他疼得意识不清,连忙将人展平,紧急加了一针镇静。
又拔去他辗转时移位出血的滞留针,重新在锁骨另一边下了一个。
过去好一会儿,贺景廷才渐渐缓过来。他无力地陷在枕头里,抬眼看着自己这位多年好友,以及病床边那些金发碧眼的陌生面孔。
耳边交流的低语声,是德文。
“这是……哪里?”他后知后觉,此地并非嘉德医院。
做过简单的检查,陈砚清便挥挥手,让其他研究中心的医生先出去。
他弯了弯唇角:“你总算清醒了,再不醒,你家那位的眼泪会淹了整个苏黎世。”
贺景廷微怔:“苏黎世?”
“你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以后,一直不太认得人,尤其是……认不出舒澄。”陈砚清轻叹,“听说苏黎世这边有好的医疗方案,她也想陪你换个环境试试,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你知道这次多凶险么?气管动脉破裂、合并消化道大出血,两次手术了三十多个小时,心脏骤停了好几次。
当时在嘉德抢救,你肺里出现瘘管病危,随时可能大出血。是舒澄顶着压力,坚持陪你等到柏林的专家过来,她怕你撑不过去,在icu跟你说了一整晚的话,一刻都没停……”
贺景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他绝望地闭上眼,喃喃道:“何必……要救我。”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别再说这种话,尤其是对她,好么?”
陈砚清太了解好友的脾气——刚刚舒澄来值班室找他时,显然哭过,眼睛红肿着。人没昏迷时一刻不离的,醒了却难过成这样。
他委婉地轻声劝道:“这些日子,舒澄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们都看得出,她心里是真的有你,绝不只是因为同情、内疚。”
“先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一会儿,你这条命是她和死神抢过来的,别轻易说放弃。”
说完,陈砚清给他暂时换了氧气罩,调整好流速,便合门出去了。
天边暮色落进寂静的病房,投下绰绰的暗影。
贺景廷躺在病床上,久久凝视着惨白的天花板。
冰冷药水渗进皮肤,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监护仪规律的鸣响。
他偏过头,又看见了那只被遗落在床边药品车第二层的血管钳。位置隐蔽,只有这个角度能够发现,近在咫尺。
尖刃修长、锋利,足够一下子穿破胸腔,捅进心脏。
这种死法无力回天,一击毙命,再也没有痛苦。
仿佛有来自地狱里的声音,不断发出诱惑的邀请。
贺景廷一双瞳孔微微睁大,血液里涌上一股失控的躁动,手指动了动,朝那把血管钳伸过去。
金属冰凉,指腹触碰到的一瞬间,传来触电般的颤栗。
这一刻,他脑海中却蓦地浮现出舒澄通红的双眼,她在哭,晶莹的泪珠无助滚落,那样难过、悲伤……
指尖本已经勾进钳柄,贺景廷却突然猛地用力一推——
药品车滑出去,“砰”地一声撞上墙壁,不稳地晃了晃,血管钳也随着其他药品倾倒在地上,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男人青白的手指微蜷,重重垂落在床沿,微微颤抖。
响声惊动了门外的护士,她匆匆跑进来,收拾起这一片狼藉,连忙将药品车推了出去。
走廊上隐隐传来焦急的低语:“谁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床边啊?赶紧收走!”
*
完全清醒后,贺景廷像是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整日昏睡,疼痛反应甚至比意识不清时还要厉害。
好几次舒澄发现他唇边有血,惊慌喊来医生,才发现他难受得生生将唇舌都咬破,口腔里一片溃烂和伤口。
醒来时,他也只有沉默,几乎不会对她说话有回应。
姜愿劝她:“贺总刚醒,他昏迷了一个多月,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可能在他的世界里,还是那个去见你最后一面的想法吧……澄澄,别难过,再多给他一点时间。”
这些道理舒澄都懂,可每每对上男人那双清明却空茫寂寥、毫无生气的眼眸,她心里还是会很疼、很难受。
几天后,医生给贺景廷摘去了胃管,并逐步减少营养液的静脉注入,促进身体的自主循环。
但起初他什么都咽不下去,除了清水,只要是有一点味道的东西,哪怕是一点米汤,都会是无止境的呕吐。
贺景廷脸色惨淡,整个人愈发地清减下去,比昏迷时更甚。
舒澄心疼得要命,询问医生是否能继续使用胃管,至少解燃眉之急。
“这样下去不行,营养液会加重对肝脏、肠道的负担,并发症的风险也很高,治标不治本。”陈砚清愁眉不展,“经过评估,他吞咽功能已经恢复了,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强烈的反应。威廉教授的意思是,可能伴随一点进食障碍。”
舒澄也发现了,贺景廷心理上对食物非常抗拒,有时候粥才刚端到桌上,他呼吸就已经开始紊乱,甚至闻到就会吐。
以前总是他担心她吃不好,变着花样请厨师、找餐厅,如今……
却是他一米八几的身量一天喝不下几口粥,她眼睁睁看着他削瘦,心里比谁都难受。
第二天一大早,舒澄就去了镇上的市场。
欧洲米硬,品种也不一同,她找了一大圈,专门买来国内南方的小米,又挑了一把最嫩的小青菜。
医院有专门的后厨,但她拒绝了厨师长的帮助,坚持借了灶台,亲手从淘米开始煮。
晌午,舒澄端着小碗和保温桶走进病房,轻轻合上门。
贺景廷眉眼依旧苍白,靠在半摇起的床头吸氧,拔管后几日脸色丝毫不见好转,仿佛一座沉默的山,静静地面临消亡。
“今天粥是我亲手熬的,你是不是该赏脸多吃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