绀紫的薄唇微微张开,男人分明已经难受到意识迷离,仍在本能隐忍地呢喃:“我……没……呃,没事……”
这微弱的轻吟传进耳畔,舒澄的心脏如被掐碎般刺痛,滚烫而酸涩的血液在胸口翻涌,几乎快要跟着喘不上气。
今晚他赶到饭店,陪她滨江散步,又紧紧地抱了她那么久……
他一直在她身边,她竟然都没有发觉异样!
那么逞强的人,要有多痛才会难受成这样,连昏厥都无法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贺景廷的呼吸越来越浅,唇还在无意识地轻微蠕动,却发不出来一点声音,只剩紧绷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下巴因气道梗塞而无意识地微微仰起,摇摇欲坠地快要滑落她的肩膀,喉咙深处溢出细微杂乱的嘶鸣音。
冰冷的夜风也将舒澄彻底吹透,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别怕,陈医生马上到,马上到,会没事的……”
早已分不清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努力安慰自己。
身后的行人来来往往,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影,犹如一对甜蜜依偎的恋人。
时间的流逝变得虚无,余光里江边的灯火辉煌化成一个个模糊光斑。
等待的短短十分钟,像是比一个世纪还要长。
终于,舒澄等到了嘉德医院的救护车,没有闪灯,车身是低调的底白色,急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陈砚清提着药箱,先车上的护士和担架一步,匆匆地飞奔而来。
贺景廷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血压骤降,心跳异常急促,整个人已经处于休克的边缘。
那张苍白的脸上却毫无痛苦,呈现出令人心悸的淡薄,仿佛快要被拖入深渊的,是别人的身体。
眼看舒澄摇摇欲坠,已经快要扶不住他,陈砚清连忙将人架到自己身上。他拉开大衣,检查镇痛剂的余量,视线却落在了那导管连接处,断裂的流速调节钮上。
裂口粗糙,像是痛极时力气太大,被直接掰断。
止痛药完全失去阻力,正以最大的流速注入血管。
陈砚清面色瞬间凝重,一把按住卡扣,却又腾不出手翻找帮他注射其他急救药,焦灼地吩咐:
“快,你来按住这里,再这样流下去他心脏承受不住了,快点!按在三档这里,不要完全关掉!”
舒澄抖着手接过来,可接口已经没法完全堵上,只能勉强卡住一半。
有冰凉的药水溢出来,从指缝淌下,灼得她快要拿不稳。
陈砚清顾不上其他,飞快地从药箱翻出注射针,稳稳地推进贺景廷的锁骨下静脉。
接连两针下去,血液加速地泵向心脏,强行吊起身体机能。
男人眉心猝然皱紧,胸膛猛地挺了挺,昏迷中开始痛苦地呛咳,大口、大口粗喘。
神志被剧痛吞没,整个人辗转到连陈砚清都压不住。
很快,跟车医生就位,贺景廷被压上氧气面罩,抬到担架上,飞快地转移进救护车。
舒澄早已吓得腿软,站起来时差点摔倒,扶了一把椅背踉跄着追上去。
从滨江到嘉德医院,晚饭后正是最堵的高峰期,救护车闪着刺眼的警示灯,在拥挤车流中穿梭。
急救区的浅蓝帘布被拉上,舒澄心急如焚,却无法窥见半分。
只能听见里面传出监护仪“滴滴滴——”交错的警报声,撕开注射器塑料外袋的脆响,和陈砚清焦灼的低语……
“慢性哮喘史,一年前做过左下肺叶切除,不能用这种药!打给急诊,准备好高流量湿化氧气和静脉通路……”
这些陌生的词句,混杂着男人杂乱的喘息声、车顶刺耳的鸣笛,全部挤进她的耳畔,在空白的脑海中炸开。
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贺景廷昏迷挣扎间,生生将氧气面罩挣脱,导管连着仪器重重砸在地上。
医生急促:“芬太尼五毫升,静脉推注,快!”
舒澄心头一揪,几乎想要立即冲进去,却被身旁跟车的护士死死按住:“舒小姐,您不能进去,会影响医生操作!”
车窗外,城市的车水马龙席卷,她盯着那晃动的蓝色帘布,紧紧掐住自己的掌心。
*
深夜,嘉德医院。
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陈砚清走出来,疲惫地摘下医用口罩,望见门外一直徘徊的身影。
舒澄不安到空茫的眼神蓦地聚焦,亮起了一丝光:“他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
她急切问:“那我能进去看看他了吗?”
身后急救室里的灯光惨白,照在她白皙的脸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陈砚清沉默,无声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舒澄再等不了一秒钟,擦肩挤进去,目光聚焦在那病床上,脚步却越来越沉,几乎要迈不动。
她怔怔地停在两步之遥,仿佛不敢再靠近这惨烈的一幕。
贺景廷仍昏迷着,沉重的氧气面罩压在鼻梁上,漆黑的碎发濡湿,面色霜白到没有丝毫血色。
他身上的黑色衬衫解开扣子,皱乱地散在两边,薄薄的病服反盖在胸口处,仅露出几个紧贴的电极磁片,细长的导线另一端连载心电监护仪上。
随着胸膛一下、一下的艰难起伏,绿色波纹在屏幕上不规则地跳动着。
这一刻,舒澄才看清他锁骨上的伤痕,左侧渗血的地方已经处理过,换了一块更大、更厚的纱布,遮住之前溃烂的血肉。
右边锁骨上,用医用胶带固定着滞留针,药水缓缓地从静脉流入身体。
针头似乎移位过很多次了,苍白削瘦的颈侧叠着一团团淤紫,深深浅浅。
而他没被病服遮住的小臂上,顺着静脉纹路,是更加触目惊心的淤血和针孔疤痕,不知扎过多少针,已经到了没有一块完好皮肤的地步,才将针口移到锁骨上……
舒澄的唇张了张,半晌心酸地说不出话来,眼前一片朦胧。
“他一直在输的是止痛药?”她望着贺景廷锁骨上覆着的纱布,“怎么伤的,会痛成……痛成这样?”
明明那块伤痕还没有巴掌大,竟在他身上留下了那么多输液创口。
“不是受伤。”陈砚清冷声,对她的不知情本能皱眉,“他的锁骨下面,以前植入着一个输液港,被他自己硬生生扯掉了。”
舒澄呆住,对这个词感到陌生:“输液港?”
“一个长期埋在锁骨下主静脉里的输液底座。”他不忍回想那残忍的画面,“全麻手术植进去的,竟然被他徒手从肌肉里掀出来……静脉壁撕裂,当时就导致大出血,但没人发现,他一个人昏迷了两天,失血性休克。
自那以后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舒小姐,他坐轮椅的样子,你应该是见过了。”
什么叫,差一点就没救过来?
舒澄瞪大双眼,眼眶干涩到刺痛:“轮椅……难道是在都灵?”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脚伤,而是病到站不起来!
“当时他把自己整个胸口都抓烂了,抓得血肉模糊,输液港大概是因此拽脱的。”目及她一瞬通红的双眸,陈砚清的语气终于放缓,“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一直闭口不谈,或许这个答案只有你知道。”
人是追着她去的都灵,躺在病床上昏迷挣扎时,嘴中喃喃念着的也是她的名字。
舒澄喃喃问:“可他为什么要输液……他又病了吗?”
急救室灯光惨白刺眼,将房间照得宛如白昼,一切都带着飘忽的不真实。
两人相隔对角,而病床上,贺景廷仍无声地昏迷着,他终于从疼痛中片刻解脱,轻而缓的气息覆在透明面罩上,浮现一层层薄雾。
陈砚清沉默了很久,轻声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她微愣:“什么意思?”
“我答应了他不会告诉你。”
男人薄薄的镜片后,是一双早已看淡生死、波澜不惊的眼睛。
此时却染上了几分不忍,他垂下目光,落在那件盖在贺景廷胸口的病服上,没有将话说透。
舒澄的手有些抖,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将它掀起。
视线聚焦的那一刻,她呼吸都滞住了——
贺景廷的左肋间,蜿蜒着一条数十厘米的粗砺疤痕。从心脏下方到劲瘦的腰腹,细看之下,是近似重叠的几道,边缘处还留着坑坑洼洼、多次缝合的印记。
舒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具明明身体曾经是她最熟悉的……
然而如今从肋间的疤,到锁骨上伤,小臂上的针孔,千疮百孔,那么陌生。
“卡普伦雪山上那次车祸,他折断了三根肋骨。骨片刺穿左肺,手术时大出血,切了一部分肺叶,在ICU躺了好几天才保住命。”陈砚清的声音带着残酷的平静,“骨片再斜一点就扎进心脏,那真的无力回天……”
许多遥远而模糊的记忆涌进脑海。
她怔怔地摇头:“可是……他明明来看我。”
“是,他是来看你了。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去看你。”陈砚清深呼吸,轻声说,“轮椅推到病房门口,他坚持走进去……出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满地流得都是血,又推进抢救室开胸。”
惨白的灯光太过晃眼,这些声音传入脑海,却无法连词成句。
舒澄只觉快要站不住了,宛如游魂般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上。
“不可能……我们很快就去办离婚了,他、他……”
她想起来了。
那天在民.政局,贺景廷几度不适到冷汗淋漓、眼神涣散,连钢笔都拿不起来。
她却以为他在装病,拖延离婚时间。
舒澄的心如被搅碎一般刺痛,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他身上的疤痕,如同提线木偶般久久地怔愣在原地,失魂落魄。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地扶着椅子坐下,泄力地微弯下腰,牵住了贺景廷的手。
那只夹着血氧仪的指尖微蜷,无力地朝上垂在身侧的大手。那么冰冷彻骨,第一次没能牢牢地回握住她的手。
舒澄的指尖纤细,方才被绞得微红充血,颤抖地钻入他青白的手指,两只手都裹不住,一点、一点攥紧。
凌乱的长发散落,半遮住她神情恍惚、双目含泪的脸颊,肩上还搭着那件染血的披肩,在冷白的急救室里,显得那样楚楚可怜。
陈砚清没有再开口,只用近乎悲悯地眼神看着眼前的女孩。
“这病三分治、七分养……不急于这一晚。”他轻声说,“你回去休息吧,我今晚值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