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深秋的雨意尚未完全散去, 风就却已经带上了粗粝的质感。
瞿颂按熄平板,揉了揉眉心。
汤观绪坐在她身侧,正仔细翻阅着一叠关于当地教育现状和基金会初步捐赠方案的文件,眉眼间温润专注。
“看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他侧过头, 声音温和, 顺手将一旁的矿泉水瓶盖拧开, 递给她。
瞿颂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好, 只是在想这套策略执行起来比纸上规划要复杂得多。”
汤观绪笑了笑, 合上文件, “自上而下的政策推动往往缓慢且充满变数, 但是用实际效果和真实需求去倒逼改变,虽然迂回根基却更稳。”
瞿颂没说话,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通过公益基金会捐赠设备进入基层学校,收集使用数据与教师反馈, 形成无法被忽视的实证报告;
同时与教育部下属的研究所合作,参与甚至主导制定行业技术标准,抢占话语权, 这是目前为视界之桥项目规划出来能避开正面硬碰硬竞争的蹊径。
出发前的一天,瞿颂约了汤观绪。
电话里,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讨论公事时并无不同:“汤老师明天有空没?陪我去个地方吧。”
“嗯?行呀。”汤观绪甚至没问去哪里,只是看了眼助理刚刚送进来的排得颇满的日程表, 对助理做了个再调整一下的手势。
车子停在那家他有些眼熟的高奢西装店门口时, 汤观绪微微怔了一下。
瞿颂已率先下车,店门前的灯光勾勒出她利落的身影。
她回头看他,眼神清澈:“想着你快过生日了,正好要去办事, 顺路给你挑身新的。”
汤观绪跟上她,笑容温煦点点头。她为他挑了一身炭灰色暗纹西装和一件浅灰蓝色衬衫。
汤观绪眼神柔软,全然接纳。”
他进去试衣,瞿颂在外面沙发上翻看画册,等了片刻,不见动静,隐约听到压低的通话声。
她起身,敲了敲试衣间的门,然后推门进去。
试衣间空间宽敞,三面环镜。
汤观绪背对着门,臂弯里搭着她选的那件衬衫,正拿着手机用英语低声讲着电话,听内容是关于某个跨境投资案的条款细节。
见她进来,他无奈地对她笑了笑,用口型无声说了句:“马上好。”
瞿颂反手带上门,倚在门板上看他。
他侧着脸,颈部线条优越,手机贴在耳侧,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
她走过去,手指勾住他腰间真皮腰带的扣环,轻轻一拉,将他带向自己。
汤观绪顺着她的力道靠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纵容的浅笑,他在通话间隙中用气声问她:“干嘛呀?”
瞿颂不语,只是眯着眼笑,手指却灵巧地将他塞进裤腰的衬衫下摆慢慢抽了出来,微凉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腰部皮肤,汤观绪颤了一下。
“Sorry, could you please repeat that last point?”
他对着话筒那边说,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嗓音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点。
他垂眼看着她纤细的手指一颗颗解开他衬衫的纽扣,从下往上,露出逐渐增多的肌肤。
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应,旋即松开,似乎怕扫了她的兴。
他努力集中精神听着电话那端的重复,然后给出回应,只是语速稍稍慢了一丝。
纽扣解到只剩领口最上方那颗。
瞿颂停了手,双手却从他肋下穿过,掌心贴着他胸廓两侧的皮肤,缓慢向上。
汤观绪徒劳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得更明显。
电话那端似乎又问了个问题,他漏听了一段,困惑地皱了皱眉,有点不好意思地请求对方再重复一遍。
“My apology, the connection...嗯...”
他下意识地发出一个极轻的鼻音,又立刻忍住,耳根漫上薄红。
瞿颂靠近他,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温热:“怎么回事,汤老师专心啊。”
汤观绪眼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努力聚焦于电话内容。
瞿颂却轻笑一声,将他身体轻轻推转过去,使他面朝试衣间的门板。
她的手绕到身前,不轻不重地揉按。
汤观绪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呼吸骤然加重,对着手机艰难地维持着语气的平稳,但某个音节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微喘。
外面恰好有店员敲门,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先生女士,需要帮忙吗?是衣服的尺码不合适吗?”
汤观绪身形瞬间紧绷,对话磕巴了一下。
瞿颂却用手掌安抚性地拍了一下他绷紧的腹部,感受那层柔韧肌肉下的紧张,然后才扬声,语气自然无恙:“没什么问题,谢谢,我们马上出去。”
待外面脚步声远去,瞿颂才退开一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汤观绪匆匆对电话那端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薄红和一丝无奈的纵容,伸手捏捏她的手腕。
瞿颂垂眼看了看自己手腕。
爱或许真有其可悲的继承性。
如同人类无法彻底摆脱过往经历对行为模式的塑造,那些曾倾注于某人的习惯、偏好、甚至表达关怀的方式,总会留下印记。
就像你习惯了在某家餐厅约会,便会下意识地带下一任前往;欣赏过某种音乐,便会寻找相似的旋律;甚至馈赠礼物,那些曾被证明能取悦上一任的精致与品味,也会不经意地复现。
如何慷慨给予上一位的,就不由自主地赠与下一位。
这不是因为爱得不够独特,而是因为深情的投入本身,其外在表现形式,往往共享着同一种炽热的核心。
习惯是第二天性。人们爱时付出的方式,早已成为自身的一部分,难以因对象的更迭而彻底革除。
瞿颂厌恶这种“继承”。
那像一道无声的指控,提醒着她曾在商承琢这片险峻海域如何全速航行又如何触礁沉没,如今即使换了平稳的舟楫,仍无法完全抹去对风浪的应激反应。
她试图对汤观绪更不同,更纯粹,但总在某些瞬间,瞥见自己身上过去的影子。
有意识地去避免却又发现真正的心意倾注,大多无可避免地相似,如同奔流的河总会冲刷出类似的河床。
强迫自己改变反而显得虚伪,是对现在身边人的另一种不公。
她只能在意识到的时候,轻轻拨正一下船头,试图让爱的表达,更贴合当下这个人的经纬。
————
西部小城的夜晚来得早,风里带着干冷的沙尘气。
酒店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却难掩一种略显滞涩的应酬氛围。
瞿颂和汤观绪分头行动,总算将当地教育系统、分管科技的政府人员、以及几家有望合作的本地企业代表聚在了一起。
寒暄笑语之下,各自心思暗流涌动。
瞿颂穿梭其中,言谈举止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显得急功近利,也不过于清冷失了诚意。
她再次重申沃贝基金会捐赠设备的公益性质,强调收集真实反馈以优化产品体验的初衷,巧妙地将商业目的包裹在公益与科研的外衣之下。
汤观绪则与一位教育厅的官员相谈甚欢,他学者型的温雅气质和百融资本的光环,让他更容易获得体制内人员的信任,从更高层面探讨政策支持与标准制定的可能性。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推进。
瞿颂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微微蹙眉,侧身对刚结束一段谈话的汤观绪低语:“人似乎到得差不多了,但科泰医疗那边还没见到代表。”
科泰医疗是西部本土新崛起的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耕耘时间不长但规模却直逼行业巨头,渠道深厚,据说也对即将出台的新政标案有意。
鉴于地域和主营方向的差异,瞿颂和汤观绪初步判断双方直接竞争的可能性不大,甚至存在潜在合作空间,因此这次也向其发出了邀请。
汤观绪看了看时间:“或许路上耽搁了,我再联系一下对接人。”
正在这时,瞿颂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提醒她下一场与教育部研究所专家的视频会议时间。
她低头回复的间隙,脚步微移,靠近了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小城疏落的灯火,楼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下落,停在酒店门口的一对年轻情侣身上。
男孩身形高瘦板正,穿着简单的夹克,女孩则显得活泼许多,正蹦跳着说着什么,伸手去挽男孩的胳膊。
男孩似乎有些羞涩,微微侧身避开,但低头看女孩的眼神却专注而温柔,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清冷。
距离太远,面容模糊,只留下一个充满青春生气的剪影。
瞿颂看着,有一瞬间的晃神。
某种遥远而熟悉的悸动,像沉在水底的鱼,轻轻吐了一个泡,未及浮现便已破裂消失。
她蹙了蹙眉,将这莫名的情绪归咎于连日的奔波和应酬带来的疲惫。
她收回目光,转身欲重回人群。
就在这时,汤观绪恰好结束通话。
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侍者从外面缓缓拉开。
一阵略为冷硬的风随之涌入,吹动了门边的纱帘。
厅内的谈笑声似乎下意识地低了一个调,几乎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
瞿颂和汤观绪也同时抬眼望去。
在场所有人的动作都微微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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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硬着头皮开始推主线了 俺社会化程度也是低的要命 各方面至少要是闹了笑话求大家轻点嘲好不好[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