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刚起身,那中年女人却扑过来,牢牢将她拽住,挡在病房门口:
“你不许走,你们合起伙骗我怎么办?我要亲眼见到那姓贺的才行!”
女人名叫沈玉清,自称是贺景廷生母的亲姐姐。
削瘦沧桑,满脸与年纪不符的皱纹,长发半黄不黑地窝在脑后。
身上穿着件廉价的绿短袖,上面亮片掉得七零八落。
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指嵌进舒澄的小臂,死死不松。
女人每刺耳地喊叫一声,床上的输液的小女孩浑身都跟着抖一下。
指尖紧紧攥着被单,胆怯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游移。
舒澄于心不忍:“算了,我在这儿等吧,他还有多久到?”
钟秘书为难:“应该快了。”
病房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舒澄忽视沈玉清过分警惕的眼神,走到窗边找了个椅子坐下,用行动叫她安心。
盛夏骤雨来势汹汹,窗外雨声渐密,快要将整座城市淹没。
过了一会儿,拿着检查单和药袋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他二话不说,就粗鲁地开始往包里塞东西。
沈玉清扯住丈夫:“你干什么?”
“赶紧走!这鬼地方多待一分钟都折寿。”吴顺梗着脖子,黝黑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红,“你指望贺家的这帮狗东西会给钱,不如先掂量自己的命有几两轻!”
“贺家欠我们玉影的一条命,凭什么不让他还?医生的话你没听见?
要钱做手术,我们哪来的钱?砸锅卖铁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吴顺一把甩开她的手:“我早就说了,就是去讨饭,也绝不求到贺家门上!
那是他贺家的钱?那玉影和她男人的两条人命!这钱拿着,我嫌它烫手,嫌它脏!”
“脏?什么是脏?娃病死了就干净了?”
沈玉清眼泪顺迸了出来,激动地疯狂捶打他的胳膊,“是贺家欠我们的!贺正远那个天杀的,毁了我妹妹大好的前程。她当初要不是怀了那个孽种,会被学校开除吗?那个孽种害死了他妈,我不信他还有脸不救他亲妹!”
那如泣如诉的喊叫,一字一句扎进舒澄耳畔,传来阵阵刺痛。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吴顺浑身一抖,猛地大吼,“姓贺的没一个好东西,他身上流着他爹歹毒的脏血,没有良心,指不定还要怎么害我们!”
说完,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粗鲁地要给沈家安拔针。
输液线被扯得一紧,血珠瞬间溅出来,小女孩吃痛往后缩,背靠着床头的铁栏杆瑟瑟发抖。
“不能拔,医生说药还没输完!”
舒澄连忙上去拦,被吴顺用力甩开。
男人平时的工地上干活,力气极大。
她重心不稳地朝后踉跄,眼看要摔倒,却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清浅的檀木香,混着外面潮湿、寒凉的雨气。
“走,想去哪?”
头顶传来一道冷冷的男声。
舒澄抬头,只见贺景廷一双黑眸微微眯起,神色漠然地扫过那拉拉扯扯的两个人。
男人面色冷白,笔挺的黑色衬衫上洇湿雨星,气场透着危险的寒意。
只是站在那儿,身影融进幽暗的门廊,宛如地狱里爬上来的罗刹。
所有人被本能震慑,整个房间骤然死寂。
沈玉清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松开手,药盒和包“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然而定睛后,她却怔住了。
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漆黑,眼尾微微上扬,深邃而含情。
沈玉清在这个男人脸上,看见了记忆深处妹妹的眼睛。
她干裂的唇蠕动,心像被紧紧拧住,半晌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是……”
吴顺在工地干了大半辈子,什么达官贵人、地皮流氓没见过。
此时他竟也有些畏惧,用大声强掩过胆虚,粗声粗气道:“谁要你贺家的脏钱?玉影的孩子干干净净,没流你们的血!”
“血缘鉴定的结果,很快会出来。”贺景廷面无表情,定定地看过去,“我只问一遍,这是她留下的孩子?”
舒澄的手腕被他紧攥,却感到一阵力道失控的钝痛。
沈玉清见他如此态度冷淡,更是悲怒交加:“你还想不认账?要不是我们,这孩子早就被你们贺家害死了!要不是你,她,她……”
脑海中浮现车祸后的惨状,泪水涟涟,她哽得说不下去。
从小宠着长大、那么爱漂亮的妹妹,临终却连头骨都碎得拼不上,还背上不清白的骂名……
“还好,还好娃儿剖出来有一口气,她唯一的骨肉……”
贺景廷毫不理会她絮絮叨叨的哭诉,转头吩咐钟秘书,语气冰冷道:
“请他们到楼上,按客招待,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准走。”
话音落下,便拉过舒澄,径直走出病房。
从始至终,他的视线不曾落在孩子身上。
身后病房里,没人察觉到的角落,吴顺却面露一丝紧张。
走廊上光线瞬间昏暗,空无一人,笼罩进孤寂的夜色。
她手腕被箍得生疼,往回挣了挣,他才后知后觉猛地松开。
贺景廷沉默,廊灯微弱惨白,落在他被雨水淋湿的肩膀。
阴影沉沉遮下来,只露出微微紧绷的下颌,让人看不清神情。
半晌,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沙哑地开口:“他们说了什么,你不必当真。”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不直接联系律师,轰他们出去?”
舒澄仰头,注视着他苍白的脸。
贺景廷不答,呼吸重了几分:“太晚了,让陈叔送你回去。”
舒澄别过头:“我不走,孩子是我送来的,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就必须听你的?”
淡淡酸涩和悲哀漫上心头,夫妻一场,原来她对他竟什么都不了解。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病房。
身后的男人没有跟进来,那抹漆黑的身影在门口滞了滞,消失在夜幕中。
吴顺和沈玉清已被请走,此时病房里空荡荡的,只剩小女孩缩在被子里。
沈家安那么瘦小,蜷成可怜的一团。
经历刚刚的争吵,她眼中溢满了茫然和恐惧,紧盯住慢慢走到床边的舒澄。
上一辈人恩恩怨怨,可孩子是无辜的。
她轻叹,先按铃请了护士过来,把走位的输液针处理好,重新贴好胶布。
地上散落的狼藉被她一一捡起来,水壶、药盒、塑料袋裹着吃剩的包子,还有零星三四个干瘪的小橘子,表面布着灰色沟壑,滚到床头的地上。
这病房是高级套间,床头柜上摆着一束粉色郁金香,旁边的果盘里也有橘子,各各有拳头大,橙黄饱满的。
舒澄心思也很乱,不知该做什么,便洗过手,拿起一只鲜亮的橘子,在床头坐下。
纤巧的指尖剥开外皮,酸甜的气息瞬间伴着汁水溢出来。
沈家安盯着她手中的橘子瓣,不禁咽了咽口水。
舒澄微弯了唇角,像是外婆曾经做的那样,耐心地将白色细丝也撕去,才喂到她嘴边:
“尝尝看,会不会甜一点?”
小女孩怯怯地望着她善意的微笑,犹豫了好久,才张嘴将橘子瓣咬住。
果真是很甜的,她没吃过这么甜的橘子。
沈家安眨了眨眼,一连吃下好几瓣。
而后,她身体太过虚弱,卸去对浑身的提防后,渐渐昏睡过去。
舒澄关掉大灯,起身将果盘里余下的橘子都裹进塑料袋,装回那只破旧的包里。
走出病房,四下没人,也不见贺景廷的身影。
她打了两通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走廊。
雨丝朦胧了玻璃,映出四周街边的万家灯火。
刚刚没走是有些赌气的成分,两人已经离婚,这些事便与她无关了。
舒澄轻叹,给他发去一则短信【我先走了。】便打算离开。
电梯下到一楼,刚走出住院部大厅,却遥遥透过大雨,望见那屋檐下一抹漆黑的侧影。
贺景廷孤身伫立着,任由倾斜的雨丝将衣衫淋湿。
夜色中,指间那明灭的红点尤为显眼。
他像感觉到什么,转头看过来,眼神怔怔地紧锁住舒澄的身影。
却没有动,也没有掐灭手中的烟,只是隔着雨幕沉默。
舒澄走过去:“孩子一个人在病房里,你不去看看吗?”
这里是个风口,她不过站定片刻,风已裹着冷雨将碎发打湿。
即使是夏夜,也不免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