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寻了些碳出来,用木屑点燃焖着火,又去抬桌子。
冬天大家喜欢吃火锅,花雨特意打了一张双层,中间有空洞可以放火盆的桌子,不管是吃火锅还是烧烤都很方便。
李星燃进了厨房,把白日里分到的海鱼捞出几条,杀洗干净放料腌好,又去切五花肉和瘦肉,耳边传来花雨喊人的声音。
“玉洁,吃烧烤不?”
“吃吃吃!马上来,我这儿有鱿鱼和午餐肉!”
“还有啤酒!花雨,今天让和啤酒不?”唐建坤的声音随后跟上。
“你想喝就喝呗,谁还拦着你了?”反正在家里没外人,啤酒也喝不醉,吃烧烤火锅的时候,花雨偶尔也会来上一杯。
李星燃切好了肉,又切了花雨喜欢的莲藕、土豆、白菜,四个人围着火炉高高兴兴的吃烧烤。
唐建坤忽然爆出来一个八卦:“刚刚我回来的时候,听见张涛兄妹在吵架呢?”
“吵的啥?”花雨和宁玉洁对视一眼,难道因为今晚的事情吵起来了。
唐建坤眼里闪过鄙夷:“好像是张涛跟张芳要钱没要够,骂她白眼狼。一个大男人和出嫁的妹子要钱花,他也真做得出来。”
“他有什么做不出来!当初对薇薇那样,不就是想软饭硬吃?不过没想到张芳会拒绝他。”
毕竟在大家看来,张芳对这个哥哥可谓是言听计从啊。
花雨她们哪里知道,人的胃口也是会被养大的,而当一个人无助想寻求亲人安慰帮助,却发现亲人只把自己当工具的时候,会有多崩溃。
第69章
除夕夜,山脚下的小院子里,四个人就着张涛兄妹的八卦和烧烤下酒,聊到凌晨时分。
唐建坤兴冲冲的喊李星燃去放鞭炮,甚至想把米汤喊起来放烟花,被花雨给阻止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送走了1981,花雨看着漫天星光,想起过去的二十年坎坷和如今的岁月静好,面带微笑,牵起身旁之人的手,一起迎接1982。
文工团的同志们停留三天后便走了,除了张芳和叶依倩外,并没有其他人闹幺蛾子。可张芳的存在,让一直被军嫂们拿着短处说的文工团姑娘们有了回嘴的机会。
任何团体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之前因为卢雪梅,文工团的姑娘们被军嫂抵制,起了口角之争都说不赢别人,只要提起卢雪梅就平白矮了一头。
她们十几岁就进了文工团,在其他人还在撒娇的年纪,忍着痛苦和汗水一遍遍的训练,每天把自己练得浑身青紫,很多姑娘脚都练得变形了,那种苦只有吃过的人才知道,这一切只是为了上台,为了成为最好的舞者。
作为文工团的一员,她们是骄傲的。可这样的骄傲却因为卢雪梅这样的人,让文工团三个字带上了桃色名声,要说恨,这些姑娘们比军嫂还要恨卢雪梅这样想走捷径的人。
现在,军嫂团体里出了个张芳,即使她一开始不是军嫂,可她是军属,是属于家属院的人。文工团的姑娘们不会去追究叶依倩和吴岷峻是不是真的订过婚,她们只知道,有了这件事,她们矮了的那一头就被追平了。
张芳的事情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在整个军营、军属及其他和128师有关的地方传播,张芳代替卢雪梅,成了新的不要脸的代名词。
甚至因为这事儿,解放初期的那些离婚案件又被翻出来津津乐道,一些二婚家庭,尤其是老夫少妻家庭的女主人在家里砸了好几套碗碟。
这个张芳到底是哪里来的,干这种事要不要脸自己不知道吗?不藏着掖着还搞得人尽皆知,是觉得光荣还是砸滴?她自己被人骂就算了,还连累了她们这些好不容易让时间抹去了污点的无辜人员,简直可恨。
张芳平白招来了许多与她根本没有接触的人的厌恶。
但人家在背后说闲话,她总不可能一个个去解释。而且因为吴岷峻的沉默,她的解释只会显得惨白无力。她也没有精力去解释,年前她扩大了手上的生意,找了好几个合作伙伴。
大家已经商量好了年后一同出资,整合一门新生意,可她哥哥竟然翻了她在张家的房间,翻到了她的钱,一下子拿走了大部分,年三十兄妹就是为了这件事争吵,她想把钱拿回来先投资,可哥哥急着想用这钱找新的靠山说什么也不还给她。
为了补上这个缺口,张芳不得不白天黑夜的忙活。
事业成功带来的安全感,又被这两件事击垮,夜深人静的时候,张芳睡不着胡思乱想,她甚至都不知道这样活着有没有意思。
丈夫厌恶她,家人只想吸血,她被伤害被欺负的时候,这世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关心会心疼她。
每一晚都很丧,但每一晚她都挺过来了。
不仅张芳忙,1982年的春天,整个团部除了孩子们外,就没有一个闲人。
三团的新兵们满怀激动的排队上舰,经过几个月的训练,他们终于要出海了,虽然还是训练,但能上舰啊,训练也是在主岛和荒岛上进行,比在团部令人期待多了。
李星燃要忙起来了,花雨也得忙活开店的事情,这代表她在一段时间内会经常去市区。两口子和米汤商量后,决定给米汤报名育红班的午餐,晚上则跟着谭佳佳回家,花雨不管回来的早晚都去谭佳佳那里接人,避免错过。
“咱们要不要按月给佳佳拿点钱。”花雨一时间摸不准,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哪怕大家关系好,可谁家都不宽裕,长时间耽误人家总不是回事儿。
李星燃摇摇头:“吴君华那脾气,给钱他肯定要闹,咱们每个月准备好粮票和肉票,再给雪莹那孩子买点衣裳零食文具用品吧。”
在军属院,临时寄养孩子这种事儿不算稀奇,之所以放吴君华家,一来花雨和谭佳佳关系好,几个孩子之间更是焦不离孟,年前几个月,吴雪莹小朋友天天跑他们家报道呢。
再一个是被爹妈放养的小胖子除了李星燃家外,待得最多的地方也是谭佳佳那边。如今李家这边不开伙,花雨都要去食堂买饭了,小胖子往后肯定也要继续待在谭佳佳那边,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既然孩子感情好,就不用分开了。
“行,下回去城里我看看,你不晓得,那些小姑娘的衣裳可好看了,不像男娃娃,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颜色款式,都不出彩。”
花雨小时候没穿过新衣裳,都是补丁摞着补丁的灰褂子,比起成年人的衣裳,童装总要多些夸张和梦幻的元素,看着那些七彩颜色,上面带着花朵动物鲜艳衣裳,花雨总有一种想买回来的冲动。
好像把这些衣裳买回来了,便能补偿那个童年时期只能看着别人过年穿新衣裳扎大红花而羡慕的小花雨。
可惜啊,儿子大了,懂得羞耻了,不愿意穿给花雨看。她也总不能为了自己这点小心思真让米汤被其他小朋友笑话。
李星燃笑笑,他早就发现了,媳妇对于买女娃娃的衣裳这事儿非常喜欢,上回给两个英子挑衣裳,看得比他们自己的衣裳都仔细,从布料款式再到做工线头,她都要认真看。
如果以后两人生孩子,他希望能生个女儿,不仅能凑个好字,还能满足媳妇喜欢买童装的爱好。
说是要让花雨吃食堂,但李星燃又怕媳妇吃得不香,上舰前一天他休息,拿着过年媳妇给的红包钱跑了一趟林家湾,又是鸡又是兔子,买回来炒成香辣的,放了足足的油泡着。
“你手里有钱,不用委屈自己,去市里就去国营饭店吃。回部队打饭回来把这热一热也能下饭。”
他都规划好了,只要他好好活着不出意外,这笔债七八年,最多不超过十年一定能还完。那时候孩子还在上学呢,他剩下的时间还能给孩子攒一笔家业出来。所以媳妇挣了钱不用省,自己过得好就成。
上次出任务,花雨担心得哭了一场,有了牵挂且年龄上来了的李星燃已经决定,以后除了领导派发的任务和必须他去的任务外,不再主动去争取那些危险的任务了。
他如今有媳妇有娃,不再了了无牵挂的单身汉。
花雨曾经和他商量过,要不要先替他把钱还了,毕竟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
但李星燃拒绝了,这不是一笔小钱,花雨嫁给他才多久,一下子拿出这么一大笔钱,只会给她们带来无尽的麻烦。
尤其在福东镇那样蔽塞的地方,村民们习惯了看不起女人,他们不会也不愿意相信这钱是花雨挣的,大约会怀疑他是不是借着职务之便干了坏事。
事情到了这一步,被有心人一挑拨,怕是还会有人要出来“大义灭亲”,或者恨他明明能“搞到钱”,为什么要拖到这时候。
就算他们相信了钱是花雨的,也会去怀疑她有没有私藏张文乐的钱,或者用欠钱的这份情来要求花雨做更多的事情。
李星燃不想去怀疑人性,而且,哪怕他在快乐的吃软饭,可自己的债自己还,是他在和花雨这段感情里,最后的底线了。
花雨侧耳听着男人叮嘱,眼里的爱意都要溢出来。
“听你的,我肯定不会委屈自己。听说舰上吃蔬菜难,家里剩下的苹果和梨你都带走吧,我出去再买。”
她现在总算理解了话本子里,那些痴男怨女为什么能为了对方付出一切,甚至连命都不要。
她就问,像这样有个人全心全意把你捧在手心里,出门几天都担心你饿着自己的,谁能抵得住啊。
反正花雨是抵不住,她只想继续腻歪,溺死在这爱河里。
当然,事业是不能放弃的。
李星燃上舰的这天,作坊收假,花雨带着王红玉给军嫂们开会。
“接下来一年,我们的生产任务会发生变动,主要分成两个大类,一类是精致款,出口国外的。一类是普通款,市场在国内。这两类玩具的价格天差地别,作为制作者,你们的工资也会因此天差地别。”
花雨不喜欢给人画饼充饥,精神和信仰确实能把工厂的人心凝聚在一起,但同工同酬吃大锅饭的效率,看看村里那些磨洋工的就晓得了。
她要的是一群能不断学习,不断提高技术,做到精益求精的工人。要达到这种效果,就得实实在在的利益,让她们知道,干得好就有钱拿,想要过好日子,顿顿馒头白米饭就红烧肉,就得认真学习努力干活。
花雨拿出两套模型:“这是普通的玩具,大家前段时间做的,老员工基本都掌握了,新员工里有很大一部分也能做得七七八八。这就是咱们的普通款。”
花雨又拆开精致款介绍,也不是别的东西,就是她之前做的那套宫殿玩具:“这一套玩具在国外很受欢迎,但大家也看到了,相比起普通玩具,这一套更加复杂、精致,用的木料也更薄,在制作的时候,如果技术不够用或者不够细致,很容易会便毁了材料浪费时间。”
王红玉把宫殿拆分成无数小零件,传到军嫂们手里。
“这上面用的技术并不高深,几乎都是大家学过的,要想做好,就一个字,练。”
军嫂们看着手里比鲁班锁的零件薄了一两倍,花样却是鲁班锁几倍的零件皱眉头,这东西,真的不好做啊。
可花雨立刻就爆出来一个让她们心动不已的价格,军嫂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激动和战意。
不就是复杂些吗!为了钱,就算再难也得把这技术练出来!
从这天开始,军嫂们下班都没空吹牛拉家常了,一个个像走火入魔似的拿着木头较劲,有些军嫂不仅自己较劲,还拉着家里人一起努力。
笑话,花嫂子可是说了,只要把这技术给练好了,速度和质量过关,月入一两百都不是问题。
月入一两百啊,城里大厂的工人今年刚加的工资,也就四五十块一个月。王红玉家那英子才几岁就能做得有模有样的,成绩好要读书要上大学的就不说了,自然是读书最重要,可那些上课睡大觉考试不及格的学渣,有这么现成学手艺的地方还不努力,以后是想去讨饭不成?
军嫂们达成了共识,既然不爱读书,那就都给我来干活。
一时间,军属区的学渣孩子们怨声载道,他们这是招谁惹谁了,好好的童年就这么没了。
谁要和木头打交道啊,不就是学习吗,他们好好学还不行吗?
花雨可不知道她这一扩招,还变相督促了厌学儿童们上进。把厂里安排好了后,她便骑着车去人造花厂找宋秋白。
几天不见才发现,宋秋白这小伙子,是真不得了哟。
第70章
“你说你找了多少处地址?”
宋秋白看着一脸震惊的花雨,心中满是自得。
哼哼,没想到吧,哥就是这么靠谱的人。
“五处,位置都是小广场周边的好地方,有大有小,你要是有空今天就带你去转转。”
当年在厂里被冤枉,除了父母外没人相信他,后来他自暴自弃名声更差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渣滓,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花姐慧眼识珠,愿意相信他,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做,他就不能让花姐失望。为了找这几个铺子,宋秋白大年初一都在外面跑,把自己所有人际关系用起来,连还在玩尿坑的小娃子都没放过,这才寻出五个地方来。
宋秋白的狐朋狗友们:你清高,你厉害,你想发愤图强大过年的折腾我们,被逼得大年初二回外婆家都得帮他宋秋白打听铺面的事情,就问还有谁这么惨。
嘴里叫嚣着交友不慎的小伙子们一边愤愤的把宋秋白从头骂到脚,一边又诚实的顶着长辈们“你又想作什么妖”的目光小心翼翼询问。
毫不夸张的说,就这几天,鹅城的狗看见宋秋白都想绕道走。
集合众人之力筛选出来的五个地方,位置确实都不错。第一个铺子,距离百货大楼仅三十米左右,这地方原来是国营理发店,在六七十年代,这里可谓是人声鼎沸。
最初的大师傅也有一手理发刮面的好手艺,可惜那两个学徒是运动时期进来的,脾气比本事大,不是给人理得左右不齐,便是让人头顶见血,干得不好不说赔礼道歉吧,人还怪嚣张,动不动就上纲上线。
次数多了,市中心的居民宁愿多走几步去其他区理发或者自己在家拿剪刀随便剪剪也不乐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