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现在是恋爱人士哦。……
女孩眼尾发红,快要落下去的那汹涌泪水被她用手背硬生生抹掉。
林掣半挡半护,把她往休息区带,肩膀略微前倾,语气压得很低。两人走远几步后,果真一个回头都没有。
许尽欢大概能拼出前因后果,却生出难以言说的不解。若按她接触到的碎片去推,纪允川应当是那段故事里的受害者。那么,为什么那个姑娘会显得那么可怜?
她无法理解
这种角色的翻转让她的思绪猝不及防地被拽回很久以前。她想了几秒,只在心里自问:自己真的成长了吗?为什么到今天,她还是无法从“加害者的泪水”里读出哪怕一点合理?
她看着那道被林掣环抱着离开的纤细背影,神游八千里。
空气像是被按过的暂停键松开,缓慢恢复正常的氛围。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与纪允川扣在一起的手。
她没有松开。
指尖反而轻轻收了收,像把他刚才可能被勾起、又有下坠倾向的那些情绪,悄悄定住。
纪允川低头,正好看见她这样握着。
他没说话,笑意却在一瞬间软下去。许尽欢总是这样。不用他费劲
开口解释点什么,就能准确接住他。
一切重新回到日常参观展览的轨道上。
许尽欢看向面前那件装置:被熔断的钢板像被火吻过,边缘有未完全抚平的锋刃,像旧伤口在灯下暴露。她沉默,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疼不疼?”她问,很轻。
“啊?”他愣了愣,没跟上她的脑回路。
“你方才和林先生道别后转轮椅,手腕磕到挡板边了。”她淡淡道。
他这才后知后觉,笑得乖巧,弯了弯手臂:“……不疼。我很壮的。”
“嗯。”她点头,不再追问,只把他的手指翻了翻,确认没有红痕,又落回去继续牵着。
这下,他是真的笑了。
他们往下一个展厅走。三、四号展厅连成一组空间艺术,声音像呼吸的白噪音,光像轻纱。地上铺着一层银色反光膜,人脚印刚落下就被光吞掉,仿佛没入流沙。
这里人比前两个展厅多,声音却更小,灯打得偏低,所有人下意识把音量压下去。
“这个装置叫‘空场’。”纪允川抬手,朝半空那把红漆大椅子点了点,“你看,就是我发给你的那张——我朋友躲在椅子下面拍的那张。”
“嗯。”许尽欢微微俯身,侧头听他说话,点点头。
那把椅子巨大,被架在高处,像审判席,也像观众席。下面的阴影是一整块深红,落在地上,像巨大的烙印。旁边竖牌写着长长一段“权力关系”“观看位置”“被观看的身体与投射符号”,句式华丽又晦涩。
“我第一次看见它,很想从下面钻过去。”他老实,“因为看上去太帅了,就想坐那个位子,让别人都得仰头看我。你懂那种冲动吧?——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当世界之王的那种。”
“懂。”许尽欢很平静,“男人至死是少年。”
“但我没钻。”他撇嘴。
“为什么?”
“太高了。”他诚实,“它是视觉错位,以为低,其实底边离地面还有一米多。我轮椅进不去,还得先把轮椅折了,再爬进去,再有人把轮椅递过来。一想象就很不帅。”
“确实。”她淡淡点评。
“我向来注意保持人设。”他一本正经。
“你的人设是?”她装作认真。
“英俊潇洒帅哥、积极阳光少年、开朗开心果、能力超强成功人士、肌肉好看的型男、对女朋友始终如一忠贞不渝的男朋友......”
“……你家住得下这么多人吗?”
“哈?许尽欢,你果然是坏女人!”
“那你还牵着坏女人的手?”她晃了晃指间紧扣。
“谁让我是个好男人呢~”
两人边走边闲聊。她的高跟鞋跟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笃笃地轻响,清脆而稳定。她不疾不徐的步频,刚好是他推轮椅最舒服的速度。
直到不远处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哟,纪总,好久不见。前两天你哥和我吃饭,说你快成都市传说了。”
许尽欢抬眼:哦,齐斯年。那位能去奥斯卡拼一拼最佳男主的狐狸先生。
白衬衫、浅灰外套,袖子卷到手腕一截。眉眼冷冽,嘴角却挂着笑。她在心里把评价改成两个字:人精。
纪允川转头,眼睛亮得像崽崽看到小区里一起玩的那只萨摩耶:“小齐哥!萧潇姐!”
许尽欢:“……”
齐斯年身边的女人风衣、针织长裙、裸色尖头高跟,披着波浪长发,明艳大方。她的目光刷地落在两人扣着的手上,停了半秒,笑意意味深长:“哎哟。”
纪允川当场坐直,故意把两人的手往上一提,像小孩举奖状在老师面前晃:“我现在是恋爱人士哦。”
得意写在脸上。
齐斯年看他的小学生做派忍笑,抬手揉了揉眉骨:“能不能收敛一点。霖之真的放心把制作组交给你?”
“你这是嫉妒。”纪允川义正词严。
“嗯。”齐斯年不戳破,转而看向许尽欢,笑容和煦:“许小姐,又见面了。”
许尽欢浑身起了小片鸡皮疙瘩。她对狐狸类社交达人素来防备。但表面仍旧温和,唇角一扬:“是。齐先生,又见面了。”
纪允川清清嗓:“小齐哥、萧潇姐,给你们介绍,这位是许尽欢,很厉害的自媒体博主,也是我高中的学姐。现在——我已经成功升任为她的男朋友了哦。”
许尽欢这次真心实意被逗笑了。一般人介绍会说“这是我女朋友”,到了纪允川这里,变成“我是她的男朋友”。归属权,被还给她。
她敏感地捕到这份体面,在心里替纪允川加了一分。十指扣得更稳。
齐斯年在一旁看完整个过程,视线落在她看纪允川时那一瞬藏不住的柔软,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实了许多:“我该比你们大几岁,喊我名字就好。”
许尽欢识趣,懒得让纪允川夹在中间为难:“那你也叫我的名字。我和允川一起叫你小齐哥,可以吗?”
纪允川显然没料到她这般给面子,微微一愣。
齐斯年笑开:“当然。”他侧身:“这是我的未婚妻,萧潇。”
萧潇上前一步,伸手:“以前听小川说起过,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你好,我是萧潇。”
许尽欢与她指尖相触,掌心温热:“你好,许尽欢。”
萧潇捏了捏她手,思索半晌后恍然大悟,突然明媚一笑:“‘须尽欢’是你的账号吧?”
“对。”
“那我算借小川的面子追星成功了。我是你的粉丝。”她眨眼。
许尽欢眼尾轻轻一弯:“以后有空来家里吃饭。”
“我可当真了。”萧潇顺势一步。
齐斯年轻咳:“快到下午了,我在附近订了日料包厢,一起吃个晚饭?”
纪允川想去,又偏偏先看许尽欢:“哎呀,我们——”
许尽欢把滑下来的包带往上提:“好。”
场馆的灯忽然亮了一档。她柔和的笑落进他霎时怔住的视线。
他喜欢热闹,喜欢和朋友一起吃饭,她知道。看他那副要哭不哭的感动样,她轻轻挑眉:“怎么又犯愣?”
“没——走走走,吃饭吃饭。”他扭头转动轮椅。
“啧,你急什么,慢点,看路。”齐斯年在后头念叨。
萧潇笑:“你好絮叨,怪不得显老。”
纪允川头也不回:“听见没,萧潇姐嫌你老了。”
许尽欢:“……”
小店门口挂着素色布帘,帘上印一节枯木枝,远看像水墨。推门进去温度适宜,木香浅浅,墙面留白,角落每一处都适合拍照。
服务员看见齐斯年,弯腰鞠躬:“齐先生,您的包间已经准备好了,老板特别交代过。”
到了包间,服务员体贴地把椅子抽开让位。纪允川先检查了桌下净空,确认轮椅可入,还是选择把轮椅坐垫取下,垫在木椅上再转移。硬面久坐容易压伤,他不冒险。
他压闸,手抓住桌沿和木椅靠背,上半身一带,臀部向前移,整个人从轮椅挪到椅上,再一条一条把腿抬过来摆正。脚背在被拎起膝弯时本能下垂,他把脚背轻轻抵住椅脚沿,卡稳。
许尽欢坐他右手边,脱外套时余光一直留意他的动作。
她只问了一句:“坐垫放好了?”
“放好了。”他冲她眨眼。
“吃点什么?”齐斯年翻菜单,“老板说海胆刚到,来个新鲜的?再点俩刺身船?”
“寿喜烧,他家牛肉好。尽欢要不要一起吃?咱俩一人点一份还可以分享一下。”萧潇把菜单推回去,“一锅就够。”
“行。”许尽欢翻动着菜单答应。
“鳗鱼饭,和……玉子烧。”纪允川望着一页页“生冷”照片叹气。
“M1定食。”许尽欢挑了看起来东西最少的。
坐下后,氛围出奇轻松。三人自小结识的默契把初见的客气冲淡了不少。虽然许尽欢并不是热衷社交的那类,但她也不至于如坐针毡。
酒水上来之前,齐斯年问:“清酒要不要?”
纪允川摇头:“我等等要吃药,今天不喝。你们喝。”
“我也不喝。”许尽欢接话,“喝茶就好。”
萧潇笑:“那我也不喝。四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喝多了,会显得他很可怜。”
齐斯年:“?”
他被三道目光同时注视着,假装无奈举手投降:“行,我也不喝。”
菜陆续上桌。海胆新鲜,寿司光泽温润。寿喜烧汤底咕嘟冒泡,甜味先拂过鼻尖。
“你别勉强自己,小心胃不舒服。”纪允川见许尽欢动筷的时候隐约有些不自然,笑,“吃不下就不吃了。”
“嗯。”她把肉再涮了两秒,放回自己碗里。她的食量向来有限,三
口就到了,但今晚很难得地又多吃了两片,甜口汤底对胃的刺激小一些。
“你最近更新频率好高?”萧潇问,“我昨晚下班刚刷到你的豆腐粉丝煲,半夜给我看饿了。”
“库存多。”许尽欢答,“刚拍完一组。”
“她做的咖喱饭,是真正的人类文明之光。我一直撺掇她在我们工作室附近开家餐馆,但被拒绝多次。”纪允川严肃。
“……”
桌上笑声散开一圈。
吃到一半,服务员来添汤。纪允川侧身让开,右腿突地绷直了一下,椅脚轻轻响。
他下意识按住大腿,手背青筋浅起,估计是坐的时间太长了。不过痉挛来得快去得也快。
许尽欢看了他一眼,她把自己椅子的靠垫抽出来,搭在他后腰,让两个靠垫叠在一起:“靠会儿。”
他乖乖往后靠,呼吸缓了缓。齐斯年和萧潇都看在眼里。后者垂眸笑了一下,换了个更轻的话题:“小川工作室的游戏怎么样?”
“大获成功哦。”纪允川精神重新亮起来。
“听说了,超出预期。”齐斯年点头:“怎么说,募资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我也好沾沾你的光。”
“那你得排队去问成霖之,我现在是香饽饽。”纪允川扬起下巴。
“倒霉孩子。”齐斯年幽怨地看他一眼:“给你送钱还那么多事儿。”
萧潇大笑:“活该。”
饭后,上热毛巾。她给他递了一张,又自己擦手。
出门,夜风降了几度。园区的路灯把地砖切成均匀的块,水光浅浅映在石缝里。
包厢离门口有一级低台阶,旁侧有窄坡。纪允川抬眼看了看坡度,轻声对许尽欢说:“帮我一下拉后背好不好。”
许尽欢已经站位,伸手扶上靠背拉着,:“嗯。”
他控制着轮子下坡,一气呵成。齐斯年皱了一下眉:“要不要我——”
“不用。”纪允川回头笑:“放心啦。”
萧潇看了看二人,眼里像被什么抹了一层温软的光:“你们很好。”
分别时,齐斯年把外套搭在臂弯:“明天我去趟医院,去看林掣他爸。”
“林叔叔那边……你替我问好吧,我就不去了。”纪允川语气很认真。
“嗯。”齐斯年拍拍纪允川的肩,然后挥了挥手,和萧潇离开。
园区门口有风,吹得银杏叶簌簌作响。
许尽欢看了看时间:“回家?”
“回家。”他笑:“今天超级开心。”
“看出来了。”她说。
他们沿着去时的路往回。她的步伐仍旧配合他的轮椅速度。他偶尔抬头看她侧脸,心情不错地转动轮椅。
到了一个岔口,地面有一处浅浅的坑,轮子压过去颠了一下。他轻轻“嘶”了一声。
她停住:“疼?”
“……后背有点僵。”他没逞强,“今天坐太久了。”
她看了看四周,长椅就在旁边。她把包放下,从里层夹层掏出一小包一次性加热贴,拆开贴在他腰后坐垫外侧,又把风衣解开半截,搭在他膝上。
“那缓两分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