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title
笛袖知道, 顾泽临口中的“他”,指的是林有文。
她从未坦白过,上一段恋情究竟进行到了哪个程度, 站在顾泽临的角度, 他不可能主动问——摆明自找不痛快的事他不会做;同样的,她出于更深层的考量,也有意对此避而不谈。
那天晚上, 她从林有文大学同学聚会上接走醉酒的他。封闭的车厢内, 一对情投意合的年轻男女,在酒精的催化下, 甫一避开旁人视线,便难以自持地拥吻在一起……至于后来回到住处, 又会发生什么。
……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于是, 在那段关系模糊不清的中间地带, 顾泽临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误区。
即使交往之后, 哪怕有无数次机会澄清, 笛袖依然没有开口。况且,她多少能从顾泽临偶尔流露的,在某些事情上的态度和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他早已抱有了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但正如他方才所说的。
只要她不提,这不会成为他们感情的阻碍。
“嗯。”她低低应着。
这般反应过于轻描淡写,顾泽临不禁挑眉,“真的把我的话都听进去了吗?”
那点恣意心性又冒了头, 非要得到她更确切的回应不可,“我是认真的,不是随口敷衍你。”
她又应了一声:“……知道了。”
刚才正经的样子都是故意板起来的,把话说开后, 顾泽临再也撑不住架子,有些别扭地问:“那,你还想过来吗?”
“你消气了?”她不答反问。
“……”他像是被踩到尾巴,一下子提高语调:“你昨晚说那种话不分场合,我听到能不生气吗?!”
笛袖笑。
她侧躺在枕上,屏幕微光映在她眼底,脸颊和颈部线条柔和莹润,头发丰盈,神态恬淡,透着很温馨的居家感。
这一刻的她,比昨晚诱惑的模样更显生动,美得惊心。
“不去了,好累。”她说:“今天一整天身体没力气。”
“我在家休息。”
这话有点把人思绪引偏的意味,顾泽临听得心头微痒,却又拿她没办法。反正他这趟短期出差,总不过三四天的功夫,眼下又去掉一天,确实没必要让她再奔波。
顺着她的话头,他最后又叮嘱了几句,才结束了这场持续许久的视频通话。
挂断前,她伸出手指,隔着屏幕,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轮廓。
他说,我是认真的,不是随口敷衍你。
该信吗?
还是要继续藏起来?
顾泽临此刻的承诺,究竟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还是仅仅止于唇边的漂亮话——
她很快,便会知道了。
·
//
金秋十月,南美木棉林如期盛放,整座校园沉入一片流动的紫海。
转眼又是一年校庆日。
虽不似去年百年庆典那般铺张,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礼堂内座无虚席,在校生与校友分坐两侧,泾渭分明又彼此映照。
舞台上表演的面孔已换了一批,去年活跃的凌毓等人临近毕业,忙于巡演和筹备作品集。付潇潇自分手后,沉寂了一段时间,淡出众人视线,好不容易才露面一回。
直到今日难得把大家重聚一堂。
笛袖化了淡妆,黑色无袖背心裙勾勒出窈窕而清瘦的身段,头发盘成花苞型圆髻,裸露的胳膊线条纤直优美,腕间简约的金镯随着动作轻晃,衬得肤色极白皙,学院派的端庄与初熟的风韵在她身上达成微妙平衡。
在这一众青春面孔中,已是难得的盛装。
她今日有了另一重身份,不是作为演出学生登台——得益于出色的学术履历,她成功评选了校级奖学金。
在校长致辞环节,她将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领奖。
得知笛袖评优后,大家纷纷送上祝福。
女生们都很有默契地坐在一块,这时候又有点惺惺相惜、回顾旧情的意味了。
付潇潇的态度则很好品味。私下里曾吐槽过里面有人站队见不得她好,但此刻抚了抚新烫的卷发,笑容无懈可击,赏脸施施然落座。
一片掌声中,校长念出笛袖的名字。
她从台下走到台上,沿路有人窃窃私语,聚光灯下,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在她的脸上,礼堂白炽灯照得晃眼,待她重新回到座位上时,观众的焦点依然没有转移,随着她的每一步一寸寸挪动。
凌毓等人齐刷刷看过来,付潇潇原本托腮散漫刷着手机,慢慢坐直了身体。
笛袖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众目睽睽,犹如围剿。
她像被钉在标靶上的猎物。
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她生吞活剥。
内心升起巨大的不安,她手脚发凉,不知如何回到座位上,直到关悠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倒吸口凉气:“笛袖,你看——”
瞥了一眼,整个人僵住。
是……
那些照片。
那些她以为早已埋葬的私密照,此刻正在每个人的手机屏幕上。
发送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恰好是她准备上台的时刻。
在她享受万众瞩目的荣耀之际,茫然不知自己已经坠落污名的泥潭之中。
耳边嗡鸣骤起,瞬间失去所有声音。
但下一秒,嘈杂人声如浪潮席卷,覆没掉她的全部思绪。
慌。
只剩下心慌。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战栗,“笛袖……”关悠然担忧的低唤被淹没在喧嚣里;凌毓等人望着她,嘴巴张合,似乎在和她说话……她却什么也听不见。
太吵了。
她必须离开这里。
仓皇起身时,险些绊倒。舞台上已经进入到下一个环节,但集体凝视仍黏在她身上,如影随形。笛袖无法得知自己如何狼狈逃离偌大礼堂。
直到夺门而出,户外艳阳高照,她扶着墙壁勉强定住神。
手机消息像炸开锅,一个接一个弹窗疯狂闪过,看不过来,产生强烈的恶心眩晕感,她颤抖着关掉手机。
刚处理好这个烫手山芋,一抬头,笛袖呼吸顿住。
才缓过的一口气又提起来。
斜长刘海挡住半张脸,发帘下却是缠绕的纱布,上次笛袖没收力,他受的罪不轻。
那人目不转睛盯着仓皇逃离出来的笛袖,举起的手机屏幕正对着她,唇边挂着明显得逞后的笑意。
“是你。”
笛袖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打了个激灵,很快反应过来,“是你散播出去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浓烈的恨意喷发,她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窟窿,“你怎么敢!”
他笑意更深:“你上次设局坑我时,没想过会有今天吧?”
辅导员将这件事上报院系,考虑到一个是新入学的研究生,和一名大四的优秀学生代表,闹大了影响不好,选择低调处理,笛袖不愿意声张,校方也有自己的考量,男生受到了教训,脑震荡住院两天,写下了保证书,并给予男生重大警告,如有再犯将退学加报警处理。
“那是你咎由自取。”
笛袖毫不客气反讽:“看来你上次教训吃的不够深,处分还是太轻,拿我过去的隐私做文章,这就是你的报复手段——为了毁我不惜把自己的前程搭上?你这是在犯罪!”
“我说过了,”他的目光依旧贪恋,流连在她脸上,“我只想把你藏起来独自欣赏。”
“……”
什么意思?
笛袖怔住。
“我怎么可能舍得公开你的隐私?”
他故意停一刻,继续说完下半句:“这可不是我的手笔。”
起初没反应过来,再细想一遍,忽然心惊。
……
笛袖不敢试想还有更可怕的一种可能。
她声音不自觉地抖,“是谁……”
除了他,还能是谁……
还有哪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在暗中窥伺着她……
以暴露她的秘辛为乐趣。
全然找不到方向,仿佛深陷迷雾,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裂谷,对上男生的视线,以及嘴角压不住的一丝晦涩笑意,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对不对?”
“你还是那么聪明。”他暗叹一声。
抓住这一线希望,笛袖眼神陡然化为锐利:“究竟是谁——”
“很可惜。”
“我也不知道,对方同样是匿名账号。”
男生微微一笑,“我只知道,不止我在找你。我一开始没有想过你改了名字——谁会想得到,你还有另一段人生经历,是对方告诉我你曾经的名字,而作为交易,我分享了我知道的一切。”
“……”
看着笛袖瞬间褪得苍白的脸色,他脸上笑意更浓。
“你看,”他似乎是在感慨,又像是在落井下石,“哪怕过去那么多年,你的魅力依然不减,总是能随时随地吸引到别人。”
·
//
顾泽临是当天傍晚的航班抵达。
飞机甫一落地,手机恢复信号的瞬间,提示音便争先恐后地响起。他一边越过乘务员的礼送往舱门外走,一边划开屏幕,最上方弹出的却是周晏的紧急来电。
他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劈头便问,语气是罕见的急促与严肃:“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怎么不接?“
“刚下飞机。”
这班机型信号不好,没装机上Wi-Fi,连基本通讯都做不到,顾泽临索性调了飞行模式后就一直没关,直到落地后才解除。
顾泽临被他的情绪带起来,“什么事?你说。”
“她的那些照片……网上突然传得到处都是!是有人搞鬼,还是真有其事?”
顾泽临脚步猛地顿在廊桥出口,眉心骤然锁紧:“什么照片?”
他完全不知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却先一步沉了下去。
“你还不知道?”周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自己去看!现在几个私密群和某些论坛都传疯了!”
顾泽临嗓音沉了下去,“我晚点再和你说。”
他立刻挂断,调出笛袖的号码拨过去——传来的,却是冰冷而机械的关机提示音。
一遍,两遍,皆是如此。
他不再尝试,甚至顾不上回复助理关于直接回公司的询问,几乎是疾行穿过到达大厅,坐进车里,他对司机报出地址,言简意赅:“用最快速度。”
一路上,他不断刷新着手机,那些模糊却不堪入目的照片碎片和充满恶意的讨论标题,像淬毒的针一样刺入眼底。
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下颌线绷得死紧。
车刚停稳,他便推门而下,几乎是冲进了家门。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房间里如同被风暴席卷过。窗帘被扯落一半,梳妆台上的瓶罐横扫在地,碎裂的玻璃和溢出的液体混作一团。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张床——床单被罩被撕扯成一条一条,棉絮外露,上面布满了剪刀暴力划开、剪烂的痕迹。
笛袖跪坐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央。
她身上还穿着参加校庆典礼的黑裙,扎起花苞圆髻的头发散开,凌乱遮住大半张脸,头沉沉压在臂弯,埋在混乱的床沿,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纸,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制造这场混乱中消耗殆尽。
此刻只剩下透支后的、发泄过的疲惫。
顾泽临放缓脚步,走近她身侧蹲下。
笛袖垂落的手中还紧攥着那把锋利的剪刀,顾泽临看到,轻声唤她的名字,边往下解开她的手。
“松手,”他声音压得很低,“把它给我。”
可还是惊扰了当下易碎的平静。
原本一动不动的她如同受惊的困兽般,在触碰到手背的瞬间,下意识挣扎起来。
争夺就在这混乱的瞬息间发生。
分明察觉他的到来,心底的防线却仍未卸下。
顾泽临生怕伤到她,力道稍有迟疑,一时不备,金属刀刃划过表皮,手臂上一道细长的血痕迅速显现,鲜红的血珠从中渗出。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挣扎的力道松懈,剪刀掉落在卧室地毯上。
“你的手……”
笛袖怔然望着那道平白多出的伤口,眼底浮现出诸多情绪,她伸手想去触碰,却被他抢先拥入怀中,手掌心按在她单薄的脊背上,极用力把人按进胸膛,唇贴着她散乱的发丝。
“好了,没事的。”他低声说:“我在这里。”
起初她没有反应,顾泽临一遍遍安抚,反复说着“我在”,那抹刺目的红,鲜艳的血色,渗入她暗色裙摆中,恍惚间,熟悉的画面感再次唤起最深处痛苦的回忆,她仿若倏然惊醒,紧紧回抱住他,失声道:“……对不起。”
她伏趴在顾泽临肩头,哑着嗓音:“都是我不好……我伤到了你。”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能不能原谅我——”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顾泽临喉头发紧,将她的脑袋更深地按向自己,以直接行动阻断她的内疚和自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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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遍地狼藉。
一片混乱的卧室,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她的精神很糟糕,留在消极的环境下更坏,只会放大她内心负面的想法。
他带她回了自己的公寓。
车上笛袖状态依旧不好,但执意在出门前为他包扎伤口,伤口不深,很快止住血。进到他的家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浴室。
身上、衣服连带沾染上血迹,她需要清洗。
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她缓缓沉入浴缸的身影,顾泽临在门口驻足片刻,确认她情绪稳定下来,转身出去。
关上房门,站在走廊过道,他给周晏回了电话。
一个是找关系,那些传播有关她隐私内容的全部销号,删除词条,举报违规内容,总之,把在事态进一步扩大前,把热度降下去,砸钱砸人脉都行,同时调查出源头,是从谁开始散播。
第二个是。
“我这里有部摔坏的手机,帮我拷贝份里面的数据,我要知道最近谁在联系她。”
——笛袖的手机没能在这场混战中幸免,砸到墙角,屏幕裂得粉碎。
顾泽临离开笛袖家前,把它一同带在身上。
空穴来风,必有追溯。
他要调查清楚里面是否存在可疑目标。
“OK,没问题。”
周晏答应得干脆,这些事顾泽临自己就能办得到,但托付给他,说明此刻心思不在这,没法抽出空余。
于是,周晏终究忍不住,将疑惑问出口:“那些,是真事吗?”
“假的。”
顾泽临说:“有人在背后抹黑。”
“……那就好,”周晏松了口气,“别影响到你们感情。”
顾泽临默然片刻。
那些照片的真假,已经不需要去验证。
笛袖的反应,足以告诉他答案。
顾泽临终于明白这些日子她为何心神不宁,有心疼,但同时难以避免,浮现失望。她宁可独自承受也不愿向他求助——但凡她对自己有一点点信任,让他有充足的心理预期,不至于让事态发生到如此被动的局面。
他不能当着周晏的面把话说全,日后大家相见,如何不尴尬。而她那样清高的性格,又要怎么接受他人异样的眼神。
所以不论谁来问,顾泽临的答案都会是否认。
“你有个心理预期,现在已经发酵好几个小时,风声没这么快散掉。”周晏给他打预防针,“删帖、销号、澄清舆论也需要时间,最近半个月……最好不要让她单独出门。”
“嗯。”顾泽临应。
他话格外少,没有心情。
周晏都懂,也不多说了。
挂断后。
顾泽临靠在墙边,缓了会儿思绪,才准备回去。
这时屏幕再度亮起,进来一个新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时,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此刻不论什么事都激不起更多的情绪,更没空和亲戚续家常,本想装作没看见,但转念一想,和对方的交集是他姐姐顾亦徐,程奕也不是没事会主动找过来的性格。
还是接起电话,“喂?”
顾泽临默默心想,该改口叫他……姐夫吗?
“我都知道了。”程奕简短明了地道。
“你们能解决吗?”
他没只提“你”,问顾泽临能不能搞定。“你们”一词代指包含了笛袖,也暗示了对她能力的认可。
顾泽临顿了下,意识到这通电话打过来并不是无关痛痒。
“怎么,你要插手?”
“看情况。”
程奕说:“要是在舆论扩大、继续发酵前压下去,这最省心,你们和我都避免麻烦。但要是事态超出控制,我不介意替你收尾。”
顾泽临听懂他这位姐夫的意思。要是能自行处理,他懒得管,要是不行趁早说明,他来收摊。
顾泽临不怀疑程奕话里的真实性——只要这人开口揽下一件事,必然放下十万颗心。
但顾泽临不认为自己连这点能耐都没有,“用不着,我可以办好。”
程奕回了个“行”。
说完就要挂断,顾泽临又道:“等等,拜托件事。”
“记得和我姐保密。”
程奕反问:“你认为你姐知道后,对她和她朋友是好事还是坏事。”
“……”
显然后者。笛袖这么多年都没告诉顾亦徐,必然有她的理由,不愿意将伤口展现在人前。
顾泽临默然片刻,“坏事。”
“那她就不会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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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顾泽临没听见一点水声。
浴室静悄悄的没有动静,让人不安。
心头忽然浮现不好的猜测,而打开浴室门,看到的一幕令顾泽临心跳几乎骤停——她整个人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任由水面覆盖过头顶,头发像水藻漂浮。
顾泽临大步朝前,猛地一把将人捞起,霎时水花四溅。
“你在做什么?!”
声音难得带了震怒,“这样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他疾言厉色的那一刻,笛袖被凶到神色怔住。看到她茫然的眼神,怒火又瞬间熄灭,只剩下浓浓的后怕,过去十九年,从未有一刻像方才那样为失去她的可能而感到巨大的恐惧。
理智回笼,不禁自我诘问她经受的刺激已经承受不住,为什么还要吓她?
顾泽临深吸气,放软语调:“没事的,都过去了,我已经在处理——”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喃喃道。
“没有人会在意。”
“我就在意。”
“那就走出来。”
“我走不出!”
说得轻巧,喊出口的那一刻,她终于崩溃,眼泪流下来,“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凭什么你觉得我可以?”
“我陪你。”
她摇头,听不进任何劝慰。
水飘洒出来,浸湿地面。
她先前的镇定只是假象,爆发过一阵后,还没完,自我唾弃慢慢又升腾起来。
顾泽临深深凝望着她:“别人伤害你,难道你也要跟着不放过自己?”
“……”
她不说话。
潮湿的水汽扑染彼此的脸,隐约品尝到泪水的滋味,涩的。
却不是她的。
“别这么自私。”他抵着她湿淋淋的额头,控诉的语句,却像是哀求:“你想想我。你难受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
她僵硬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软化,最终,彻底脱力地瘫软在他的怀抱里。
·
·
接下来的日子,顾泽临寸步不离,一直陪着她。
手机坏了他说送去维修,正好避免接触电子产品,脱网得一身清净,顾泽临推掉所有事情,专心守在她身边。
期间季洁来过电话。家中有备用机,顾泽临把她的SIM卡插进去,季洁和她通话时,顾泽临避嫌,给她们母女对话的空间。
所幸季洁仍在国外度假,加上事情压得快,谣言还没传到她耳中,通话内容一如既往的轻松平常。
近半个小时的闲聊后,季洁提起归期:“我订了下周三的机票。”
这么快。
……
笛袖微微一顿,“才不到两周。”
“公司离不开人。休息两周还不够呀,妈妈又不是退休了,这刚起来个好头,后面只会越来越忙,不得趁热打铁。”
“这阵子都是远程办公,也该回去看看了。”
季洁话锋一转,“等我回去,就安排时间让他来家里坐坐吧。”
笛袖沉默一会儿。
没说好或者不好。
最终是敷衍过去,说是再看时间,正巧季洁收到封邮件,便处理私事去了,草草挂了电话。
待通话结束。
抬眼时,却瞥见熟悉的身影。
顾泽临倚在门框边,给她独处空间,但因为有上回浴室的经历在,心有余悸,时不时过来查探,哪怕她在看书,也会间断过来看一眼。
最后一句话,顾泽临听见了。
她没回应,沉默的态度,顾泽临同样没错过。
他缓步走近,一点都不避着:“你妈妈都松口了,你的态度倒叫我寒心。”
不是正经说事的口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你想见吗?”
她沉住心神,目光直直看进他的眼底,“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不怪你。”
顾泽临佯装不明,笑说:“为什么要反悔?我一直都求之不得啊。”
“让我正式去见你妈妈,好不好?”
笛袖抬手,微微推开点距离,他趁机撒娇卖乖,反而把脸凑近,贴近她微凉的掌心,“嗯?行不行?”
见她仍不答。
“总要给我个准话。”他催促,“还是说,又有什么考验等着我?”
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笛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爱上的,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她脆弱的时候,可以作为可靠的后盾,坚不可摧。
在她低落的时候,像个孩童一样黏着缠着她,不离不弃。
如此幸运。
她抬手轻抚他的脸颊,随即仰头挨碰他的唇。
是直接亲吻。
这个突如其来的主动让顾泽临微微一怔。这些天他始终克制着亲密接触,顶多停留在脸颊、额发间的浅吻,生怕惊扰她尚未痊愈的状态。
“不需要考验。”
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漆黑的睫羽,“我早就选定了你。”
·
·
从这个吻开始,算是拨开云雾见青天。
如果她和她爱的人都不在意,那么流言蜚语伤害不了她,再难熬的日子也终有尽头。
接下来一切顺其自然。
她住在顾泽临家中时,他请人把那间重创后的屋子整理了一遍,一切恢复如新。
崭新的布置,宛如她重获新生的心境。
笛袖立在中央,目光掠过每一个被精心修复的角落。那些曾散落一地的碎片、撕裂的痕迹,如今都已消失不见,仿佛那日的风暴从未降临。
“还满意么?”顾泽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让他们一比一复刻,但没有制作图纸,只能尽量还原。”
还原得很成功。
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她转身埋进他怀里,“太干净了,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那就当是新的开始。”他的掌心抚过她后背,一语双关:“这次我会一直在。”
“顾泽临。”她轻声唤他。
“嗯?”
“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
……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我好像比想象中更爱你了。”
微顿片刻,又轻声补充:“也谢谢你。”
谢谢他始终如一的体贴。
谢谢他小心翼翼维护着她最后的尊严。
·
·
在这样细水长流的呵护中,她的状态渐渐回暖。
顾泽临放下心来,不再以对待一个易碎品般将她牢牢看护。
手机修复好那天,她按下开机键,未读消息如潮水般涌来——有关心她近况,言辞恳切的,也有不怀好意的,字里行间藏着试探。
她只挑了几位关系亲近的回复,其余人的消息一概不读,略过。
——学校笛袖不打算再去,有些伤口结痂了,就不必再亲手撕开。她课程不多,马上面临毕业,普通同学之间,也没必要维系。
步入十一月,随着感恩节临近,教堂的信众活动渐渐多了起来。
顾泽临知道她常去教堂,虽然曾听她亲口说过不是基督徒,却始终尊重这个习惯。
事实上,她已经领洗七年。
此刻她正站在修道院的礼拜堂内,左手按在福音书上,右手持着烛台,虔诚地垂眸祷告。烛火在她指尖轻轻摇曳,映得侧脸格外静谧。
祷告结束后,她独自走向教堂深处。年迈的牧师早已熟悉这个常来的身影——七年来,她总是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却从未走进过告解厅。
一次都没有。
然而今天,令人意外的事发生了——
女孩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我要忏悔。”
牧师神色温和,透过格窗注视着她低垂的眼睫,“孩子,主愿意倾听一切。”
她坐在告解室内,把当年经过所有说出来,“我背负着两件罪孽。”
“第一件,我让身边无辜的人因我受到牵连,遭遇莫大伤害。”
“第二件……我向所有爱我的人隐瞒了真相,利用了他们的愧疚。”
烛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远处传来唱诗班的圣咏,仿佛在为这场迟来七年的告解伴唱。
……
笛袖面容黯淡。
那天在浴室浸入水中,并非轻生自毁的念头在作祟。
她只是想切身感受一遍,当年那个女孩,是抱着怎样绝望的心境,遭受了本不该承受的伤害。
·
·
将手机交还给笛袖之前,顾泽临已经拿到了想要的调查结果。
资料他只看过一遍,便丢在一旁。对方的行事手段实在拙劣,连让他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在所有与笛袖有过接触的可疑人选中,唯独那个用私密照威胁她的男生嫌疑最大。
但既然对方已经用过这种手段却未能得逞,同样路数再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笛袖在瞒着他的情况下,随便动点手段,挖了个坑就能让对方自投罗网,也是个脑子堪忧的货。
顾泽临自恃身份,不屑于和这样的宵小之辈较量,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那人能干出这么缺德的事,试图用隐私胁迫就犯,底子自然干净不到哪里去。
顾泽临随便查了下,便翻出他本科毕业论文造假、语言成绩替考,买-卖-期末答案等数桩丑闻。
举报结果,不出三日见分晓。
学位被撤销,涉及重大诚信问题移交法、办。
顾泽临甚至无需亲自出面,就已将人送进监管所。他也算是学会了,之前闹出不堪收场的局面,家里人动气,无外乎是因为他意气用事,明明可以有不留痕迹的方式,既达到目的,又不会惊动旁人。
料理掉那个不入流的家伙,顾泽临把重心放在思考作案动机上。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对方不曾联系笛袖提出任何要求,在网上公然揭露隐私,这样做的目的,纯粹为了让她身败名裂?
蓄意报复?
还是另有新仇旧怨?
想要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最直接的方式,莫过于去问当事人。
但这不亚于重新撕开伤疤,对笛袖造成二次伤害。
顾泽临隐隐有种直觉,这个事情还远远没完。在最崩溃的那几天,笛袖表现出的与其说是蒙受耻辱的痛苦,更多是深切的自我厌弃。
她内心藏着强烈的恐慌和不安。
才会在失手划伤他的那刻,被自责压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