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等,一直在这里陪你。你说过,会一直等我,等我愿意和你重新在一起……你不许骗我,不许丢下我一个人!不然我这一辈子都不原谅你,知道吗?”
纵使这段感情经历过太多痛苦酸涩,可她这一生,从始至终只爱上过贺景廷一个人。
从青涩懵懂的心动,再到炙热浓烈的甜蜜,他是她后来即使遍体鳞伤、纠结痛苦也不想放开的人。
“Lunare最初给我长期岗位的时候,我从来没有一刻想过要接受。其实那么早之前,我的心就告诉我,不想离开这里,也不想离开你,可我怎么会没有看清呢?”
舒澄呜咽,她低头吻上贺景廷的手背。
两年前他们的婚礼上,他也曾这样吻她,在漫天盛大灿烂的礼花之中,虔诚而克制。
“当时该直接去慕尼黑找你的,我明明差点就买了机票……要是我能早点、早点发现你已经痛成这样……”
滚烫泪水洇湿了薄薄的口罩,一颗颗滴落在男人青白寒冷的手指上。
从前他们共枕而眠,哪怕是夜深舒澄稍微动一下、爬起来喝口水,贺景廷都会立即惊醒,一边反射性地问她怎么了,一边朦胧地把她往怀里拉。
但这一次,他手指只有无力地微蜷,再没有任何反应。
她心里曾装有许多的犹豫、逃避,又或许是内心笃定他深爱自己,于是倚仗着他的纵容,一再犹豫……
可是太晚了。
他没有不爱她,却唯独放弃了自己。
“你别不要我,别丢下我……那天我想和你说的是,我想和你重新再爱一次,我愿意和你重新开始……”舒澄哽咽,“哪怕、哪怕可能还是会……会有困难,但如果……这辈子我要和一个人走下去,只能是你,贺景廷……”
“你一定要醒来,我再亲口说给你听,好不好?”
从黎明到暮色深重,重症监护室里没有窗,唯有冷白的医疗光线无情洒落。
舒澄的声音从激动悲怆,慢慢变得平缓下来,如柔软的水一般流淌。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好怕你的,每次听见你开门,我都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那时你也才十七八岁吧,脸怎么总是那么冷,没有一点表情呢?”
“这些我都没敢和你说过呢……不过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刚结婚那会儿,你就问我,是不是怕你。不过我怎么敢承认啊,那时候你也凶得要命,我和陆斯言说几句话,你就像要把我吃了一样……”
“你还记得吗?我读中学那会儿,在班里被人欺负……”
那时候,后桌的男生总扯她辫子,扔她的书,还带着其他同学一起孤立她。
但对方是名门望族受宠的长子,父母豪气地给学校捐楼,从领导到老师,自然没有人愿意招惹。
而她,谁都知道只是舒家一个被继母无视的女儿,没有人撑腰。
日复一日,小小的她只会、也只能忍,尽量把头埋得更低、不说话,试图降低存在感。
直到有一天,他变本加厉地将她母亲留给下的吊坠抢走。
她被逼急了眼,第一次去抢,推搡间对方被台阶绊倒,磕破了腿,蛮横地找老师哭诉。
班主任却将此事定义为同学矛盾,叫她道歉,还要叫她家长来校。
舒林要是知道,少不了一顿毒打。
她害怕得直抖,仍倔强地不肯哭,一通电话打回老宅,是管家接的。
然而,一个小时后来的人,是贺景廷。
少年高而瘦削,冷冽沉默,身上落满了雪。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将战战兢兢的她也关在外面。
很久很久之后,他走出来,只对她说了两个字。
“回家。”
直到如今,舒澄还能回想起那场午后的大雪,她不知道贺景廷和老师说了什么,下午还有好几节课,他却强硬地直接将她接走,以兄长的名义。
回去一路上,他大步流星,走得好快,却又会在每一个转角无声等待。
她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拼命小跑着追。
直到一个红绿灯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那山楂又红又圆,透着晶莹的冰糖。她泪眼模糊地多瞧了好几眼。
贺景廷买下一根,塞到她手里,冷硬道:
“不许哭,你又没有错。”
那飞雪中少年青涩冰冷的面孔,与如今躺在病床上男人苍白的侧脸渐渐重叠。
“你在老宅住了五年多……是不是就和我说过这两句话?”舒澄吸了吸鼻子,一层薄泪再次泛起,
“后来那些男生再没欺负过我,还买了礼物跟我道歉……当时我还不明白呢,现在想来,肯定是你在背后收拾了他们是不是?”
夜色越来越深,回应她的,始终只有四周监护仪“滴——滴——滴——”的声响,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
贺景廷无知无觉地平躺,双眼合着,鸦羽般的睫毛垂落。
嘴里的透明导管迫使他下颌僵硬地张开,紧贴着失去血色的下唇,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持续地抽出粘液和血沫。
呼吸机平缓、规律地送气,使得他胸膛微弱地起伏,仿佛只是工作疲惫后一会儿小睡。
舒澄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只是一直、一直地和他说话,直到喉咙沙哑刺痛,也不愿停下一刻。
她向来不信神佛,这漫长的十五个小时里,却无数次含泪乞求上天,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这一天一夜,途中贺景廷两次血压骤降、心律失常,他身体已经脆弱到不堪一击,在生死线上游离。
就连周院长都不忍地别开了视线,轻轻摇头,那双惯于看惯生死苍老的眼睛里,盛满了沉重的无奈。
但凡再次出血,就真的无力回天。
而奇迹的是,贺景廷挺过来了。
沃尔夫教授风尘仆仆地带着团队降落南市,他被立即推进手术室。
从夜幕中华灯初上,到黎明的薄光再次降临,舒澄不吃不睡地守在手术室门口,姜愿也寸步不离地陪着。
这一场手术,又是整整十二个小时。
终于,清晨的飞雪中,“手术中”三个字熄灭,陈砚清从里面走出来。
“手术很成功,但还没有完全度过危险期,未来二十四小时很关键。”他满是红血丝的眼中,泛起一丝疲惫的欣慰,“他已经从手术通道转回重症监护室了。”
舒澄怔怔地睁大眼睛,似乎害怕这是一场的幻觉:“手术……成功了?”
陈砚清点头,深吸一口气,攥拳抵在墙上微微发抖:“幸好没有选择立即手术,沃尔夫教授开胸后发现,他腔内的血管团黏连非常严重,还伴有弥漫性渗血。如果不是他来处理,恐怕就……”
根本下不了手术台。
他艰难地闭了闭眼:“他们都说,这是奇迹。”
舒澄双眸颤了颤,这一刻,浑身血液仿佛才重新涌进四肢百骸,手脚有了知觉。
紧绷了几十个小时、快要断裂的神经猛地一松。
她想问,什么时候能再去看看他。
然而,舒澄泛白的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就眼前一黑,完全失去了意识。
她再次醒来时,视野里是模糊的天花板,双眼费力地眨了眨,只感到身体像被打散了似的虚软。
“澄澄,你醒了?感觉好点吗?”姜愿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也在医院陪了两天两夜,同样憔悴不堪。
舒澄蹙了蹙眉,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急促问:“贺景廷呢……他、他现在怎么样?”
“他已经转进重症监护室了。陈砚清说,急性出血止住,最难的一关他已经挺过去了,你相信他,会没事的。”姜愿连忙将人扶着,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哭腔,“才睡了一个小时都不到,你再休息一下吧!在手术室门口突然就昏过去了,你是要吓死我么?”
“没事……我没事。”她眼前还是有点发晕,逞强问,“我现在能去看看他吗?”
“现在还不行,刚转到监护室。我帮你问过了,陈砚清说要10点以后才允许探望。”姜愿碰了碰她的额头,仍是一片湿冷,
“你先把这些药输完,我知道你担心贺总,但是他后面休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呀,你不能一直这样消耗自己的身体吧?等他醒来,看见你这样不得心疼死?”
舒澄后知后觉,自己右手上还连着输液针。
可一刻见不到贺景廷,她心里还是空落落地直发慌,恳求道:“我想去看他一眼,就在门外面,隔着玻璃看一眼行不行?”
姜愿见她如此不安的神情,心酸得说不出话,便立即打了个电话给陈砚清,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把她扶到了重症监护室的走廊外。
透过金属门上小小的一方玻璃窗,舒澄终于再次看见了病床上的男人。
病房里正有两名医生在低声交谈、记录数据,两侧监护仪的屏幕上,数字上下浮动着,心电波形节奏而稳定。
从医生背影的缝隙中,她努力聚焦视线,直到看清贺景廷苍白的眉眼,看见他胸口微微起伏的弧度,还有那只垂在身侧、套着香槟色发圈的手,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活着。他真的还在。
陈砚清亲口说:“目前没有出现术后常见的并发症,情况稳定。”
舒澄像被一只抽了气的皮球,醒来后强撑的那一点力气都散尽了,腿软地被姜愿扶回病房后,眼前一阵阵发晕。
“这下你好好休息一会儿吧。”姜愿轻叹,“低血糖、过度疲劳,又一下子情绪太激动……你都几天没好好吃一口东西了?”
她展开床边的小桌板,又拿来一个袋子:“我从楼下便利店买了些吃的,你多少垫两口,还热着。”
有水果、酸奶、巧克力,和一小碗热粥。
舒澄用没扎针的手接过纸碗,打开来,才发现里面装的不是粥,是红枣银耳羹。
晶莹浓稠,还温热着,散发着清甜的气味。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我特意到对面街口那家买的……”
姜愿从包里找出勺子,回过头,却见舒澄瞬间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下来。
她吓了一跳:“怎么了,澄澄?”
所有的后怕、悲伤、恐惧汹涌而来。
舒澄不答,从第二场手术开始就不曾落泪、强装镇定的她,埋头在姜愿怀里,眼泪终于失控而下,崩溃大哭。
*
七天后,贺景廷的情况才完全稳定下来,转入普通病房。
由于他身体过于亏空,一直都没有真正清醒。
可手术麻醉的药效褪去后,即使止痛和镇定持续地大量输入身体,贺景廷依旧不时痛到在昏迷中辗转、挣扎,甚至心跳急促,浑身地簌簌发抖。
舒澄心疼得受不住,哀求多给他加一些止疼药。
陈砚清凝重地摇头:“他应该擅自大量用过强效的止疼,已经到了身体耐药的情况……但这个剂量已经很危险了,会对心肺功能造成负担,绝对不能再加。”
日日夜夜,舒澄眼睁睁看着贺景廷捱着疼,冷汗反反复复地浸透衣衫和枕头,却又虚弱得无法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