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厨房的净水器关着, 连一点热水都没有。
舒澄蹙眉,按下开关,等水加热后倒出一杯。
她惦记着他空腹吃药会烧胃,打开冰箱,里面满满当当的。
像以前一样,管家会定期更换食材、常备蔬果。
但什么都是崭新的,整整齐齐地排列,水果还装在完好的封袋里,鸡蛋一个不少,酸奶没有拆过的痕迹,牛奶的盖子都没有旋开。
这些东西自从放进来,就根本没有动过。
舒澄犹豫了下,找出一瓶蜂蜜,开封后挖了一勺,搅进温水里。
这时,从客厅传来一声重响。
她连忙端着玻璃杯回去,却发现沙发上没了人影。
倒是远处主卧的门半敞着,从门缝里露出一线亮光。
舒澄循声找过去,轻声唤:“贺景廷?”
推开门,她毫无防备地望进去,瞳孔却一瞬紧缩。
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刺鼻酒气。
床上一片狼藉,满是凌乱的药盒、注射剂和酒瓶,地板上更甚。
然而,这满目混乱还没来得及细看,她的视线已被那床边的身影死死攫住。
贺景廷狼狈地伏在床沿,整个人摇摇欲坠。手中药瓶倾倒,十几粒药片滚落掌心,他却看都不看,就失神地全部塞入口中。
舒澄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头皮猛地发麻。
惊惶到极致,她仿佛被钉在原地,几秒后全身的血液才一下子涌回心脏,冲向那个失去了理智的男人。
“贺景廷!”
舒澄惊叫出声,再顾不上任何其他,扑过去抢他手里的药瓶:“你吃的什么药?松开!”
手中玻璃杯“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漫开水迹。
贺景廷剧烈地挣扎,浑身脱力地往下栽去,药瓶却死死攥在掌心,喉结艰难地滚动。
药瓶上依稀是止疼片的字样。
舒澄心里一紧,连忙一手托住他的下巴,一手用力去拍他紧绷的脸颊:
“快吐出来,你疯了?!你吃了多少?”
贺景廷却置若罔闻,薄唇紧闭,吞咽得异常痛苦。
难受地蜷下腰,握着药瓶的拳头一下、一下用力砸在胸口,身体随之不停地耸动。
明亮的光线下,他的面色已经没法用苍白来形容,甚至透出隐隐灰败。双眸涣散,冷汗如雨般往下淌。
舒澄吓到发抖,竭力扶住他,攥拳捶打他颤栗弓起的脊背,甚至去掰他紧闭的唇瓣,指尖沾染湿润:“吐出来,求求你……吐出来啊,不能咽!”
可她哪里阻止得了一个理智早已溃塌的男人?
贺景廷痛得闷哼,竟一把抄起地上的半瓶白兰地,仰头用烈酒将药灌了下去!
他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酒液一半吞进喉咙,一半泼洒在身上。
而后,他再次扑向床边,发了疯似的去掰另一板胶囊,锡箔药板被凌乱地弯折,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口中溢出模糊的痛吟,喃喃念着:“澄澄……澄澄,等等我……很快……”
舒澄根本抢不过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泪水止不住地溢出眼眶,只能用尽全力扑上去抱住他,双手拼命捧着他的脸,一边哭,一边喊:“贺景廷,你看看我……我就是舒澄,我在这里啊……”
可贺景廷早已意识不清,仿佛被什么魇住。
一双涣散瞳孔微微睁大,透出令人心悸的渴望和执拗,并不看向近在咫尺的她,而是视线虚落在她身后更远的地方。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息得越来越艰难,苍白指尖痛苦地在床单上抓挠,薄唇微微蠕动:“疼……澄澄,我好疼……再陪我一会儿……求你,不要走……”
“我在,我在这儿陪你!”
舒澄抽噎着埋进男人的颈窝,死死抱住他,箍住他乱动的双手,感受到怀里快要压不住的剧烈挣扎,她惶恐落泪,“哪里疼,你告诉我好不好?贺景廷,你别吓我……我害怕……”
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疼难受成这样,心脏却像被撕裂般疼痛。
滚烫无助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淌进两人紧贴的脖颈。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耳边粗重的喘息声渐弱。
贺景廷终于不再挣扎,像是疼得厉害,高大身躯辗转着弓下去。
双眸湿淋淋地垂落,肩膀死死地抵在床沿,浑身近乎痉挛地小幅度发颤。
舒澄心揪地想将人扶上床,可才刚一用力,他就脊背一颤,蜷缩得更加厉害,胸腔里甚至溢出断断续续、极轻的闷哼。
她不敢再轻举妄动,慌乱地摸出手机给陈砚清拨去。
好在通话立即就接通了。
舒澄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描述,哽咽着:“陈医生,你快来御江公馆!他疼得快昏过去了,还吃了好多药。不是,好像一开始意识就不太对,也不认得我……”
陈砚清敏锐捕捉:“他吃了什么药?”
她扒拉着床上的药盒,直吸冷气:“退烧的,还有止疼片,消炎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吃了十几片,可能还更多。”
对面紧迫道:“我马上来,你先给他喂点水,试试看能不能让他吐出来。”
挂了电话,舒澄踉跄着冲出房间,去厨房接了一杯温水回来,跪到地上扳过贺景廷低垂的肩膀,把杯口往他嘴里送。
她手都在抖,焦灼地轻声哄:“喝一点,好不好?把药吐出来就没事了。”
可贺景廷涣散的双眸半阖着,微弱的呼吸堵在嗓子口,胸口微微挺动,难受得根本咽不下去。
清水流进微张的唇瓣,大半都顺着脖颈滑落。
舒澄一遍遍轻唤他的名字,可男人几乎失去知觉,没有任何反应。
她急得没办法,抬起他的下巴,含了一口水将唇贴上去,俯身用吻送入贺景廷口中,强迫他往下咽。
柔软的唇相触,过去总是他主动进攻,舒澄丝毫不擅长接吻,一边轻拍脸颊让他放松,一边生涩地努力堵住唇瓣,不让水流出来。
费了好大的劲,温水才终于渡进去一些。
贺景廷的肩膀忽然挺了挺,喉结微微滚动。
舒澄以为这样有效,连忙更用力地将水送进去。
她半跪在地上,一次次俯身覆上他仰起的唇,柔光落在她微颤的长睫,磋磨、辗转,仿佛一个无比虔诚的吻。
可才喂了没几口,贺景廷忽然像被呛到,剧烈地咳嗽。
他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胸腔都震裂一般,无意识地挣开了她的怀抱,身躯越弓越深,一双手齐齐地重压进心口,像是要将什么掏出来般深碾。
舒澄吓得一怔,连忙轻抚他颤抖的后背:“别用力,忍一忍。”
贺景廷额头抵着床沿,脊梁抖得剧烈,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好久,他痛不自抑地渐渐脱力,声音越来越微弱,连咳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舒澄却以为他终于缓过些,刚想起身去再接些温水,身后的咳声戛然而止。
他浑身猛地一颤,胸膛深处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近似叹息的轻吟:“呃……”
她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回过头,只见贺景廷死死捂住唇,低垂着头不动了。
他身体紧绷到轻微抽动,喉咙里发出如同濒死般梗塞的抽气声,却又被掌心堵得出不来。
而后,指缝中流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看着那刺目的一抹红,舒澄吓到失语,惊叫都卡在嗓子里,扑过去撑住他软软往下栽倒的身体。
她害怕到失神,胡乱念着:“贺景廷……你别吓我,别吓我……陈砚清马上来了,你别这样……”
贺景廷却缓缓抬眸,那双深邃朦胧的黑眸里,陡然抽离出一丝清明。
他面色煞白,痛极到唇瓣都在颤栗,眼中却泛起一丝温柔的喜悦。
他喃喃道:“澄澄,原来要这么疼……才能见到你啊。”
男人一反刚才骇人的疯狂,极其轻柔地将舒澄揽进自己怀里,让她靠上自己胸膛,臂弯紧紧拥住。
他像是看不见她脸上的惊恐,搂着染血的修长手指钻进她的发丝,缓缓抚摸着,仿佛终于见到了无比思念的爱人,满是眷恋。
“你又回来了,澄澄……你第一次愿意回来……咳咳……呃……”
贺景廷止不住地轻喘,低头与她耳鬓厮磨,唇角的血却溅在了舒澄白皙的脸上。
他眉头轻蹙,像是觉得这样弄脏了她,抬起指腹反复地轻擦。可他手上更是沾满了血,越擦越多。
“对不起……不要走,真的……好疼,澄澄……我,呃……多陪我,就一会儿好吗……”
舒澄浑身一颤,如有雷击,今晚他的种种异样浮现于脑海,一瞬间明白过来。
他吃这么多药是为了产生幻觉……见她。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她不敢置信,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呆呆地伏在贺景廷怀里,极致的震惊下失去了所有反应。
而贺景廷还浑然不知,完全沉浸在虚幻的幸福中。
他捧起她的脸颊,闭上双眼,染血的唇瓣覆上来,像之前那样轻轻地吻着她。
清浅、温柔,极尽爱意地轻磨,并不深入,只是贪恋地吮.吸她的气息。
男人鸦羽般的长睫轻颤,浓烈的血腥气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舒澄怔怔地眨了眨眼,泪水无声滑落。
贺景廷宽大的掌心环住她肩膀往怀里压,久久吻着,怎样汲取都不足够似的。
呼吸却越来越急促,他脖颈猝然后仰,唇瓣脱开,痛极般地浑身颤动,却仍不舍得放开她。
眼见他已经痛到无意识抽搐,舒澄吓得一个激灵,想要爬起来去扶他,可他臂弯竟紧得大根本挣不动。
就在这时,客厅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砚清冲了进来,也被眼前这骇人的画面吓到。
陈砚清焦急地想要拉开舒澄、帮他检查,可贺景廷异常抗拒外人的靠近,死死地搂紧她不放。
“澄澄……不要走,别走!咳咳——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