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5
从北京飞温哥华, 全程十一个小时。
宝珠往上推了推她戴了很久的丝绸眼罩,睡不着。
舷窗外是浓稠的墨色,偶尔有几颗星星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
她侧过身, 摸到座椅旁挂着的安神香囊。
这是秦露给她缝的,里面装着晒干的薰衣草和合欢花, 淡香混着机舱里的咖啡味, 反而让神经更清醒了些。
宝珠放到鼻子下吸了吸, 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可心还是像被一根细细的线牵着, 一头系在付裕安目送她的身影上,一头悬在眼前未知的远方。
受北太平洋暖流影响,跟动辄零下几十度的多伦多相比,温哥华的冬天简直能称得上温暖。
小时候宝珠在两地训练,出太阳的冬日里,经常能看见有人穿短袖出来长跑。
落地时正在下雨, 绵绵的, 沾衣欲湿。
到了酒店,宝珠回房间休息, 给付裕安发了条语音,“我到了。”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 阻断了外面的湿寒, 又显出过分干燥的静。
她躺下去,不知过了多久, 听见门铃响。
宝珠起身, 揉着头发问,“谁呀?”
打开门,站着的是赵彤。
她穿了件湖绿色的羊绒大衣, 腰间系着根粗带,腿上的黑色西装裤熨得笔直,锋利地能裁开纸。
“妈妈。”宝珠扶着门,惊喜地叫了声。
赵彤摸摸她的脸,“刚下飞机吧,再去睡会儿,妈妈给你收拾。”
宝珠侧身让她进来,“好啊,我在飞机上都没睡着,现在困死了。”
“教练他们也在休息?”赵彤问。
宝珠点头,“是,大家下飞机的时候,都顶着黑眼圈。”
“好,睡吧。”赵彤说,“等醒了我们一起去吃饭。”
有妈妈在,宝珠心里又稍微好受了一些,她蒙上被子,临睡前,看见雨丝斜斜地滑过玻璃,留下断续的湿痕。
快入梦时,她才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变了。
以前她不是这样,去哪里比赛都生龙活虎,可以很快地适应,早上到酒店,下午就能出去逛,更别说温哥华这个地方,对她来说是如此熟悉。
也许,是她渐渐习惯了付裕安的呵护,像习惯了一件过分合身的柔软衣物,贴着皮肤,也从来不给她负担,轻薄舒适,教人倦怠,又从这份倦怠里,滋养出了让人吃惊的娇气,和一股莫可名状的委屈。
外训机会得来不易,花费也不少,加上快到大赛的日子,宝珠更不敢松懈,每天准时去冰场报到,总是最晚一个走。
赵彤这次推了所有的工作,全力陪在宝珠身边当后勤。
从她成人后,她就再也没拿出过这么多时间和女儿在一起。
变化还是很大的,说话习惯用中文了,用词也准确,时不时讲一两句俗语,带着西城那边的口音,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训练完回来,晚上一起吃饭,她也愿意说很多话,说除夕夜里和小外婆包饺子,大家都故意让着她,把那个有小金元宝的饺子盛到了她碗里,弄得付裕安一直很紧张,怕她不怎么嚼就往下咽。
因此,她每吃一个,付裕安就要盯着她,让她多咬几口。
夏芸嫌他扫兴,“本来想博个好口彩,让宝珠高兴一下,就你神经兮兮的,这下全家都知道在她那儿了,一点神秘感都没有。”
“这种神秘感不要也罢。”付裕安有他的道理,正色道,“生吞金子不是好玩的,我刚才真该在厨房盯着。”
夏芸哀叹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思想顽固的人出来。
她说:“好好好,下次不敢和你媳妇儿开玩笑了,都是我的错。”
宝珠也觉得他小心过头,“没事,我会注意的。”
最后找出来,她还是装作很诧异的样子,“哇,我吃到金元宝了欸。”
夏芸这才笑出来,但仍然两天没理那个败兴的倒霉儿子。
付裕安还郑重其事地,把那罪魁祸首丢进盘子里,“看看,就这么个东西,咽下去还得了?”
说完,一边看他妈,一边给宝珠喂了杯温水,“来,漱口。”
“......名堂精!”夏芸骂了句。
赵彤听完,笑得捂肚子,一块披萨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她都能想到她小姨嫌弃的神情,以及上翻的眼皮。
“这个付裕安真有点......”赵彤一时说不上来。
宝珠说:“迂腐,甚至是刻板,有时候。”
赵彤点头,“他也是真爱护你。这就好了,妈妈可以放心。”
“嗯,在这之前,他还为我和他爸爸吵架,差点被冤枉,虽然他总强调不关我的事,但我心里知道,怎么可能没关系?”宝珠搅着盘子里的沙拉,叉起片无花果吃了。
赵彤说:“那你就当没关系,他不想让你有负担,你就别自己抢着背了,轻松一点。在这种家庭里,小囡,听妈妈的,不用什么事都一清二楚,要学会当聋子和哑巴,很多时候,面对很多人,点头微笑就好。”
“嗯,但我会加倍爱他。”宝珠鼓着一边腮帮子说。
赵彤给她擦了擦嘴角,“好,你爱他。”
一看就没听进去,她有意把毕生心得传授出去,但无奈宝珠运动神经发达,在这上头是个水晶心肝儿,眼里也只看得到付裕安一个,望不见付家错综复杂的关系。
不过,从这些事看下来,他是个最稳重妥帖的,女儿天真一点嘛,就让她天真好了,人要是能自由烂漫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件幸事。
付裕安每天掐着时间,守着十六小时的时差,在宝珠睡前和她通视频,说会儿话。
他那边总是中午一点多,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拉着百叶帘,锁上门跟她聊天。
“我今天跳得不错。”宝珠趴在床上,对着支起来的iPad说,“你知道吗?最近紧张到梦里都是月光奏鸣曲,那几个调一直在脑海中回旋,该转了,该跳了,反反复复的。”
“噢。”付裕安声线倦哑,“还以为小宝的梦里会有我。”
“也有啊。”宝珠回头看了一眼浴室方向,妈妈还在护肤,她小声说,“梦见和你在胡同后面的湖里划船,它摇摇晃晃的。”
“为什么会摇摇晃晃?”
“你一直吻我,吻得我喘不上来气,钻到......”
“好了。”付裕安后悔开了这么个头,“其实可以不用往下说了。”
但宝珠可不会这么轻易停下来,“daddy的嘴好厉害,上次你帮我放松,在你房间那次,忘记夸奖你了。”
“很感谢你的夸奖,但不必了。”付裕安眼看着自己被她说得越来越热。
宝珠还要变本加厉,“daddy,把衬衫掀起来,我看一下。”
“不看了,宝珠,这是单位。”付裕安实在伸不出手,“你那边很晚了,早点睡。”
宝珠撅着唇,“不看我不睡了,掀起来。”
“好。”付裕安捏了下额角,无奈地问,“什么地方?”
“全部,所有我想看的,都要看。”
“......”
知道他们在情意绵绵,赵彤特意多待了二十分钟,快把自己憋死了。
等她女儿调戏完男朋友,心满意足地睡下去后,赵彤才推开门。
宝珠放下平板,躺在床上,眼前还晃着结实有力的肌肉,和盘虬在手臂上的青筋。
再想到付裕安坐在集团大楼,顶着一张古板禁欲的脸,从骨子里认为这极伤风化,有悖教义,但又不得不脱给她看,看完还得马上整理好的模样,宝珠差点乐出声,赶紧用被子挡住自己的脸。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离比赛只剩二十几天时,宝珠的脚踝出了状况。
最开始的一周,脚踝还只是训练后隐隐作痛,她及时冰敷,像往常一样贴镇痛的膏药,舒缓消炎,尽管晚上睡不安稳,但第二天能正常上冰。
但这两天开始,每一次后外点落冰,左脚跟骨都像被榔头狠狠砸了一下似的,疼得很厉害。
今天清早,在尝试一个简单的三周跳后,她甚至没能站稳,直接单膝跪倒在了冰面上。
“宝珠!”看她几下都没能站起来,几个教练都慌了,连赵彤都大声喊了一句。
宝珠死死咬着下唇,冷汗瞬间湿透了羽绒马甲下的训练服,不只是剧痛,还是恐慌。
她很快就被送到医院。
躺在诊疗床上时,宝珠脸色惨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把几缕黏在皮肤上的头发浸得黑亮。
赵彤一面给她擦,一面去看她的左脚,心惊不已。
冰鞋已经脱掉,裸露出来的脚踝和足背已经肉眼可见地红肿,皮肤发亮,透着淡红色,赵彤当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跟骨应力性骨膜炎急性发作。”专程请来的医生指着片子影像,用英语对她们说,“看这里,这一片本该很均匀的骨骼信号里,出现了一小块高亮区域,说明有水肿,她是运动员的话,应该跟长期过度负荷,跳跃落地反复冲击有关。”
成因宝珠当然知道,为了保证比赛成绩,这四年来,她每天的跳跃次数都只会比少女时期多,可就连那时候都难以忍耐,更何况发育以后,身体机能逐步下降。
每一次落冰不稳,踝关节就不可避免的,发生相应程度的内翻或外翻,在那种极限角度下,韧带随时在拉扯着骨膜。
她的骨膜就这样,在无休无止的创伤中,撕裂又修复,撕裂再修复,直到今天修复不了,发炎罢工。
宝珠躺着,小声说:“前两天就有点痛,我以为没关系,睡觉的时候把脚垫高,也能睡着,没想到今天......”
葛嘉惋惜地说:“好了,听医生的建议。”
顶着争执,医生还是推了推眼镜,说:“我的建议很简单,就是休养,配合物理治疗,绝对不能再跳。”
“我可以打封闭。”空气变得凝重时,宝珠忽然很轻地说。
赵彤不同意,“不行,封闭针是饮鸩止渴,它暂时麻痹你的神经,让你不知道痛,可骨膜还在发炎,你强行去比赛,只会让症状越来越严重,甚至骨折,到时候你的脚就真的毁了,走路都要受影响。”
“妈妈。”宝珠强撑着坐起来,“你知道我过了二十二岁生日吧?这可能,不是可能,这就是我人生里最后一个能参与的奥运会,再错过这一届意味着什么?我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赵彤的声音尖锐起来,“意味着你可以康复,可以拥有健全的身体,漫长又美好的人生,而不是拿自己去赌!”
宝珠转过头,“是你跟我说的,想当出色的运动员,就必须克服困难,我克服了十六年,现在还可以克服,你怎么反而阻止我?”
赵彤愣了一会儿,慌张地道歉,“你就当妈妈说错了,小时候不该那么逼你,对不起。但现在,你听我的话,不要这么固执,你的身体是第一位的,你看多少运动员打了封闭,最后也还是黯然退役,落下终身伤病的例子,妈妈宁愿你现在退出,让你们队里的替补上,也不要你后半生在疼痛和后悔里度过,明白吗?”
“她也腰伤复发了!”宝珠喊了出来,忍了许久的眼泪滚滚落下,她伸手擦了擦,“我来之前,子莹都还走不了了路,她跟我说,让我带着我们俩的梦想,站上温哥华的冰面。”
赵彤一下子也不好说什么,浑浑噩噩中,撞上了一直沉默的,葛嘉的眼神。
“我说两句吧,赵女士。”葛嘉开口,语调同样难受消沉,“我是宝珠的教练,我的职责,是配合她取得最佳成绩。但这个前提,必须得保证她的生命健康,可持续。”
她两边都不站,只是问医生,“如果现在打封闭,她能获得多久的无痛窗口期?”
医生说:“如果严格控制剂量和注射位置,结合强效口服抗炎药,能赢得两到三周的比赛时间,在这期间,她的疼痛会大幅度减轻,是可以训练和比赛的。”
葛嘉点头,她又问,“那如果打了,她仍然按原定动作去比赛,骨膜炎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这我不确定。”医生也没有十足把握,“你要知道,封闭针无法消除炎症,在这种状态下进行高强度跳跃,骨裂扩大的概率也很高。”
“我打。”宝珠仍然坚持,“只要可以比赛。”
“你不要自作主张了!”赵彤气道。
宝珠张了张唇,看见妈妈同样惨白的脸,又放低了声音,“妈妈,我......”
“好了。”葛嘉劝了一句,“还是先做治疗,先休息,至于打不打,我们再讨论。”
宝珠在医院待了很久,是坐着轮椅回来的。
到了酒店,赵彤和葛嘉两个把她抱到了床上。
葛嘉说:“好好睡一觉,先不要担心了,会有办法的。”
“嗯。”宝珠沮丧地点头。
还会有什么办法呢?除了打封闭,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但妈妈又不同意。
赵彤转过身,给她倒了杯水,“刚才疼成那样,渴了吧?”
“妈妈。”宝珠抬头看她,“你让我打吧,不打我这辈子会后悔死的。”
“你打了,要赛场上再出什么问题,妈妈就后悔死了。”赵彤说。
宝珠累了,不想再和她争论下去,躺下去休息。
看女儿睡着了,赵彤给她盖好被子,走到外面去打了个电话,她相信,付裕安会和她是一个想法,眼下可能也只有他的话,宝珠能听进去两句。
手机震起来时,付裕安正在玉渊潭附近的大平层里。
宝珠喜欢这片湖景,他打算等她比赛完回来,把她接这儿来住上一段。
听完赵彤激烈的叙述,付裕安的眉头越锁越深,“宝珠现在情况怎么样?”
“今天治疗过了,她吃了药,先睡了。”赵彤着急又担心,“但就是拧得要命,已经到了不顾个人安危,死活要比赛的地步了。”
“好,我知道了。”
付裕安挂了电话,立马就订了去温哥华的机票,好在他提前打了报告,也得了批复,从行政处拿回来护照,只是他职位不低,允准的时间很短,一周内就得回来。
回去以后等着他的,又是一系列的事项罗列,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都得上报,但这不要紧,无非手续上复杂一些,让人心疼又没办法的,是他的宝珠。
他回到车里,身体疲倦地靠上去,闭了闭眼。
难怪一早起来,眼皮无缘无故跳个不停。
付裕安赶回家收拾行李,夏芸见他行色匆匆,“又要出差?”
“去看宝珠。”付裕安折起一件衬衫,低声说,“她左脚骨膜炎发作了。”
“这怎么办?不是就要比赛了吗?”夏芸也吓了一跳。
付裕安长叹一声,“是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劝她不要打封闭针,无疑会让她感到被背叛,如果他都不明白她的坚持,宝珠更觉得身后空荡荡,要伤心孤单死了。
可这么硬撑着上场,他也和赵彤一样恐惧,怕她会有意外。
也许人一辈子就活在这样一种永恒的矛盾里。
风险没发生在至亲身上,那么无论多大,都可以像个战略家一样,冷静分析,理智面对。但如果是最心爱的人,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可能,都觉得惊恐万分,恨不得以身挡火。
他人的损失是故事,自己的是真切的伤痛,面对这种难题,就连付裕安也保持不了理性思考,一直到登机,他的胃都在下意识地抽搐、收缩,太阳穴突突直跳。
飞机腾空而起时,他翻开随身带着的那本《运动医学前沿》。
书页间夹着宝珠手绘的一张速写,不知道这是她在哪堂课上开的小差。
两个小人一高一矮,并肩站在雪山滑道上。
付裕安的手指抚过去,窗外云层渐薄,阳光刺破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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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珠不会有事!更不会这么早要小孩,番外要求我都看了,请大家放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