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还给他?
等会儿还要和卢西恩一起吃晚餐, 她先把外套挂在了衣架上,打算让客房干洗后再说。
但余光中,那一抹黑色实在让人难以忽视,仿佛到处都沾染着他的痕迹。
舒澄只好将它换到了浴室的杆子上, 眼不见为净。
就在她摘下来时, 忽然摸到内侧口袋里放着什么硬硬的东西, 一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是一片锡箔药板,长方形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德文。
她捏着这板药,不知怎么的, 还是想起那晚贺景廷在车上难受得说不出话、趴在方向盘上直发抖的样子。
不是第一次见他吃药了。
舒澄回到房间, 拿出手机翻译软件,拍下照片:
【Algostatt 50 mg】
【Zur kurzzeitigen Behandlung von schwersten akuten Schmerzen. Nur wenn andere Schmerzmittel nicht ausreichend wirken.】
译文不算流畅:“用于短期治疗最严重的急性疼痛,仅在其他镇痛药无效时使用。”
她怔了下,指尖微微收紧。
在网上搜索这个不常见的药名, 立即跳出来这种德国进口药的说明。
是前两年新研发的一种强效止痛药,目前在国内并不普及,相关资料不多。
但常见副作用那一栏写着:眩晕、呕吐、心率加快、血压异常、呼吸抑制、药物依赖与耐受。
而她手中的这一整板,原本应该有十六片的。
如今已经空得只余两格,甚至不是按照次序扣掉的,剩下的两片零落在中间,药板因多次弯折而显得凌乱,却并不陈旧。
“……”
舒澄脑海中浮现出男人那张苍白的面孔,心尖轻轻地揪了一下。
贺景廷以前也时常头痛,但吃的只是市面上常见的止疼片,有时她不许他吃,帮着揉一揉穴位,也能缓解不少。
他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要吃这种程度的药了?
就在她出神时,房门被卢西恩轻轻敲响:
“你好了吗?我们出发去餐厅吧,听说这家海鲜咖喱汤做得很不错,但是限量的,去晚就吃不到了。”
“我来了!”
舒澄应了声,随手将药板搁在玄关的台子上,便换鞋出门。
酒店餐厅位于顶楼,环境优雅而静谧。刚过六点,正是用餐高峰,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菜很快就上齐了,飘着浓郁的香气。
卢西恩一边卷意面,一边聊起工作:“过几天我们最好还是亲自去一趟圣朱利奥岛,我和负责罗马区的蒂娜说好了,那里的海和修道院都会是不错的取材。”
“可以啊,新的方案我今晚先……”
舒澄的话还没说完,视线落在他身后,一瞬间顿住了。
只见贺景廷身姿矜贵挺拔,在侍应生的带领下,步伐淡然地朝他们这桌走来。
卢西恩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
他有些微妙地笑道:“贺总,好巧啊,今天我们也太有缘了,这都能碰上?”
贺景廷不答,只定定地注视着低下头的舒澄,手也自然地搭在了她椅背上,一个极具占有和侵略性的姿势。
“餐厅满座了,卢总监不介意一起吧。”
他客气地颔首,虽这样问着,却已拉开她身边的座位,泰然自若地直接落座。
“当然不,和贺总共餐是我们品牌的荣幸。”卢西恩大度,主动招来侍应生,“麻烦拿一份菜单。”
舒澄拿叉子的手滞了滞,回避地埋头对付着盘子里的意式方饺。
好几下都没成功舀起来,反而把饺子皮戳烂了,肉酱流出来。
“要一份香煎海鲈鱼。”贺景廷气定神闲地翻了翻酒单,“澄澄,今晚如果可以放松些,就搭配一支阿玛罗尼如何?”
一款浓郁甜美、圆润饱满,充满浆果风味的红葡萄酒。
舒澄反射性地拒绝:“我们晚上还要开会,不方便喝酒。”
是借口,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喝酒了,尤其是和他在一起时。
“对,我们是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卢西恩也笑,“贺总如此有兴致的话,您请便。”
两句恰到好处的“我们”,让贺景廷搭在酒单上的指尖轻敲,面色不改地低还:“先不用了。”
而后,他倾身从桌边取过一只勺子,状似亲昵地直接换到舒澄手里,拯救她盘子里被戳破的几片方饺。
微凉的指腹蹭过她手背,连带着忽然靠近的气息。
她没反应过来,就这样任贺景廷将沾着肉酱的脏叉子取走,搭在他干净的餐盘边沿。
“……”
舒澄想,自己的表情应该不是太好看,因为对面卢西恩也看向了自己。
他用词尊敬,语气却透着几分东道主的玩世不恭:
“贺总平时日理万机,没想到也有时间来都灵度假?我是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哦——这大概很容易看出来。
都灵虽然名气不大,但是个宝地,我可以给您推荐推荐,比如景点,西餐,度假山庄什么的……”
贺景廷神色淡淡地切海鲈鱼,对他的话题并不感兴趣,惜字如金:
“有些公务处理。”
“哦,原来是这样。”卢西恩完全不在乎他的态度,继续貌似真诚地介绍着,“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您既然来了,一定要去试试山脚下那家度假山庄,温泉、泳池和特色菜都很不错。”
舒澄感激他体贴的话痨,足以填补三个人餐桌上令人尴尬的沉默。
贺景廷却偏过头问她:“想去试试么?”
她不知怎么回答,卢西恩已经将话接了过去,笑道:“我们之前团建过去了,你还记得吗?就是顶层有无边泳池的那家,小路说什么都不敢靠过去。”
舒澄点头:“我想起来了,那家是挺好的。”
贺景廷沉默,不再参与他们的对话。
海鲜咖喱汤是这里的招牌融合菜,满满的一锅,用小火煨着,里面煮有青蟹、大虾、蛤蜊和鱿鱼。
大胆地在意式番茄汤底里加入咖喱和香茅,鲜甜中带着辛香。
男人先用毛巾擦了擦手,衬衫利落地卷到小臂,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而后,利落地剥出一块块饱满、雪白的蟹肉,沾满浓稠酱汁,直接送到舒澄碗里。
“多吃点。”
他动作优雅,修长的手指也染上汤汁。
舒澄无端想起,他们曾在港城太平山顶上吃的那顿饭,贺景廷也是这样为她剥蟹肉的。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吃……”
可她拒绝的话音还没落,他又送来一只蛤蜊。
舒澄蹙眉:“……”
卢西恩看出她的不悦,解围地笑嘻嘻道:“贺总这么绅士,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才是澄澄的上司,怎么能劳烦您呢?”
他也拿汤勺舀出两只大虾,立即剥给舒澄,故意把气氛搅浑:
“呀,忘记擦手了,那我先自罚一只好了。”
贺景廷丝毫不理会,鸦羽般的眼睫轻垂,继续为她剥蟹。
舒澄面前的意式方饺还剩一大半,但上面静静躺着几块漂亮的蟹肉,顿时让她没了一点胃口。
她实在受不了,直接站起来,一个眼神都没给身边的男人,只朝卢西恩打招呼:“我吃饱了,先回去改方案,晚上开会见吧。”
他笑了笑,扫视过桌上没怎么动的菜品:“好,看来今天……不宜吃西餐。”
舒澄拿起手机,转身就走,穿过酒店大堂,按了上楼回房的电梯。
不巧,几台电梯都不在一楼,液晶屏上的数字缓缓下降。
没等她站定,身后贺景廷已经大步流星地追了过来,一副要一起上去的样子。
舒澄有些气闷,毫不客气地直视:“找我还有事吗?”
他避开她不悦的目光,轻声说:“我还有东西落在你这里。”
哦,那件西装外套。
舒澄说:“下午被雨淋湿了,你把酒店住址发我,我干洗后寄过去。”
“不要紧。”贺景廷推辞,“我跟你上去拿。”
“不方便。”
她不想房间号被他知道。
“晚上还要应酬。”他低声,“有些冷。”
都灵紧邻阿尔卑斯山脉,昼夜温差大。尤其是由夏入秋这段时间,中午阳光还暖得能穿短袖,晚上夜风一吹,温度就只剩个位数。
舒澄看着男人身上薄薄的衬衫,面色稍缓了一些。
不知为何,她想起刚刚离开时的餐桌,他面前那盘煎海鲈鱼已经很清淡了,却几乎没有动几口。
就这样晚上还要去应酬?
她看不得贺景廷示弱,这一句“有些冷”,一时就狠不下心再说什么。
“叮——”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舒澄无言地走进去,轿厢里灯光明亮得刺眼,四周反光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身影。
贺景廷站得很近,她借着去按楼层,不动声色地躲远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