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弓之鸟
唐盈到家时彭芳已经睡下了。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凑齐的首付款。贷款快要办下来了,彭芳自己添了八万,让唐盈不必再向苏洋洋借钱。
次日清晨, 唐盈见彭芳扶着腰做早餐,将她扶回房间,给她按摩腰部。这套手法是唐盈从认识的中医那里学来的,彭芳得了很多年的腰病, 会不定时发作, 每次疼得厉害时, 都是唐盈陪在身边。
彭芳说, 房子虽然买到手了,但等到秋天拿了房,要装修,要添置家具,又是一笔费用。年前她原本不打算再做香肠了,现在想想, 还是做一批, 能赚一点是一点。
唐盈不想让妈妈辛苦,说学校对老师兼职这一块没有明文规定说不允许, 她会在寒假里带几个学生,赚点外快。
彭芳问:“那你不去霓城了吗?你姐姐还等着你去,帮她把两个小孩一起带回来过寒假呢。”
唐盈说只是接小孩的话, 她可以抽时间跑一趟,但是玩,她没有心情。
彭芳念叨道:“其实就这样分掉了也好, 伤心一阵子就过去了。真嫁过去的话, 指不定要受多大的罪呢。”
唐盈默不作声。
“想开点吧, 谷瑞安至少没恶心你。这种苦我是吃过的,当年君君她亲爹把人都带回家里了……”彭芳坐起来,看着女儿的脸,“我知道你舍不得,不甘心,可是感情的事也要看缘分的。你要多为你自己想想,人生苦短,时间要花在值得的人身上。”
“知道了。”唐盈偏头擦掉眼泪,“你躺好,我还没按完呢。”
下午开完会,唐盈又去副校长那儿确认了一下校外做兼职的事,副校长笑她心眼实诚,态度是睁只眼闭只眼。她放下心来,跟家附近的几个邻居通了个气,定在这周末就开始给孩子们补课。
收拾完东西走出校门时,天放晴了。天空湛蓝,积雪融化,空气如更新换代过,清新洁净。
她挤出一个微笑,和同事们互道再见,提前祝对方新春快乐。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一年又要过去了。
回家路上,她给姐姐回了条消息,让她不要再担心自己。她打算明天就去霓城接小侄女和小侄子。
彭芳答应唐盈要好好歇着,可等唐盈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从亲戚家的肉联厂拿了肉回来,这会儿正在阳台上处理肠衣。
唐盈无奈,只好过去给妈妈帮忙。手刚沾上水,有人敲门,她擦了把手跑过去开门,门一打开,眼圈立马泛红。
谷瑞安双眼之下是淡青色,目光疲惫且复杂,他是犯错的人,但也因为梅馨的变脸而食欲不振夜不能寐。
看见唐盈的一瞬间,他焦心的情绪落入她的泪眼之中,内疚和怜惜涌上心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捧住她伤感的脸庞。
唐盈往后避让了一步,侧过身,没有要请他进来的意思,她忍了忍眼泪,问他:“你来干什么?”
是梅馨让谷瑞安来的。
昨晚,梅馨非常愧疚地对谷瑞安说,听说唐盈的状态很差,她自责到觉得自己应该下地狱。她恳求谷瑞安,即便要结束,也要温和地结束,要他再好好地跟唐盈谈一谈。
她难得跟谷瑞安说了那么多话。她是非常会说话的人,她所指的“温和”也包括教谷瑞安先稳住跟唐盈的关系。
她还告诉谷瑞安,孟冬杨似乎对唐盈很感兴趣,面对这样的男人,唐盈也未见得能坚守初心。
许多话都有深意,谷瑞安没能全部听见心里去。
谷瑞安是甘愿蒙蔽双眼的傻子,他只觉得自己听到了希望。他认为梅馨对他的冷淡态度是出于良心上的不安。他也承认,梅馨并未主动对他抛出过爱情的橄榄枝。
无论如何,他都是最大的过错方。他同意来看看唐盈,来安抚一下唐盈的情绪,至于更多的,他做不到,也没有资格再去做。
谷瑞安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门里,避开唐盈的眼睛,说:“那天我的话有些重了,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如果说唐盈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还抛开理智短暂地陷入进一场或许可以重修旧好的幻想中,那他的这句话,就是将唐盈的心重新扔回至旷无人烟的泥沼之中。
唐盈调整一下呼吸,极力展现出自己的平静,她低声道:“道歉就不必了,你走吧,我不是很想看到你。”
她正欲关门,谷瑞安突然不受控制地拉住她的胳膊,而后他的头重重地垂下来,抵住她的头顶。
“你干什么啊……”肢体的触碰会触发感官的脆弱,唐盈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毕竟是相爱多年的恋人,他们有过太多亲密的时刻,熟悉的呼吸、气息、温度,像密不透风的网从天而降,困住唐盈那颗枯萎的心。
彭芳听见是谷瑞安来,冲过来时是想要发火的,可看到眼前这一幕,挺直的腰板塌陷了下去。唐盈的眼泪实在是不值钱。
她回到阳台上,高声对唐盈说:“把门关上!”
唐盈揉了揉模糊的眼睛,把谷瑞安拉进来,关上了门。
谷瑞安小心翼翼地去阳台上跟彭芳打了个招呼,彭芳没有抬头搭理他。
唐盈站在浴室外面的盥洗台前,挤上洗手液,细致地揉搓自己的手指。
谷瑞安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似是等待着她先开口提问,可是唐盈什么也不想说,她专心地做着自己事,洗完手,就去到阳台上给彭芳帮忙。
“我来吧。”过去谷瑞安常常来给彭芳帮忙,他对所有的流程都很熟悉。他脱掉外套,洗了手,让唐盈把小板凳让给他。
唐盈虽然不知道该跟这个人交流些什么,但默认了他求和的态度。哪怕他说的不是“我错了,我们和好吧”,而是“对不起”,她也凭借爱的惯性,说服自己先接受他的示弱。
唐盈回到客厅,整理了一下茶几和电视柜上的杂物,这时,谷瑞安挂在门口的衣服口袋里传来一声震动的声音。
她正想问谷瑞安要不要帮他拿手机,嘴巴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音节。就在这个犹豫不决的时刻,她忽然想起那晚孟冬杨的那句醉语——你前男友喜欢梅馨吗?
人生中总有几个时刻会偏离上帝的书写,走向戏剧化的轨迹,所以生活中才会诞生狗血和荒诞。
悄无声息地拿出谷瑞安的手机,又轻声回到自己房间的这个过程里,唐盈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漂浮的状态里。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输入他们的恋爱纪念日,数字密码没变,她的心理防线在此时依然还算稳定。
随后,她点开他的微信——
列表里,处在第一个位置的联系人竟然就是梅馨。
手指不可抑制地开始发抖,几乎像是等待魔鬼宣判般,唐盈带着颤抖的心,点开了他跟梅馨的对话框。
最近的一条,梅馨说:希望你能好好安慰唐盈,不要让她太伤心。
再往上,谷瑞安问梅馨:什么时候能见面?别不理我好不好。
唐盈的鼻子、眼睛和喉咙霎时间像被灌满酒精和醋的混合物。她丧失了力气,连小小的手机都握不稳。
她顺着门板跌坐在地板上,手指却忍不住继续往上翻阅,谷瑞安不止一次对梅馨说爱她,梅馨的回复少得可怜,基本上都是冷漠的拒绝。可再往前,她看见的就不再是谷瑞安单方面的死缠烂打——
梅馨给谷瑞安发了照片,约他出去玩,谷瑞安说那天晚上即便是错了,他也认了,他非常享受那样的激情。
谷瑞安甚至问梅馨:你吃药了吗?
世界毁灭和信念毁灭原来只需要一分钟,甚至是一秒钟。他的那句“不爱了”都变得那么轻、那么不重要,摧毁唐盈的,除了背叛这个事实,更要命的,是她掏心掏肺付出了这么多年、她从十五岁开始就喜欢并认定的这个人,竟然是个烂人。
时间和青春成为一场骗局,无数个过去的画面从眼前闪过,很快又变成碎片。就像烂在路边的腐叶,她这十年的情感,她这一颗真心,正式腐烂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冬季。
混沌的大脑发出微弱的指令,唐盈捂着快要爆炸的头,试图寻找一个自救的出口。她浑身依然颤抖着,但强迫自己先清醒,她从第一条不对劲的消息页面开始截图,而后一张张发到自己的微信。
打开房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如旧,谷瑞安坐在阳台上给彭芳帮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站着,捂着一张脸,心里有巨大的黑色物质正堆积成熔岩翻滚的火山,可那个闸口打开了,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声地流泪。
她把谷瑞安的手机放回他的衣服口袋,截图和发送记录都没有删除,但她全然无所谓。
她没有跟妈妈打招呼,换了鞋,打开门,下了楼。
孟冬杨接到唐盈的电话,她说话的语气既是消沉的,又是充满戏谑性的,他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不对劲。
夜色刚拉来序幕,他正想去游泳馆运动,他问她:“你在哪里?我来接你好吗?”
唐盈说她自己会来找他。
孟冬杨等在会所门口。霓虹初上,周围的松树上挂着彩灯,小喷泉发出轻微的流水声。女孩出现时,他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快步走到她面前。
唐盈整个人的意识并不那么清醒,她脑中几乎都是碎片,像针尖和刀刃一样往身体里扎,她已经千疮百孔。
她站定在孟冬杨的面前,垂着头,呆呆地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电话里没有说清楚的问题,此刻清晰地表达出来,让孟冬杨正式对上了号。
那不过是他的一个猜测,他无法谈论更多。看见唐盈只穿了一件薄羽绒,他伸出手,拉住唐盈的手腕,“外面冷,我们进去再说。”
唐盈站定原地不肯动,她挣脱开孟冬杨的手,又问了他一遍:“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并不知道,我对他们不熟,只是猜测而已。”
“猜测?”唐盈忽然间失控了,她上前一步,揪住孟冬杨大衣的领口,“吃一次饭就能看出来吗?既然没有证据,为什么要暗示我?”
“抱歉……”此刻孟冬杨脑子里依然不关心所谓事实,他只是看到一双痛彻心扉的眼睛。他按下唐盈的手,禁锢住她,想将她带到温暖的地方。
“放开我。”唐盈推开孟冬杨的臂弯,没力气地蹲在了地上。她知道自己是不该来找他的,她的质问也站不住脚。是她乱了,是她失了分寸,可是她找不到那个出口,她变成了一只急躁的愚蠢的痛苦的困兽。
孟冬杨把唐盈从地上捞起来,将她揽进怀里,“如果是因为我的一句话,让你陷入了……”
“你被人背叛过吗?”唐盈忍不住抽泣起来,她打断男人温存的话语,“孟冬杨,出轨是什么感觉?背叛是什么感觉?不被爱了是什么感觉?”
她吐词不清地发出一连串质问。
孟冬杨捧着女孩的后脑勺,任由她的眼泪融进自己的衣服里,他轻声安慰她道:“先不说话了,好吗?”
唐盈抬起头,再一次揪住他的衣领,鼻息贴近,受伤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的脸,她嘴巴微微张开,想再次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哽咽。
孟冬杨低下头,抬起手,轻柔地拨开她脸颊上的碎发,他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痕,“不哭了,好不好?”
或许是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又或许是散乱的意识突然之间找到了正确的轨迹,唐盈从哀伤中抽离,她震惊地看着孟冬杨的眼睛,而后,用力地将他推开。
她在干什么?他们俩在干什么?她转过身,拼命地往出口的方向跑。她的视线是模糊的,身体是僵硬的,明明跑不动,心里的动力却非常强。
她要逃离刚刚那个失控的瞬间,要逃离那个她琢磨不透的男人,更要逃离这个荒谬的世界。
会所旁边是新建的森林公园,入园就是一片杉木区。气温低下,公园里人烟稀少,唐盈一头扎进树林里,并不知道前方是什么风景,身后又是什么情形。
孟冬杨再一次抓住她的手时,她如同惊弓之鸟,慌乱地想要逃窜。
“孟冬杨,求你,别跟着我……”
孟冬杨松开她的手,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住她发抖的身体。
“我不要,你走开……”
男人不给她挣脱的力气,搂着她,找到一个长椅,扶着她坐了下来。
第17章
你冷不冷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林中几乎没有任何光亮。一颗颗杉木笔直地站立着,凛风吹过来,高处稀疏的针叶发出低沉的响动, 声音往浓稠的黑夜里延伸。
尖锐的冷空气刺破轻薄的衣衫往孟冬杨的身体里钻,寒气侵蚀着他的脊背,他半侧着身体,目光克制地凝视着身边陷入静谧的唐盈。
唐盈如同被订在这张长椅上, 除了轻不可闻的呼吸在低温里漾起微弱的白雾, 浑身上下显露不出来半点生机, 像一个在冷杉丛中等待着被自然收割的没有自我意志的木偶人。
孟冬杨开口跟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她有一只陷入耳鸣的耳朵忽然推开一道重重的阻碍,清晰地接收到男人语气里的怆然。
孟冬杨对她说:“我不是我父亲亲生的孩子,他对我的掌控欲非常强,我小时候养的狗、长大后认识的知己、大学时交往的第一个女朋友,都在他的干预下离开了我。”
杨梦真带着他嫁给孟云钦时,他只是杨梦真腹中一个四个月大的胎儿。孟云钦没有生育能力, 他成为家里唯一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