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中毒的反应不重,咳血是因为肺里旧伤的慢性炎症,情况暂时稳定了。”
看着舒澄憔悴的神情,陈砚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提他吃药产生幻觉的事,“他现在需要输液静养,你不必太担心,回去休息一下吧。”
舒澄虚软地出神,没有拒绝。
陈叔很快抵达,将她们送回澜湾半岛的家里。
一路上正直日出,天色慢慢亮起来,泛起白蒙蒙的晨雾。
凌乱发丝黏在薄汗的额头,舒澄烧得唇瓣发白,靠在姜愿怀里昏昏沉沉的。
但只是十字路口汽车鸣笛,都会让她轻轻一颤。
姜愿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能把她抱得更紧,用体温给她踏实的安全感。
回到澜湾半岛,舒澄勉强喝了些蜂蜜水,吃了药,躺进熟悉的柔软被窝。
没过多久,在药物的作用下,她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
这一觉却也不太安稳,舒澄时不时揪紧被子,做噩梦似的呓语,长睫抖动,眼角渗出泪花。
小猫像是也感觉到她的情绪,喵喵地叫着,钻进她的被窝。
直到第二天傍晚,舒澄状态才好些,能喝下半碗皮蛋瘦肉粥,靠在床头,轻轻地抚摸着怀里的团团。
“他……他醒了吗?”
姜愿小心翼翼道:“醒了,情况稳定着。陈砚清说已经拍过片子,主要是肺里的旧伤被药物刺激,这短时间没法根治,得长期好好休养才行……输了镇定和止痛以后,人状态已经好多了。”
镇定,止痛。
她心尖一揪,沉默很久,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一连两天,舒澄都低烧不退,情绪失落。
即使没有再吃安眠药,也总是一整天昏昏沉沉地睡觉,像是受惊后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
看着客厅桌上的粥、药和水果,姜愿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这些都是贺景廷亲自送来的。
这天傍晚,舒澄喝过药便关灯睡下。
没过一会儿,大门便像算好时间那样,再一次被轻轻敲响。
姜愿将门拉开一条窄缝,只见贺景廷就站在昏暗的楼道里。
寒冬腊月里,他一身厚重笔挺的黑色大衣,几乎融进寒冬的暮色,肩头落着薄薄的一层雪粒。
她这才发觉,外面下雪了。
男人病中未愈,眉眼间是病态的苍白,却仍掩不住冷峻而压迫的气场,让人望而生畏。
听陈砚清说,他意识清醒、能下床后没多久,就固执地要求出院,谁都拦不住。
“澄澄今天还是有些低烧,但精神好点了。”姜愿垂下视线,轻声道,“贺总,您不用顿顿来送,她吃不下……您还是多休息吧。”
贺景廷递去手中的两个保温袋,哑声说:“中药是熬好的,麻烦你,给她加热了饭后喝。”
姜愿接过,里面有一只保温桶,散发着淡淡的苦涩药味。
她应了声,委婉说:“澄澄刚睡下一会儿,她每天这个时候吃了药就会困……”
言外之意,他若是想见她,可以早些来。
“让她睡吧。”
贺景廷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说完,就久久沉默,也不走。
姜愿微微颔首,刚打算关上门,他才忽然开口:“她……”
她的手一顿,等待下文。
贺景廷喉结滚了滚,却只又干涩地重复了一遍:“不要告诉她是我送的。”
姜愿点头,彻底将门拉上。
保温袋里除了中药,一如既往地搁着鲜榨橙汁,切好的新鲜水果,还有几个保温餐盒。
这几顿没有重过样,鸡汤馄饨,粤式茶点,排骨汤,炒时蔬……
全是按照舒澄口味搭配的,两人份,清淡而营养。
她几乎吃不下几口,姜愿不止一次告诉过贺景廷,但他第二天还是会按时按顿地送来。
看着这些东西,姜愿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夜幕完全降临,舒澄才迟迟醒来。她神色依旧黯淡,披上外套,看见窗外飘落小雪,喃喃道:“下雪了……”
“是啊,今年初雪来得早。”姜愿摸了摸她额头,还是有点热,“饿不饿,吃点东西吧?今天……我买了茶点,你应该喜欢的。”
出人意料的,舒澄没有拒绝。
姜愿便将贺景廷送来的茶点拿去热了热,端到床边的小桌上一起吃。
然而舒澄刚拿起筷子,视线便停住了。
晶莹的松茸虾饺,松露鲍鱼烧麦,海鲜蟹肉粥,黑金叉烧肠粉,清炖娃娃菜,桃胶银耳羹,桂圆红枣茶……
她轻声问:“愿愿,你这是从哪儿买来的?”
姜愿愣了下,含糊说:“啊……就是附近那家粤菜馆呀。”
舒澄夹起一只虾饺放入口中,皮薄馅大、鲜甜可口。
她脸颊鼓鼓的,还未咽下,一股热流便涌上眼眶,只轻轻眨了眨,泪水已无声地滚下来。
这熟悉的味道,是锦云楼的点心。
姜愿见她突然哭了,无措问:“怎么了,澄澄?”
舒澄说不出话,只将脸埋进她怀里,离开御江公馆后,这些天第一次哭了出来:
“愿愿,你还记得高二的时候,我有只挂在包上的小兔子么……去港城游学的时候丢了,你还买了新的送我。”
姜愿早就想不起来,疑惑问:“小兔子,怎么了?”
在贺景廷那里,他留着这么多年。
她离开了近两年,家里就连床头翻开的书都不曾动过。
他非常爱她。
可这份爱太过沉重,那天晚上贺景廷痛苦偏执的样子,总是让舒澄不禁回想起那些在奥地利发生的事。
男人发病时抓着她的手按在胸口,摔碎了哮喘药说:“离婚……好啊,除非你看着我死。”
那种深深的矛盾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她好害怕,他们之间还会重蹈覆辙。
她真的做好了准备、有能力,回应他的爱么?
“澄澄,到底发生什么了?”
姜愿一再连声问,舒澄却怎么都不说下去了,只一个劲地流眼泪。
而此时,深夜雪色飘零,一辆卡宴停在楼栋的树影下。
贺景廷独自站在漫天细雪里,静静注视着那扇亮灯的窗子。
很久、很久,直到卧室、客厅的灯光逐一熄灭,红色尾灯才驶离在凌晨的夜幕中。
*
周五清晨,南市被纷纷扬扬的大雪所笼罩。
舒澄低烧未褪,却趁着姜愿去超市采购,给她留下一条短信,就独自出门,打车朝西城郊区而去。
今天是周秀芝的生日。
出租车在湿滑的山路上盘旋,最终停在了冷清的墓园门口。
青石板路覆着厚雪,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一排排墓碑静默矗立,在漫天纯白中若隐若现。
舒澄一身肃穆的黑衣,没有撑伞,单薄的身影几乎融进这片苍茫。
雪花沾湿了她的长发和睫毛,寒意刺骨,却远远不及心头的冷意。
记忆里,外婆总在母亲生日这天,带她来到这里,就像曾经无数次给女儿庆生那样,有蛋糕、鲜花。
外婆说,死亡只是暂时的离别,一个人曾带来很多美好的回忆,所以理应同样纪念他来世的这一天。
不要伤心,也不必难过。
于是,小小的舒澄便会乖巧地坐在墓碑旁,和外婆一起给母亲唱生日歌,分享那块香甜松软的蛋糕……
思绪在冷风中飘摇,走了许久,终于望见那两座并排的墓碑。
她试图拂去积雪,却发现只是徒劳,刚清理些许,雪花就已经再次落下。
舒澄便不再执着了,轻轻将鲜花和蛋糕搁下。
母亲墓前是一束她生前钟爱的腊梅,傲雪凌霜,饱满而鲜活;而外婆的,是一捧浅粉的康乃馨,温馨而宁静。
纤细的指尖执起小刀,将圆圆的栗子蛋糕仔细切成三份,用小碟子装好,置于碑前。
而后,她轻哼起那首熟悉的生日歌,自己也一勺、一勺,慢慢吃着。
蛋糕胚松软,栗子蓉夹心甜糯,是外婆从前最喜欢的那家老店。
舒澄每年都会去买,店主不知道外婆已经过世,依旧热情招待她,塞进一支象征高寿的蜡烛。她只笑了笑,没有解释。
冷风卷起碎雪,掠过脸颊,带着泥土与冰雪的凛冽气息。
舒澄半跪在外婆墓前,久久凝视那张照片上慈祥的容颜。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片迷茫与酸楚。
温热涌上眼眶,她却死死咬住唇,倔强地不肯让泪水滑落。
低烧带来无力的眩晕,连日心力交瘁,舒澄又冷又累。她最终缓缓地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了那冰凉彻骨的墓碑上,仿佛汲取一丝虚幻的慰藉。
“对不起,外婆……那时没能陪在你身边,你还怪我么?”
“外婆,我爱他,但我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