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我爱你。
卧室里只开着床尾那台电视,屏幕的光远远地晃在墙上,英文对白一句一句往外飘。
许尽欢面朝墙,背对着纪允川,眼睛睁着,盯着看不清纹理的墙纸发呆。
身后那个人还在不知疲倦地小声说话。
“……你别生气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乱来了,好不好?”
“我就是太害怕你出事了。”
他声音不大,却一刻也没停。
像一只被主人骂过之后想要蹭回来的大狗,尾巴夹着,又小心翼翼又执拗。
他每说一句话,许尽欢后背的肌肉就绷紧一点。
不是被他惹的,而是被自己气的。
许尽欢侧躺着,背对着他,一只手压在自己肚子上,眼睛盯着远处的电视光。
耳朵里,却填满了身后纪允川紧张又笨拙的碎碎念。
岛台上原本放着的菜刀架不见了,只留下刀架底座干干净净的空位。
玄关拆快递用的美工刀也消失了,连之前她顺手插在柜子缝里的那一把旧剪刀都不翼而飞。
半个月前重新回到十九楼,几乎和她走时一模一样,猫爬架还在,电视就算换了台新的也还开着,背景音永远没停过。
再往前,是十几分钟前的画面。
走廊灯光下,纪允川整个人趴在地上往她的身边爬。只是因为睡起来没看到自己,害怕她出事。轮椅歪在远处,左边手刹莫名其妙拉着,右脚被卡在轮椅脚托下面拖出一条痕迹,脚踝肿得一块一块。睡衣扣子也没扣齐,衣摆半卷着,整个下半身乱得不成样子。
跟她刚认识他时那种一粒灰都要拍拍的都市潮人和少爷形象,完全是两个物种。
背着她,不知道和苏苓偷偷联系了多少次,交换她每天去哪儿,什么时候回家。
背着她,偷偷跑去做手术。
背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悄跑去意大利。
现在连体面也不要了,形象也不要了,在地板上爬得衣衫不整,只因为她半夜不在床上。
髋部侧面磕得一块青一块红,只知道往前爬。
许尽欢扪心自问,她一点都没被打动吗?
……是吗?
那为什么,她的眼泪,在往外流呢?
她本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但眼眶突然开始发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鼓涨起来。鼻腔里一股热气顶上来,眼角酸得厉害。她不习惯这种失控的感觉,下意识皱了皱眉。
身后那个人还没察觉危险,继续用他那点会把自己作死的热情拼命往前冲。
“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好不好?我明天就去报名最新发起的试验项目,争取今年就排到手术。等我彻底康复了,有感觉了,就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让你为我担心了好不好?”
他讲得很认真,也很随便。
许尽欢听着这一串词,整个人反而冷了下来。
还在试验阶段的手术?他上次做了什么,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去的德国,什么时候去的意大利,什么时候决定要把自己的脊髓再打开一次?她也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跑去意大利蹲她楼下看她的。
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他那句话,把她从医院里到现在最后一点假装出来的冷静给彻彻底底点着了。
“我明天就去报名。”
他说得太轻易了,像是随手报个健身年卡。
她被这份轻易气到了,也被纪允川那份用命去哄人的冲动给吓到了。呼吸一下子乱了。
理性和情绪在脑子里打架,她的理性还没开口,情绪就揭竿而起。
下一秒,她动作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
“你闭嘴。”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比她想象中低,也比想象中冷。
“啪”一声,她直接一把拉下自己那边床头的夜灯。暖黄的小灯瞬间灭掉,房间里只剩远处电视倾过来的冷光。
灯灭的瞬间,她翻身。
动作利索得近乎决绝,一下子从背对着他的姿势翻过去,膝盖抵着床,整个人跨上去,压在他身上。
“许——”纪允川才叫出她的名字,后半句被她突然的动作截断。
许尽欢整个人压过去,手掌稳稳捂在他眼睛上,膝盖一顶,跨坐在他的腰腹上。
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眼睛,顺势把他微微仰起的头按回枕头里。纪允川的睫毛在她掌心下抖了一下,像一只被蒙住眼睛的小兽,明明害怕,却还努力安静地待在原地。
“你——”
他刚张开嘴,她早就已经跨坐在他腰腹,另一只手探过去,把他那侧的夜灯也拉掉。
房间彻底陷进一块灰暗。
“……不许去。”她手还堵在他眼睛上,指节有点发抖,但声音极稳:“你给我闭嘴。”
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怒气,尾音却在发抖。
话音落下,她低头,狠狠咬住他的嘴唇。
没有任何缓冲。
没有任何犹豫。
像是她这些天、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火气,一瞬间全往这个方向倾倒,带着一点狠劲,也带着一点彻底的不要命。
纪允川整个人先是一僵,没来得及适应这变化,就感觉嘴上一热。
嘴唇上一阵刺痛,紧接着是热。他本能地想往上抬头回应,又被她按回枕头里。她捂他眼睛的那只手顺势移下来,掌心扣在他眉骨上,让他的视线完全被剥夺后能老实一点。
他被咬到微微“嘶”了一声,下一秒就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抱她。
带着怒气的吻铺天盖地地狠狠压下来,砸得纪允川脑子嗡嗡作响。许尽欢压得真切。一点余地也没留。不像以前那种懒洋洋的亲吻,像猫挠一样逗两下就收回去。这次是彻彻底底的攻城掠地。
小腿夹在他两侧,体重实打实落在他腰腹上。
纪允川下意识将手臂绕上去,环住她背,掌心贴着她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她后背热得吓人。
许尽欢狠狠地咬住他的下唇,不过对他来说不是疼,是一种久违模糊的感觉,从唇角一路炸进大脑。
嘴巴完全被她掌控,呼吸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准节奏。
“许……”
他刚想叫她的名字,嘴唇就再一次被她咬住。
她完全不给他机会说话。
纪允川被吓懵了,短暂的空白之后,本能地抬手去抱住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肩背一起用力,像生怕她真的会从自己怀里溜走。
吻间隙,他胡乱喘了一口气,耳朵里嗡嗡直响。
混乱间,他还是忍不住胡乱交代:“我、我是做了手术,但是现在也只是有很浅、很浅的深感觉……拿锤子给我砸骨折,我的感觉也只是像用羽毛拂过一样……”
他喘得厉害,说话有点断句:“我晚上也没、没吃能那个什么药,也没打针,我不知道
我——”
“我让你闭嘴。”
许尽欢终于松开他的嘴,去说话,声音恶狠狠的,咬字清楚。
她是真的在生气。
气自己没骨气,被人一撒娇就缴械投降。
气纪允川是全天下残疾人里最会作死一个,手术动了一回不够,又做一次,现在还想着再去给人试验项目开一次脊椎。明明已经因为她差点死一次了,现在还想着再上手术台再赌一把。
气他二十八岁了还像个棒槌一样记吃不记打,看到她不在床上,脑子里只有找人没有自保,连脚踝扭成那样都没发现。
许尽欢甚至来不及分清,到底是恼火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
她嘴唇下移,顺着他下颌一路往下,最后停在锁骨和气切疤痕之间的那一块凹陷处。
隆起的疤痕组织在他呼吸时微微上下起伏,像一只小小的怪兽趴在那里,提醒他们那段窒息的日子。
许尽欢低头,狠狠咬住那一块,然后低头去扯他的睡衣。
纪允川之前只是随手套了件睡衣,扣子本来就扣得马马虎虎,被她这么大的力气一扯,整个衣襟立刻散开。两三颗扣子崩在床单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尽欢的牙齿压在那一圈增生皮肤上,他本能一抖:“唔——”
那块地方有感觉,比他胸口以下多数区域都清楚。
纪允川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喘,肩胛微微往上缩了缩,胸口起伏得更明显。许尽欢像一场迷路的初雪,从上方四散着落下来,准确砸在纪允川身体的界碑附近,落在他的脖颈,落在那块疤,落在还能发声的少数几块领土上。
电视里闪过一段海面镜头,银白的浪头一圈圈推向岸边,光线被切成断续的碎片。
屋里却像沉在另一个水下世界里,每一点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回音。
纪允川努力抬起手,想去摸她的脸。
他被咬得全身一震,下意识吸气,胸腔一涨,疤痕那块皮肤随之被牵扯,麻麻的。他刚想伸手抚一下那处,却在半路停住了动作。
指尖碰到的,是一滴滚烫的水。
他整个人猛地怔住了。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滴水落在他锁骨边,顺着疤痕边缘往下滑,滑进胸口,被棉质睡衣吸进去,再也看不见。
纪允川能感觉到许尽欢的头发散下来,发梢轻轻扫过他锁骨,他想抬手去摸她的脸。
“许尽欢?”他嗓子发紧。
他整个人像被谁往心脏狠狠戳了一下:“你……在哭?”
他听见这四个字从自己嘴里出来时,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怎么会在他面前哭。
这个女人从来都只会在别人崩溃的时候递纸巾,然后用几乎为零的安慰技巧干巴巴地劝说对方别哭了,然后自己收拾烂摊子。
这样的人。
她怎么,哭了?
纪允川慌了。他声音一下发紧,想下意识去仰起头看她,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被彻底剥夺,她的手还盖在他眼睛上,掌心的温度一时半会儿没收回来。
刚刚那点因为她主动亲吻而生出的暧昧愉悦,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下意识伸手去捧许尽欢的脸,虎口摸到她冰凉的下颌,拇指抬起,在她脸颊上扫过一圈,指腹沾上湿意。
她真的在哭。
“别、别哭,”纪允川的声音瞬间软下去,甚至急得发颤,“我闭嘴,我不去了。我不去做那个手术,行不行?你别哭了好不好?”
许尽欢自知自己现在有多狼狈。这是第一次,她在别人面前,毫无防备地哭成这样。
她不想被他看到。她不想让纪允川看到她哭的样子。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案板上的死鱼,肚皮朝上,柔软苍白、毫无防御,只能任由人随便观察所有的残缺和软弱。
他费力地梗起脖子,想看她脸,可许尽欢的手死死捂在他的眼睛上,用了十成的力气。
“别看。”她伸手,胡乱摸索着床头,从枕头和靠垫之间摸出自己的眼罩。
顺手抄起枕边的眼罩,一把扣在他眼睛上,拉过弹力带的动作有点粗鲁。
“……不许看。”她哑着嗓子,很少见地带了一点孩子气的命令腔。
她鼻音有点重,听得出是刚哭过。
纪允川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毛在眼罩内侧扫出一点轻微的摩擦感。
他举起手,碰了碰眼罩的边缘,又很乖地把手放下。
“好,我不看。”
既然看不到,他就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她一点。
他从颈后慢慢往下摸,找到她的肩膀,再一直摸到她的背,掌心覆上去,把她整个人牢牢按在自己怀里。
视线被剥夺的瞬间,他可用的知觉忽然像被调到最大音量。剩下能感觉的那些地方,反而被无限放大。皮肤上每一寸接触,每一口呼吸,每一滴落在他身上的眼泪,都被大脑记得一清二楚。
从胸口开始身体感觉就不甚明显,剩下那一点点能全然感受到的地方,无一例外地被她占满。
许尽欢不再说话,只是低头,重新去吻他。
眼泪一串一串掉下来,有的落在他下巴,有的落在他喉结,有的落在那块被她咬红的疤痕上。
柔软的嘴唇贴在他下巴乱啃,留下乱七八糟的热。他每被她亲一下,就像被点着了一小簇火。
对正常人来说可能只是一点温度和触碰,对他而言,却是残存感觉里极少发生的强烈刺激。
他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被眼罩和枕头压得发闷。他下意识想缩肩,又立刻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处可缩,只能用力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黑暗里,他的世界被缩小成一个很小的范围,眼罩的边缘,勒在他的额头上,有点紧,她的头压在他胸口,头发不时蹭到他下巴,她的膝盖压得床垫似乎微微陷下去。
他能听见她急促又刻意压低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敲在胸腔里,快得不像话。
而全知角度的许尽欢早就失了章法。久违的濒临失控一边让她害怕,一边让她贪恋。她继续一点一点在他身上游走亲吻,啃咬触摸,在他依然保留知觉的所有边界上打转。
纪允川被她折腾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罩压着他的世界,他只能靠声音和触觉拼凑她的存在。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有点害怕。害怕自己给不了她什么,只能躺在这儿当个被动的石板。
话刚到舌尖,就被许尽欢堵了回去。
她根本不给他朝那个方向去。她像是很清楚他会自责到哪里去,于是提前把那条路封死。她用身体、用力道、用亲吻告诉他。
我爱你。
这是许尽欢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他脸上、脖子上、胸口那块疤上。每一滴都烫得不可理喻。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块很硬的地方立刻粉碎,然后变得柔软。那块三年前在康复室里长出来的坚硬外壳,被她眼泪一滴一滴泡软。
他不敢伸手去擦她的脸,只会在能做到的地方用力回应。抱住她,顺着她的节奏去亲,去贴近,去呼吸。
纠缠在一起,呼吸慢慢重合。
时间在这种混乱而温柔的亲近里被拉长,又忽然缩短。
他听见床单磨擦,听见她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一轻一重,听见远处的电视终于开始放片尾曲。
那些声音都像被泡在水里,变得远而模糊。唯一清晰的,是许尽欢的体温和掌心。
他想,这也算是一种“深感觉”。
那一段时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大概都说不清。
有些太仓促,有些乱七八糟。衣服被推开,又被随手扯到一边。被子卷成一团,又被踢到床尾。
纪允川没办法像健康的人那样配合节奏,只能在有限的知觉里全力以赴。许尽欢更是没打算追求什么完美,只是在一种近乎鲁莽的亲近里,把她心里真实存在着
的“我有活着的欲望”撕开给纪允川看。
窗外灯光零星,风拍在玻璃上,发出一点轻微的震动。
房间里,电视屏幕在一段时间无人操作后,开始重新自动循环放过的电影。
作者有话说:欢姐还是挺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