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租用海岸边阿西塔诺小镇的一栋二层楼房当做工作室。阿西塔诺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柠檬小镇」。
只是眼下正逢冬季,只有一些种植着晚熟果种的庄园才能看见柠檬的身影,让云棠微微感觉惋惜。
黎淮叙在视频另一端安慰她:“你这次去只是为工作,等工作结束,柠檬成熟时我们可以再去度假。”
云棠站在工作室临海的窗前,把眼前景象拍给黎淮叙看:“是不是很美?如果是夏天,海边到处都挂满黄澄澄的柠檬,衬着碧蓝的海水会更美。所以这间工作室我签了长租,以后每年时装周我大概都会来。”
“签长租?”他把手机放在办公桌前,一边低头签文件一边跟云棠随口聊天,“为什么不直接买下来?”
云棠讪笑:“我的「韵」还没到可以满世界随意购置物业的地步,”她又生出些雄心壮志,“但我觉得,早晚有一天一定可以实现!”
黎淮叙把签好的文件放在一边,认真回答:“是的,我也这么觉得,我们阿棠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的事业做强做好。”
他又有些抱歉:“惠湾三期的开工仪式我需要出席,所以应该赶不上去看你的意大利首秀。”
云棠说没关系:“我也赶不及去参加你的开工仪式,”她故作姿态撩一撩耳边碎发,显得无奈又优越,“毕竟我如今也是个大忙人,我们扯平了。”
黎淮叙朗朗而笑。
“你离开南江不过一周,但我已经想你想到快要疯了,”他深邃的眼睛似乎有穿透屏幕的魔力,让云棠感觉此刻真的只有咫尺距离,“你有没有想我?”他问。
“想,”云棠实话实说,她又有些委屈,“你要是没有工作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把你当做一件随身行李,一起带来意大利。”
黎淮叙挑挑长眉:“以后我会适当压减线下工作,”他口吻笃定,“多挤些时间陪你到处飞。”
话虽这样讲,但话音尚未落地,旁边就已经响起敲门声。
果然,下一秒,闫凯的声音从听筒中遥遥传出:“黎董,董事局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董事们已经到齐。”
云棠冲镜头摇摇手:“拜~”她笑,“认真工作,好好赚钱。”
黎淮叙一本正经的点头:“遵命。”
视频挂断,方祺和王西林正好推门进来。
两个人手上提几个盒子,包装严密,隐约散发香气。
方祺喊云棠来吃饭。
云棠过来帮忙拆外卖盒,问起楼下的设计师们和工作人员,王西林让她放心:“人人有份。”
方祺让云棠放松一些:“有西林在,这些小事她会处理好,你专心做你的事。”
云棠吐吐舌头。
王西林顶着黑眼圈笑:“首秀嘛,总是会紧张,我都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一闭上眼睛脑袋里全是大秀的琐事,”她又祈祷,“希望后天开秀一切顺利。”
“回国给你包个大红包,再给你放长假。”云棠不吝啬。
她感谢方祺:“幸好你跟我们一起来,要不然我跟西林只怕更没底。”
「F.L.」也在忙着准备春季成衣的发布,但方祺还是选择撂下国内一堆事,义无反顾跟她们飞来意大利。
对此,她回答的云淡风轻:“不是每个设计师都有机会参加国际时装周。「F.L.」在国内运作的很稳定,这次时装周,我以个人名义跟你们来,长长见识。”
方祺当然是在自谦。
「F.L.」虽未登陆国际时装周,但在国内也是首屈一指的成衣品牌。
云棠想再说几声谢,可又觉得自己太过矫情,于是她干脆舀一大勺海鲜烩饭放在方祺的盘子里:“使劲吃,争取回国时让你胖五斤。”
方祺笑骂:“我看你不是要谢我,而是要害死我。”
王西林事情多,吃饭也风云残卷,十来分钟吃干抹净,一溜烟又跑到楼下去处理事情。
云棠跟方祺边吃边聊工作。
大秀已经拉开帷幕,这几天各大品牌的秀方祺也去看过几场。
两个人打开品牌官微,每个品牌一一顺下来。
“下一季的趋势大体就是这样,各家品牌都想创新,但看起来都是换汤不换药,”方祺总结,“总的来看,我觉得「韵」的首秀成绩不会差。”
云棠对此表示赞同:“若看风格和概念,「韵」的确独树一帜,”但她难免有些担忧,“只是不确定我们的风格能不能被国际市场接受。”
方祺宽慰她:“市场反响不过是附加项,这次参展的核心价值本就不在数据。”
“你说的对。”
聊过一阵,云棠手机响。
是李潇红的微信。
当初楚丛唯身陷囹圄,李潇红作为重要证人曾配合参与过对楚丛唯事件的调查过程。
可她毕竟没有做过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顶多算作知情不报,行为轻微。
又加上李潇红已经移民法国,因外籍人员的身份,最后只判处了罚金和责令离境。
从李潇红回国配合调查到她再次离境,云棠始终没有见过她。
李潇红大概是怕这个女儿真的将她抛之脑后,于是从那之后,每隔十天半个月李潇红会给云棠发几张照片,试图在云棠的生活中刷一刷存在感。
这次的照片又如期而至。
拍的是她和朋友在南法庄园里一起过圣诞。
云棠点开,如例行公事一般随意刷一刷。
刚要关上,方祺却瞥见照片,旋即“欸?!”了一声。
云棠有些怔:“怎么?”
方祺指一指她的手机:“介意我看一下吗?”
云棠把手机屏幕向方祺转过去。
方祺问:“这是……?”
“我妈妈。”
很明显,方祺是认识李潇红的。
云棠不禁好奇:“你怎么会跟我妈妈认得?”
方祺摆摆手:“只是我单方面的知道阿姨,阿姨并不认得我。”
“你知道我妈妈?”云棠实在无法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你该不会认错了吧。”
方祺却笃定:“阿姨叫李潇红,对吗?”
云棠惊愕的嘴唇微张:“你怎么会……”
方祺摊手:“我和阿姨是大学校友,”她想一想,“准确的说,应该是我的师姐,同门师姐。”
云棠目瞪口呆。
从云棠记事起,她跟李潇红之间就并不亲密。她们鲜少聊天,李潇红更不会与云棠讲述她从前的事情。
当然,云棠也从未对李潇红的成长轨迹感到过好奇。
她们不过是两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于是,在距离法国安纳西几百公里外的意大利小镇,云棠在方祺口中第一次听到李潇红故事 —— 在李潇红成为云崇的妻子和云棠的母亲之前的故事。
“听老师说,阿姨十八岁那年以专业课和文化课双料第一的成绩考上大学,是我们学校服装设计专业培养的第一批大学生,”方祺边想边说,“你的绘画天赋,也许遗传自她。”
云棠只有惊讶。
她从来不知李潇红居然学过服装设计。
方祺似乎有些尴尬:“在我们老师口中,阿姨总是作为用来告诫学生的负面案例出现。”
“没关系,”云棠蜷起双腿,抱住膝盖,“就按你知道的讲给我听。”
“阿姨上二年级那年,海市举办首届全国模特表演赛,学校整个服装设计系的师生都投入筹备。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师生们只有几台老式缝纫机,其他全靠自己一双手。夜以继日准备了近乎两个月,临开场,压轴模特却意外扭伤脚踝 —— 在那个模特稀缺的年代,这场全国瞩目的首秀突然失去了最重要的台柱。”
云棠隐约能够窥见事情的结局:“所以……是我妈妈顶替了压轴模特,是吗?”
方祺对她点头:“老师总说那是冥冥中注定的,是老天爷在赏饭。就因为那次登台救场,让阿姨被一家外国经纪公司看中。他们接着找来学校,签了阿姨去国外做职业模特。”
“她去了吗?”
“去了,”方祺回想老师给他们讲过的故事,“老师总说,人生转折点不过两三次。那时国内服设专业刚刚起步,前景未明,阿姨退学去国外改行做模特 —— 能做出这种选择的人不是一般有魄力。老师们虽可惜她未能完成学业,但也都理解她的选择。阿姨也的确天赋过人,凭借一张东方面孔在西方时尚界杀出重围,第二年就登上了国际T台。”
这是一段云棠从未了解过的往事。她听得有些愣:“可她生下我时不过只有二十二岁。”
方祺叹气:“因为再后来发生的事,就是阿姨成为我们历届学生反面典型的原因。”
方祺顿了顿:“老师说,时装周结束后阿姨曾回国探亲,并且看望了老师和同学。也就是那次回国,阿姨在一场酒会上认识了你爸爸……没多久,阿姨就怀了孕。”
云棠颓然闭上眼睛:“所以她因为我的存在,才失去了她的事业,是吗?”
方祺有些踌躇:“再后来的事情,连我们老师也只是听说,我并不确定事实如何。”
云棠再度睁开眼睛,目光沉静而又坚定:“都告诉我,方祺姐,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好吧,”方祺又强调,“我不能保证事情的真实性。”
云棠点了点头。
“在老师们讲述的版本中,真正让阿姨断送事业路的,并非单纯只是因为怀孕。”
“那是因为什么?”云棠蹙起眉头。
方祺缓缓开口:“是你爸爸,”她叹息,“老师们说,当年他以继续支持阿姨职业发展为条件说服她留下你,承诺产后仍支持她重返T台。但事实上,你爸爸私下向经纪公司支付了违约金,告知单方面解约。作为首位签约欧洲顶级模特公司的亚裔面孔,合约期内怀孕,再加单方面毁约,不仅使阿姨面临全行业封杀,更彻底断送了她的职业前途。”
云棠颓然闭上眼睛,头颈无力向后倾仰。
良久,她眼角洇湿一团浅淡的湿痕。
“我总算能明白,为何从我记事起我妈妈就恨极了我爸爸,由其在看到我爸爸醉心于事业时,她总会歇斯底里的发狂发怒,”云棠呢喃,“我也终于能明白,为何当年楚丛唯准备让我爸爸事业尽毁,倾家荡产时,我妈妈会全程冷眼旁观。”
她以平静的口吻叹出绝望的叹息:“我爸爸毁了我妈妈的事业和人生,后来的这一切,只不过都是她心死之后的报复罢了。”
方祺有些担忧,伸手覆上云棠的膝盖:“你还好吗?”
云棠睁开眼睛,对方祺苦笑两声:“我曾经一直觉得我和我妈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但此刻我却发现,我们两个其实一模一样。”
方祺说:“怎么会?”她伸手环指这间工作室,“你曾经有勇气和决心离开黎董,坚定的坚持自己的事业,在这一点上,你跟阿姨是截然不同的。”
“方祺姐,我妈妈未必没有争取过,只是她的争取都失败了,败给了我爸爸,也败给了那个年代,”云棠说,“几十年前能做第一个选择新兴专业,又毅然退学,只身闯荡西方时尚圈的女人,不会是一个逆来顺受之辈,”她喟然,“这些年我始终困惑,为何血脉相连的母女竟寻不到半分相似。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我们本就是同一生命的两种可能 —— 她是被时代辜负的云棠,而我是被命运眷顾的李潇红。”
云棠在这一刻释然,与十几年前因得不到母爱而倍感痛苦的少女云棠达成和解:“我们都做过当时最勇敢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