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顶的撕裂感猛地炸开,贺景廷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却顷刻被痛楚生生地拽回身体,不过几秒钟,就再次昏死,又痛醒。
他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来,浑身紧绷到无声抽搐,浸湿鲜血的手指滑落到地上,麻木地抖动。
半脱落的港体挂在锁骨下,摇摇欲坠,鲜血顺着半截导管流淌。
贺景廷眸中蒙上一层暗淡的灰色,瞳孔散开,连颤动的挣扎都失去。薄唇微微张开,只剩丝缕气息吐出来。
仿佛是心脏真的被掏出来了。
竟然……感觉比刚才好受一些。
男人身体僵直着跪在地上,而后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朝前弓下去,又突然猛地一颤,一口血从他口中喷出来,溅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
这一次,贺景廷终于得以如愿。
脊背弯得越来越低,直到他额头轻点在地上,触碰到那柔软的、厚实的地毯,宛如小时候回到母亲温暖的怀抱。
他整个人蓦地脱力,身躯砸下去,彻底失去了声息。
*
连续两天,舒澄都没有再见到贺景廷。
那晚的一切太过荒唐,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不敢再去餐厅,比平时更晚地离开酒店。
即使舒澄知道,只要他想,他有一万种方式见到自己。
但出乎她意料的,他没有用任何方式堵她,好像突然消失了。
隔壁那扇门紧紧关着,也不再传出一点响动。
然而,待舒澄平静下来,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晚他过于霜白的脸色,那双盛满了疯狂、偏执的眼眸,那满身的酒气,和他临走前弯着腰颤抖的狼狈模样。
其实从内心深处,舒澄能感觉到,自回国重逢后,贺景廷明显没有以前那么强势、不可理喻。
这微妙的转变,却在那一夜全然崩塌、反扑。
甚至说出了那样的话……
她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心头总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几天后,总部的工作顺利完成,各地区负责人陆续回国,南市的团队收尾后,也即将离开都灵。
临行的前一晚,舒澄吃完晚餐回房,忽然见到隔壁306的房门开敞着。
门口停着一辆保洁车,一位酒店里工作的老奶奶正在清理房间,有些吃力地将一只只空酒瓶搬出来,堆到垃圾袋里。
那些各色的酒瓶上印着意大利语,常见的单词,她认识,都是烈酒。
屋里散发出一股闷滞的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味道,仿佛是血腥。
舒澄本来已经推开了房门,脚步还是停住,探出头问:“这个房间的客人已经离开了吗?”
“是啊,今早好像是他的秘书,来办的退房,也收拾了些东西……不过这房间也很久没人住了,但一直挂着请勿打扫。”老奶奶嘟囔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她,“小姑娘,你们应该是一起来的吧?你看看这位先生落下的东西,不要的话我就扔了!”
舒澄愣了下,贺景廷竟然已经离开都灵这么久了吗?
听到有东西落下,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跟着老奶奶走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空酒瓶,还有一些喝了一半的,七七八八地堆在桌上。
茶几边缘,一只高脚杯里还装着琥珀色的液体,不知是什么酒,只是靠近就闻着刺鼻。
舒澄不自觉心里发紧,那晚贺景廷身上酒气那么重,他的身体能这么喝酒吗?
钟秘书,或者是他身边的其他人,大概只拿走了工作相关的东西。
屋里剩的,基本都是些生活用品,浴室里的牙刷、剃须刀、浴巾之类的。
这些私人东西并不贵重,她也不方便转交:“应该是不要了,直接扔了吧。”
老奶奶可惜:“这么好端端的东西,看着不便宜,就不要了呀?”
舒澄也觉得有点奇怪,屋里的模样,仿佛是一个正常生活着的人,突然离开了这座城市,就剃须刀这样用惯了的随身物品,都没有带走。
他是有什么紧急工作,连酒店都没来得及回,就直接飞回国了?
直到不小心踢到一个酒瓶,她才回神,嘲笑自己的多想——
这对于日理万机的贺景廷来说,再正常不过。
“我们只是同事。”舒澄对老奶奶解释说,“之后也不太会再见面了,所以这些东西就都扔了吧。”
她不欲多待,正准备离开,目光却不经意落在窗台上。
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板胶囊,很眼熟,是她那晚买给他的。
*
回到南市后,Lunare概念店正式开业,舒澄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工作状态。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回到正轨上,一切平静到她甚至时常产生幻觉,在都灵发生的是否是一场梦?
将近大半个月,舒澄再也没有见到贺景廷。
这个男人就像一团火,出现在她生活时如燎原一般汹涌,消失后又不留一丝印记。
这样也好。
月底,舒澄照例和卢西恩一起去云尚大厦参加滨江天地的月度例会。
按惯例来说,贺景廷都会到场,所以她特意选了一个离主座最远的位置,做好了视而不见的准备。
然而,临会议开始前五分钟,走进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有人毕恭毕敬地起身,称呼他为“高经理”。
在身边人的窃窃私语中,舒澄得知,这个人名为高铭,是滨江天地的项目总经理。
从今往后,这个步入正轨的项目会重新回到他手中,包括大大小小的所有事物。
“我就说,这种级别的项目,怎么可能一直是贺总负责啊?这么多年从来没这样过的,哎,终于不用直接汇报给贺总了,之前真是紧张死我了!”
“是啊,这下能轻松点了。”
听到身边其他品牌的低声议论,舒澄打开笔记本电脑的手微顿。
会议结束后,卢西恩笑道:“看来暂时不用演戏了?我该可惜,还是该庆幸?”
她知道这是他用于缓和关系的玩笑,便耸了耸肩,含糊回应:“是啊,不然该给卢总监颁一座影帝奖了。”
由于Lunare品牌特殊,高铭很重视,会后单独叫他们留下来交流后续规划。
卢西恩还有其他会议,便是舒澄作代表,跟随他的秘书来到二十层。
他的下属是位年轻的小姑娘,虽然穿着一身正装,但仍难掩活泼,听说也是云尚的老员工,之前调去过美国分部,年初才调回来的。
“舒小姐,不好意思,今天临时开会,又正是高峰期,好多会议室都排满了。”夏秘书将她带到一个闲置的会议室,“高总监有个电话,您先在这儿等一下吧,我去给您和高总监沏壶茶!”
这会议室不大,干净敞亮,但明显平时用得少。
后面有一个玻璃柜台,放着很多照片和项目奖项——这个每间会议室都有。
舒澄等着无聊,便踱步着随便看看,目光忽然落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某大厦开业的合照,有些老旧的,拍摄时间是大约五年前。
贺景廷西装革履地站在中间,气场冰冷如常,面孔比现在稍年轻一些。
不知是否隔着照片的缘故,又或许太久没见,有一点陌生。
而让舒澄驻足的,是他身旁的另一个年轻男人。他和贺景廷长得有些像,尤其是鼻子那一块,但细看之下,那人五官更柔和,气质也斯斯文文的。
她蹙眉,这人应该不会是……
“哎呀,怎么这张照片还放着啊!”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高总监看到又要骂我了。”
舒澄吓了一跳,回过头,只见是夏秘书端着茶来了。
她把茶放在会议桌上,小跑着找钥匙打开柜子,急忙把照片取出来。
“夏秘书,照片上贺总旁边的这个人是……”舒澄问。
“你说这个?你是新来的,还不知道吧,这是贺总的亲弟弟!”
夏秘书这两年在美国,不认识舒澄,性子又大大咧咧的,讲起八卦来头头是道,“我跟你说,就在我刚来云尚那年,他可是我的顶头上司!这件事,后来在公司可都不允许讲了,我偷偷告诉你……”
夏秘书先热情地科普了一遍贺家的情况,包括去世的贺正远,如今还关在精神病院的宋蕴,私生子等等。
这些舒澄早都知道,却也装作震惊地听了一遍。
“以前,贺总和他弟弟可是站在一条线上的,贺翊是我们的项目总监,哎,大概就是现在高总监这个位置!”她压低声音,“当年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房地产项目,几乎关系到云尚集团生死的,具体的我也不方便说……
“但贺翊在紧要关头,把我们的机密透给了对家,那对家背后竟然就是他爸,害得我们只差一点点就输掉,当时真是拼得你死我活!我天天都吓得睡不着,生怕睡醒就失业呢!
“还好后来贺总赢下来,把贺翊送进监狱去了,不然可怎么办呀?贺总那番真的不容易,我当时有次还撞见他晕倒在电梯里,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倒下去了,120来拉的,真是吓死人!
“你敢相信吗,那个贺翊在云尚工作了四年!四年!他竟然一直装得那么好,藏到最关键的一刻才致命一击。
“而且事后查出来,整个云尚都有内鬼,后来高层全都大换血了!我也是因为这件事,跟着当时一个小主管去的美国,哎呀,太苦了,在一个偏远的州里,简直是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麦当劳都没有……”
夏秘书絮絮叨叨地,还沉浸自己对美国调派工作的诉苦中,而舒澄渐渐地出神了。
贺翊因经.济罪入狱,网上也查不到任何相关信息,背后竟然是这样可怕的过往。
原来……曾经贺景廷也相信过,罪.人的儿子是无辜的。
却被鲜血淋漓地背叛。
舒澄盯着那张老照片上,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男人,那有几分相似的面孔,脑海中浮现出贺翊自杀的死讯,还有那张贺景廷站在葬礼上,肃穆地凝视着漫天白花的照片……
耳边,是他一次又一次口中那句残忍的,他流着贺家的血。
她心里,莫名地有些酸涩。
*
南市的秋天转瞬即逝,一场雨落下,卷走枝头最后的枯叶,寒意不知不觉中深入骨髓。
换季总是阴雨连绵,两周后,卢西恩出差,舒澄再次来到云尚大厦,代表品牌参加季度会议。
幸好是开车来的,没有淋湿,她踩着高跟鞋走进这座熟悉的大厦。
窗外大雨暗沉,会议室里却明亮到有些刺眼,她平静地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这次会议她并不需要汇报,只是做一些记录,所以没什么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