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浴
二人身在外地,回去是指迟钰在酒店的套房。
迟钰的车和车钥匙还在村里,饶是地动山摇,这铁家伙外表只是受了点轻微剐蹭,为了不影响搜救队的工作,被次仁的父亲开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
县城不大,徒步二十分钟就能绕城一周。
出了医院,松散地走着,在主干道十字路口附近的小巷子拐了个弯,远远地从低矮的房头看到酒店的招牌,并行的两人精神一震,余光瞥向对方的侧脸,心中都有种正在一起回家的错觉。
不只是于可和迟钰深感如恍隔世,酒店内也十分嘈杂拥挤,像是刚打了一仗。
大堂的服务人员正在向民众分发免费的瓶装矿泉水,迟钰和于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在前台的抱歉声中拿到了重新制作好的房卡。
因为地震断电了一晚,酒店电梯正在维修中,上楼纯靠两条腿,又花费了一些时间。
待刷开房门进入房间时,迟钰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苍白的一张脸上蒙着污垢,连唇色都是乌的。
他从医院出来就没怎么说话,眉眼唇角皆冷清,像是术后萎靡不振,也像是在和于可闹别扭。
这会儿他撩起眼帘望着浴室,有心想进去痛快地洗个澡,但是受制于身上那条不能碰水的破胳膊,只能由于可安排,先坐在沙发上休息,再由她帮忙在浴缸内放半缸温水。
于可洗澡很快,在浴缸放水的功夫,已经洗漱一新,换上了一套属于迟钰的干净衣物。
裤子长了挽起几道,衣摆太大就扎进腰带。
面红齿白,血气十足,整个人利落清爽,唯独那头续了很多年的长发成了大问题。
拆开发辫,抹上洗发水前,中段的位置已经有不少地方打上了死结,待洗净头皮,又用护发素浸了,那些乱麻似的发丝用手指仍然难以疏通。
眼下头发微干,再加上梳子,于可歪着头呲牙列嘴半晌,干脆放弃,从浴室探头出来询问正在沙发收发信息的迟钰。
“哎,你说我绞短发怎么样?还是说你更喜欢我留长发?”
上午扎西贡布在县城里的手机店帮迟钰买了个去年上市的安卓机。
整个阿里地区都没有Apple授权店,最近的代理商也在日喀则,他在官网定了一部新手机,但等物流走过来拿到手里最少要一周的时间。
迟钰起码十年没碰过安卓系统了,咖啡桌上是刚开机的笔记本电脑,他一个手拿手机,眼睛望着电脑上不停跳出来的邮件,手指频繁在手机屏幕界面上误触,正在磕磕绊绊地下载一些必备的软件。
他听到于可的话了,但没抬头,因为疑心于可的问题是个陷阱。
他想了一想,随后才很谨慎地撩起眼帘对她语气平平地说:“我从没说过我喜欢你留长发。我也没有特殊喜欢长发这件事。”
女性的长发,短裙,高跟鞋,甚至华丽的妆面,都是一种人造的两性符号。
如果他说自己喜欢长发,那代表他喜欢的是概念上的女性,并不是于可本人,实在缺乏专属性,他的爱不是那么低阶的,他不想让于可有任何误解他的可能性。
从手术过后,他状态一直很紧绷,脑子里不停地在过昨晚他们说过的话,总觉得失血过多没发挥好,为了安慰于可暴露了太多自身的缺点。
他既戳穿了社会价值的虚无,也给自己贴了个顺直男的标签,这似乎从起源就否定了他们续存婚姻的分量。
这是非常不好的思想导向。
眼下一个简单的问题,也被他搞得草木皆兵,看到于可撇了下嘴又缩回了浴室,他不确定他的答案对方是否满意,又朝着门口的方向补充了两句:“你就是光头我也没意见。我喜欢你自然的样子,跟外表没有关系。”
“你在说什么啊?谁会在大冬天理一个光头,我是不知道冷吗?”
有声音从浴室飘过来,迟钰敛起的眉眼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口气仍然认真。
“冷也可以,不冷也可以,反正我都可以,你怎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于可在浴室里翻了个白眼,简直不知道他在胡乱支持什么。
不过既然迟钰没有持反对意见,那么她下手也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作为丈夫,迟钰对她头发变短没有意见,但她作为他的妻子,是不会同意他把头发剃成圆寸的。
她从小就讨厌男生留圆寸,尤其是风靡过一阵的莫西干。
相亲之前,家里人一直觉得她之所以常年保持单身,是因为这孩子太正气凌然,对待感情各方面总是傻乎乎的,根本没发育接收罗曼蒂克的天线。
其实这并不是事实。
她没谈恋爱,单纯是因为取向太过于挑剔。
她不喜欢浓密的胡须,古铜色的皮肤,抽过烟的口气,发亮的大肌肉,叔系,爹感,糙汉,都不是她的菜,说到底,她爱的始终是那类看起来还没被阳刚气概毒害的清隽少年。
因为他们最像在大雨天被淋湿毛发的小狗,是一种可以被她拯救的对象。
而迟钰在相亲时展现给她的状态,完全符合了她对另一半的要求。
他温和,漂亮,没野心,看起来从容,真诚,没有任何攻击性,她很喜欢和他恋爱时随意摆布他的感觉,也为婚后他身上偶尔流露出的,人夫的气质心动过。
不过这世界上是没有完美的对象的,她不可能指望他永远做漂亮孱弱的假花。
她接受他的瑰色,也要接受他古怪的刺,何况这些刺现在看起来也被他自己扯没了,刚才她瞧了一眼,这人不知道又在脑子里转什么,坐在沙发里板着脸处理工作,以为自己很凶悍,但剪影更像一只坏脾气的宠物狗。
于可简单地用发绳把所有头发束在头顶,随后用一掌握着这些黑发向前捋,直到看到打结的地方,再用那把白玛给她的利器将成捆的发丝全部割断。
头上轻快了不少,扔掉断发,于可松开发绳,镜中之人立刻换了一种面貌。
剪发的方式虽然粗糙,但效果还不错,最长的头发过肩,最短的在耳朵附近,鲻鱼头的效果,蓬勃且轻盈,如果再加上刘海,那么就非常像她小时候喜欢的那类发型了。
于可收拾好自己,便一声令下叫迟钰进来,自己去关浴缸上的流水。
等他磨磨蹭蹭地走进浴室,于可回过头,没同他对话,直接上手脱他的衣服。
迟钰还没看清她的新发型,胸前胯下皆一凉。
那肩上的衬衫本就是在急诊被胡乱剪烂的,与其说是穿在身上,不如说是拾荒者的披风,被扯掉也是合理,但再低头,迟钰看到自己的内裤连同外裤一齐被于可扒到了脚面上。
他鼻翼翕动,喉结微颤,实在绷不住了。
“于可!”
迟钰咬牙切齿,第一反应是侧身,用左手挡住自己。
但他的东西一只手掌根本挡无可挡,即便是他的手指非常修长,但那粉色的巨物蛰伏,半遮半掩地露出一截肉身,反而像是某种欲拒还迎的勾引。
于可见怪不怪,踩着他的裤子,让他两条腿轮流冲裤腿里抽出来,随后她脚尖一挑,将他的脏裤子提起来,直接扔进了盆池。
“你怎么全给我脱了?”
迟钰面色发红,漆黑的睫根下眼白洇出一层珠光,因为羞耻,面部的颜色自然而然地鲜活起来。
于可瞧着他这副白瓷蒙尘的样子实在忍不住要笑,要知道上一次他在她面前脱衣服的时候还是在四月的凤城,也是酒店套房。
那时她心烦意乱,正在盘算同这个假人似的塑料丈夫离婚,有话说,又不敢说,犹豫不决,所以赤诚相见时,大约也是这副我为鱼肉的模样。
如今换个角度,她为刀俎,倒也懂得欣赏这种不情不愿,被欺压得眼角绯红,却要强装镇定的可爱了。
“不脱光怎么洗啊?谁家好人穿着衣服洗澡?”
于可插着腰,讲得话很有道理,但迟钰怎么听她那动静怎么觉得她是狂野且兴奋,像极了电视里那种刚得了压寨夫人的山大王。
他皱眉,扭头盯着浴缸里的水,那水中倒影着一个蒙头垢面的家伙。
不像那喀索斯第一次见到水面中的自己,便立刻爱上自己那出水芙蓉般的影子,迟钰从小便知道自己生得好,也格外爱惜这种资源,尤其是对待喜欢的人,更是恨不得将这牌面擦得锃亮,镶嵌上各类“金银珠宝”。
这还是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如此落魄不堪的面貌。
而且于可就在他旁边。
都怪扎西贡布,如果不是他在医院拦着他,他早就可以洗漱干净再回医院去等着于可参观自己那柔弱且貌美的模样了。
现在可好,他这尊荣不仅不美,还浑身散发着臭味,实在让人倒胃口。
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他声音如常,但表情僵硬,大有关门放狗的架势。
“行,麻烦您了,那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余光里于可走出去了。
听声儿,不仅带上浴室门,又关了房间门,彻底离开了酒店房间。
迟钰先是愣了几秒,想着她头发还没吹干,跑出去会不会感冒,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走了也好,他现在以这种样子实在不宜见人。
不知怎么,倒影里那个蓬头垢面的伤患平白重重叹了口气,这才单手扯着墙上的把手坐进了浴缸。
人坐在浅浅的水里,迟钰刚费劲地用左手捧起热水洗把脸,房门又开了。
于可竟然去而复返。
这女人非常没有风度地直接推开了浴室门,连门都没敲,就带着她不知道从哪里学么来的小板凳,一屁股坐在他身边,顺便将一个套着大垃圾袋的枕头塞到了他右胳膊下面。
举起身边的洗发水,于可撸起袖子,露出手腕和小臂,直接把微凉的液体挤在他的发旋上。
上手搓的时候,她声音稍微克制了一点,有专业,但不多,只能算是微专。
“医生说了,你伤口绝对不能沾水,来吧,我帮你,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