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初识
大一那年,夏枝除了上课,只要一有时间都奔波在各种兼职之间,在寝室里她每天都是第一个起床出门,最后一个踩着寝室关门的点回来的。
之前她也想过换宿舍,但导员那边没有批下来,不过她的作息时间和其他人完全不同,大家一天都很难碰见一面,久而久之,她的存在感被弱化,除了孟莎偶尔会阴阳怪气地说她两句。
暑假夏枝也没有回去,留在北江打工,那群要债的人被保卫处驱赶一次之后就上了黑名单,起初还经常来学校门口蹲点骚扰她,夏枝发现之后都是避着走。
林念君也免不了应付这些要债的,她们母女俩一个月挣多少就得交多少出去。
但第二年夏枝的学费和住宿费又是一笔开销,林念君为了省下这笔钱,硬撑着没有把全部钱交出去。
一连几天夏枝给林念君打电话,对面都是支支吾吾的,着急挂断,夏枝察觉不对劲,给她打视频,但林念君又不肯打开摄像头。
夏枝无可奈何,对着电话说道:“妈,你再不把摄像头打开,我明天就买票回北江看你。”
“别。”林念君着急阻止她,只好打开摄像头。
手机屏幕里,林念君的背景是白色的,能看见上方的移动输液架,她那张苍老许多的脸上淤青斑斑。
夏枝把脑袋别过去,鼻头一酸,积攒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她再也抑制不住地缩在狭窄逼仄的出租屋里放声大哭。
听着手机里一阵一阵的哭声,林念君嗔怪地说道:“你这孩子,哭什么哭,我不就走路摔了一跤吗,过两天就好了。”
夏枝的哭声并没有停止,这不过就是林念君安慰她的说辞。
她这满脸东一块西一块的淤青哪里像是摔的,分明就是被人打的。
林念君说:“好了,别哭了,你快开学了吧,别住你那出租屋了,破破烂烂的不安全,我一会儿把钱转你,你记得把学费交了,以后还是住宿舍,听到没有?”
夏枝不想在这个时候顶撞她,于是点头说好。
可是她的学杂费和住宿费加起来要一万多,她还要读三年,在学校要上课,做兼职挣的钱远不如她暑假打两份工的挣的多。
她知道林念君一直不让她回去,就是怕那些人再来找他,要债的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人,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对于一个中年妇女他们尚且能下此狠手,更别说她一个小姑娘。
难道要她每次都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他们这么欺负吗?
夏枝不甘心,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过多久,只靠林念君一个人挣钱,是远远不够的。
开学前,夏枝放弃缴纳学费,她把钱攒了起来。
别人都在返校,夏枝却转身走进了市中心老街的一家民谣酒吧。
酒吧转过去的那一条街是夜市,她之前在这里打过零工,那家酒吧老板说在他那里工作,一晚一百五,如果可以推销出去店里的酒,还有额外的提成。
这家酒吧是网红打卡店,生意还算不错,她前几天店里忙,她基本上充当服务员的角色,虽然忙,但基本上也就几个小时。
沈贺凛坐在二楼的位置,对面坐着的是爷爷给他介绍的北江市地产富豪的千金。
他闻着对面价格不菲的香水味,只觉得脑袋发闷。
沈贺凛揉了揉眉心,乏味地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对面女生侃侃而谈上个月在大溪地看海遇到的风景。
倏地,耳边响起一声巨响。
他掀了掀眼皮,循声往一楼酒吧门口的方向看去。
视线里,一个消瘦得有些过分的女生正在和酒吧老板争吵。
夏枝对着对面的胖男人,没什么好脸色,“走可以,把我这几天的工资结给我!”
胖男人不屑地嘲笑,“你还好意思问我要钱,你一巴掌把我客人打走了,我还没问你要损失费就不错,还有脸问工资!”
夏枝:“是他先摸我腿的,我凭什么不能打他!”
胖男人猥琐地目光打量着她,“摸你两下怎么了,又不会掉块肉,你要卖酒又不肯让人家摸,当了婊子又想立贞节牌坊,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话音刚落,下一秒。
“啪”地一声,一个清脆的巴掌便落在他脸上。
男人被打懵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妈的,你还敢跟老子动手!”
夏枝瞪着他,没有丝毫惧意,“把我工资结给我。”
“你他妈想钱想疯了,打了人还想问我要钱!”
胖男人举起胳膊,下意识就要打回去,但身后的一名服务生上前,附耳提醒,“老板,周围好多人再看,要不咱算了。”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无论是楼上楼下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碍于这么多人在场,胖男人不好再还手,他朝旁边的两个男服务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动手。
很快,两个人就将夏枝连拖带拽地给拖出去,她一个女生,任凭怎么挣脱也敌不过男人的力量。
把夏枝扔到转角的路口,夏枝还是不甘心地想回去,刚才那名拦住胖子的服务生好心提醒道:“赶紧走吧,这会儿店里客人多,老板不敢怎么样,一会儿要是人少了,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这一片的商户没几个敢惹他的。”
“而且你还在上学吧?勤工俭学也有个度,要真出点事儿,你怎么跟家里人交代,为这点钱也不值当,快回去吧。”
他说完,夏枝的确冷静不少,两个人看她没有要继续闹下去的意思,也转身走了。
夏枝一个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她抹掉,吸了吸鼻子,倔强得让自己不要哭。
“小姑娘。”
她身后不远处,一家馄炖店的老板叫住她。
夏枝回头,不明所以。
那家老板她面熟,她在隔壁的烧烤店做过小时工,听他们都叫他‘刘叔’。
刘叔端着一碗打包盒装好的馄炖走过来,“别哭了,叔请你吃碗馄炖,这家酒吧里没几个好人,专骗你们这些年轻漂亮的小妹妹进去推销他们店的酒。”
其实夏枝来的第二天就大概知道了,她们推销的都是价格不菲的贵价酒,卖出去了,老板挣钱,卖不出去,就像她一样,随便找个理由就给打发。
夏枝迟迟没有动,刘叔又把碗往她面前送了送,“我马上收摊了,这是最后一碗,我就懒得冻冰箱,你给帮个忙吃了吧。”
“这么晚了,你也别坐这儿了,吃完就回去吧,或者拿回家去吃。”
“谢谢您,刘叔。”
夏枝接过碗,站起来,认真朝他微微颔首致谢。
刘叔笑眯眯地摆手,“不用谢。”
等刘叔走后,夏枝又坐在原地的台阶上,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炖,喝了一口汤。
她白天在商场打工,从中午匆匆吃了一碗泡面后,又着急赶来酒吧这边,就没再吃过东西,现在确实饿得不行。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吃相并不算多好看,不过几分钟,一碗满满当当的馄炖就被她给吃完。
夏枝拿着纸碗准备扔垃圾桶时,她抬头,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正在看她,她也没注意,这人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
夏枝只觉得莫名,一脸戒备地看他。
沈贺凛拿出一小叠红色钞票给她,“你的工资。”
她没有立刻接,先问了句,“你是谁?”
“你就当我是一个......好心人。”沈贺凛唇角漾着淡淡的笑意,“别这么看着我,如果你不想要,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夏枝虽然感到疑虑,但毕竟是她小十天的工资,一千多块钱,她怎么可能不要。
在沈贺凛佯装要收回之际,她二话没说就把钱拿过来,随后认真数了一遍,数目金额正好能对上。
夏枝看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戒备,语气也松动下来,“谢谢。”
沈贺凛绅士回以地点头致意。
见他并没有说什么话,或者提什么答谢要求,夏枝转身就离开。
沈贺凛的目光一直锁在她的背影上。
越走越远的女生,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t恤,看上去略显廉价的牛仔裤,还有脚上那双洗得有些泛黄的白色帆布鞋。
她微低着头,经过一个又一个橘黄色的路灯,地上孤独单薄的影子被斜斜拉长。
一个不到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小姑娘,怎么会连背影看上去都显得那么疲惫。
明明和他之前遇见的那个女生完全判若两人。
去年九月初在学校看见她时,她穿着精致漂亮的连衣裙,身上的书包、鞋子也都是轻奢的牌子,脚底踩着滑板游刃有余地穿梭在校园的绿荫下,脸上是明媚的笑意,眼眸里散发着神采奕奕地光芒。
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让人见一面就很难忘记的程度,刚才在楼上再才遇见,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不过匆匆一面,自己竟然还能那么清晰的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模样。
如今,时隔一年,她的背影很难再和初见时相合,很难想象这段时间她经历过何等变故。
沈贺凛兀自笑了声,不过是别人的事,他怎么就一头热地惦记上了?
刚才还真就为那不起眼的一千多块钱替她出头。
他摇摇头,最后转身和夏枝走向相反的方向。
酒吧的工作丢了之后,夏枝又迅速换地方,重新找了个晚上的工作。
一家新开的西餐厅做侍应,晚上十一点半下班。
刚来这边上班没两天,夏枝又再一次遇见那晚替她要回工资的男人。
沈贺凛今天是和另一家公司的合作伙伴的局。
对于夏枝的再次出现,他只是看了眼,然后专心和对面谈公事。
大约不到十一点,他们从店里离开。
下班后,夏枝换上自己的衣服从店里离开。
只是走到门口,她的脚步缓缓停住。
刚才本应该离开的男人现在正站在一辆黑色的宾利面前。
沈贺凛缓缓勾唇,“很巧。”
夏枝不懂他在这里刻意等自己是什么意思,只是略微点头回应了一下,便要离开。
“你没有在上学吗?”
她刚迈出一步,被男人的一句话问得停住。
看她的反应,沈贺凛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以前也是北江大学的,学校的宵禁时间是晚上十点半,上次遇见她是接近凌晨,这次也是,这里离学校开车还得半小时。
就算是勤工俭学,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在学校附近找工作,不耽误上课和回学校。
而夏枝成天在外面打工,不难想,她应该根本就没有住学校,忙成这样,估计课也没上。
夏枝冷淡地丢下一句,“不关你的事。”
“你好像很缺钱。”沈贺凛说。
夏枝没有讲话,径直准备离开。
沈和凛不疾不徐地说:“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困难,如果你很缺钱的话,我可以借给你,你这个年纪,的确可以靠勤奋打工,或许很快就解决眼前的困境,但以后呢,打算一辈子这样?”
夏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这位先生,首先我很感谢你之前的帮助,我也看得出您并不缺钱,但我的事与你无关,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多余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酒吧那次帮忙,就当是他为人热心仗义,但这才见第二面,他们连彼此是谁,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提出借钱给她,谁敢信这种事。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意图,沈贺凛没有继续,转而说:“你身上没有什么值得我以犯罪为前提而图谋的事。”
“现在很晚了,需要我送你回去么?”
说完,他又意识到,防备心这么重的一个女生,怎么可能和他坐一辆车,他又道:“好,我帮你打辆车。”
正巧有路过的空车经过,沈贺凛替她拦下,见夏枝不为所动,他扫了一眼她,说:“不是肚子不舒服么?你难道打算走路回去还是骑自行车回去?”
夏枝一愣,不禁佩服他对细节的观察,她到了例假的日子,中午饭后吃了一颗止痛药,但到晚上药效已经基本散去,她也开始在疼,刚才上班一直忍着,只是偶尔在没人的角落捂着肚子休息了一下。
沈贺凛淡声补充道:“你不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上班更难受,岂不是更加得不尝失?”
夏枝肚子确实越疼越厉害,她还是上了那辆出租车。
沈贺凛提前给司机付了他能跑完全城的钱。
回到自己车上后,沈贺凛本没有其他想法,打算直接回家,但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夏枝那张倔强不服输的脸。
看着前面还在等绿灯的出租车,沈贺凛对司机吩咐,“跟上去看看吧。”
出租车最后辗转停在老城区的一条弄堂前,旁边是一栋年久失修,墙皮斑驳的筒子楼。
沈贺凛看着夏枝下车,二楼的窗台前探出一个男人的脑袋,流里流气地冲夏枝吹了个口哨。
夏枝当作没听见,继续上楼,她住在五楼,开放式的走廊通道,一排排的全是门,就这么一层狭窄的楼道,这样数过去至少有十几户人家。
沈贺凛坐在车里,能看见她的位置,她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就有人打开门,半身裸.露的几个男人挤在门口,轻佻地冲她吹了个口哨,“欸,妹妹,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啊?”
夏枝径直走过。
身后的男人还在跟她说话,“别不理人嘛。”
“哥哥房间里有吃的喝的,要不要进来坐一坐啊?”
夜深人静,一点响动都会被放大,几个男人的猥琐的调笑声更是异常清晰。
夏枝并没有理会,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拿出钥匙开门进去,然后便关门。
远处,沈贺凛并未离去,坐在车里盯着眼前的筒子楼看了许久。
这样的环境,也能住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