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title
她俩一句接着一句, 话锋聊得密,完全不给其余人插入的余隙。
被冷落在旁几分钟,笛袖知道付潇潇是故意的, 借此阻拦那些她不想听到的话。
很快, 她让出空间:“你们慢慢聊,我在外面等你。”后半句是对着付潇潇说的,她没应, 也不知听到没有。
走出到舱室过道, 笛袖深呼吸——
心里默念:
生日寿星最大,理该让着她。
这时候来的人差不多齐了, 游轮内主客舱和二层副客舱布置好餐饮,供年轻男女们饮酒谈天, 人群中, 周晏一眼瞧见她, 示意身边人暂停交谈, 从侍者手上接过两杯香槟, 主动走来与她说话。
内容大致是为上次闹得不愉快致歉。
在他的地盘,笛袖被郑询言语冒犯,他觉得有自己的一份责任。尽管此前已经在线上聊开,但不及当面来得有诚意。
笛袖心里这件事早已翻篇,风轻云淡一笑,周晏此人于感情上一团糊涂账,但人品尚可, 她和他碰杯,很给面子地一仰口喝完这杯酒。
周晏见她放下芥蒂,嘴角噙笑,态度也更近了些, 语气不再那么生分。
直说今晚玩得开心,有任何问题随时叫他。
他是主,在场的都是客,闲话几句,转身又去招待其他人了。
因他的这份重视,周围再投向笛袖的眼神悄然变了。
多出几分掂量的审慎,无人贸然上前搭讪。
笛袖乐得清静,她坐下不久,隔开甲板和舱室的门推开,冷空气趁机席卷而入。
灌进一股被清冽江水浸透的穿堂风,开门的男生个高挺拔,水洗旧色一身黑的牛仔衫裤,他有着张英隽的、俊雅的脸庞,下巴微抬,动作和步伐都不紧不慢,在人群里短暂且快晃过一眼,脸偏过来时眼睛和她对上。
虽然他表现得自然,那一刻停留笛袖却还是注意到了。
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顾泽临穿着身再休闲不过的衣装,派调松弛气势却足。
不禁回想起上次在类似场合看到他时,也是这样略带散漫、不太着调的状态——于私底下说,周晏组局其余人等是挤破脑袋也想来露个脸,他则是可有可无,打发时间。
这种不上心恰恰表露随时能置身事外的超然。
漆黑睫羽重重挡住眼睑,模糊了视线,眼皮微垂着偶尔抬眼瞧过去,态度傲慢,简直像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那天相隔得远,眼下这回才看得真切。哪里是不肯正眼瞧人,分明是眉目深刻,顾泽临眼瞳漆黑,唯独面对她时,每次神情都透露着认真,不似作伪。
……
因着心态不同,笛袖看他的样子也不同以往了。
更是感觉到,胸口那阵久违的、不可名状的悸动。
顾泽临看到她的第一时刻,眼神一亮,身体往她的方向调转,还没迈开腿,却被她一个手心下按的动作轻轻止住。
他身前的一扇门开,爆发出震响数枚礼炮齐发,飘带彩丝落满头,乐队悠扬的旋律中加入欢快音符,角落缓缓推出一个垒叠五层高的翻糖蛋糕,淡奶油上面点满蜡烛,推至舱室中央。
付潇潇在此刻隆重登场。
她穿着一抹银色亮片晚礼裙,款式是最简单的宽肩吊带加修身设计,但版型面料很是不俗,越是身材好,越不需要靠蓬松蝴蝶结、垫肩、泡泡袖、轻纱等等,通过缀上其它装饰改善身形,付潇潇手腿修长,体态曼妙,显得不是裙子衬她,而是人衬衣裳。
银光璀璨,众人瞩目,彰示谁才是今晚生日派对的主角。
她嘴角微微扬起,看得出心情不错,项上一条白金项链,水滴型钻石吊坠华贵逼人,落落大方走近人池中心。
笛袖站在靠外围边缘的位置,遥遥投入欣赏的目光,和其他人一样,应声抚掌。
……
时隔三月,付潇潇再也不是那个会为无法融入富家男友圈子而苦恼、需要拜托在人际交往更娴熟的校内女生救场的青涩姑娘。
她生来就是人群焦点,习惯众星捧月般的待遇,自认识周晏后一朝之间来到新舞台,这个舞台更华丽、纸醉金迷,并不以她为中心。
付潇潇一开始平衡不了落差感。
而经过短暂的适应期后,她如鱼得水,甚至还学会了借势反击。
因为在这样关键时刻,笛袖留意到她的目光在几张未见过的俏丽面孔刻意停留,嘴角微抿着的弧度好看得体,但笑意纤薄,像枚细长的柳叶刀。
不由心领神会——这场聚会从头到尾都不纯粹,是宣告复合,也是无声示威。付潇潇邀请她来目的是请个站队的“帮手”——或许这里面中就有让付潇潇和周晏爆发矛盾的那个女生,又或者邀请了那些尚未死心的前任……总之,少不了一场闹戏。
但问题是,周晏会容忍在大庭广众下,闹出他的笑话吗?
女孩们争风吃醋的画面,笛袖看不过眼,先前没能顺着付潇潇的意,似乎也有点惹恼了她。
笛袖只想离“战场”越远越好,趁熄灯吹蜡烛的黑暗间隙,她转身踏上舷梯。
船身驶离港口,沿江溯流而上,像一尾缠绕灯带的洄游鱼摆尾汇入潮水中。
顶层为开放式设计,观景视野最好。
夜深风大,加之此刻人群都簇拥在楼下,一时悄无声息,唯有她的脚步声回响,但没走几步,突然被人从身后拦腰一提,笛袖眼前视物眩晕,来人将她摁在门板上,同时“砰”地甩合关上身后的舱门。
“……”
一下子被顶得胸腔有些难受,笛袖偏过脑袋去。
“松开。”她不意外地拍了拍对方的肩。
“你手上的戒指怎么回事?”不说则已,说了更起劲,顾泽临把她的腰肢扣得更紧,两人拉得更近,呼吸纠缠在一起,像水底汹涌的暗流,他半笑不笑,“我可不记得之前有戴过。”
“想戴就戴了,”笛袖神情自若:“我为什么要经过你同意。”
“戒指戴在食指表示单身,招摇到其他男的都在偷摸看你,当我是死人毫无反应?”他语速加快,有种气急败坏的味道:“我当然不同意!”
气质卓然,动静皆宜。
即使她什么也不做,光站在那就足以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
顾泽临醋劲上涌,气质汹汹地质问样子引笛袖发笑,“管得真宽,你有什么资格——欸、停停……停!”
顾泽临充耳不闻,维持压住上半身姿势不动,右手攥住她的左手指根利落一滑,戒指脱落到他掌心之中。
她被这无赖行径气到,“你个不讲道理的混账!”
试图抢回来,他高举起手臂,笛袖根本挨不到,打闹中衣袖捋起一角,露出表盘折射璀璨火彩,只那么一瞬,下一秒隐匿在手腕间,顾泽临眸光锐利到不可思议,如同法庭上见到最有力证物的法官,这一下就被他抓住掣肘。
那是——
顾泽临心脏砰砰直跳,简直不敢相信所见,笛袖却因这一遭偃旗息鼓,胳膊默默藏到身后,仿佛陡然卸了气。
她的反应径直点燃顾泽临的希望。
“我想我有这个资格。”
“……”
隔了一会儿。
“怎么不回我了?”
“……”
“这是在害羞吗?”他忍俊不禁,道:“被我发现偷偷接受了我的礼物。”
顾泽临低头挨得更近,笛袖不自在地挪了挪,到底没推开他,静默良久终于施舍般开口:“你今晚为什么会来这,因为参加这场生日聚会?”
“她生日和我有什么关系。”顾泽临说。
“哦。”
看她四平八稳的态度,顾泽临忍不住暗暗磨牙,道:“难道你不清楚我是为谁来的?”
“我是想你可能会出现,才来这碰碰运气。”他声音忽然低落下来,有着显而易见的沮丧:“你不准我见你……我可花了很大努力才忍住。”
“……”
“如果说。”
她轻声:“我和你一样呢。”
顾泽临微怔,笛袖不再别开视线,转头与他对视。
接着又复述了一遍:“我抱着和你一样的心思,出现在这里。”
“明白我的意思么。”
夜色黑沉,浮光掠影。
远处CBD区摩天轮缓慢旋转,沿岸高楼大厦栉比鳞次,无数霓虹光影映在甲板上,铺展出一张迷幻灵动的画卷,船壁悬挂一盏盏照灯,他们于昏暗中借助微弱的光亮近距离相望,看清彼此清晰的眼睛。
江风阵阵轻寒,只有眼前人是鲜活、温暖的,柔软衣物传递着两人的体温,烘烤着彼此。
……
心跳鼓噪声越来越响,笛袖呼吸陷入奇怪的频率,深浅不一,如此近的距离顾泽临一定感受得到,但她依然不想挪开目光。
如何能不明白?
他太明白了。
可真到这一时刻,顾泽临反而是率先冷静下来的那个。
过往屡次碰壁萌生出自我怀疑的阴影,幸福触手可及,却生生按捺住喜悦。
“我们可以在一起,但有前提。”
笛袖话锋一转:“——我要你答应三件事。”
“我答应。”他不假思索。
“……”笛袖轻咬了下唇,“我还没说完。”
“只要你肯松口,我有什么不同意的。”
明明口吻随意,仿佛不经思考,不带一点迟疑说道。但笛袖看见他神色相当正经,这话不是哄她开心,对他而言无条件支持自己本就是默认,不必单独拿出来强调。
“我的要求很苛刻,可能还不合理,你听完再决定不迟。”
顾泽临身子略微直了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好,请讲。”
“第一,我们谈恋爱不能让周围人知道。这件事需要严格保密,不准告诉任何你我认识的人,尤其不能让你姐姐知道。”
和朋友弟弟谈恋爱,是笛袖人生中做的最出格的事之一,顾泽临坚决行动力十足,这份决心打动了她,不由松动念头,她不清楚这个选择是好是坏,但首要的是暂时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这点让顾泽临感到为难,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可以。”
“第二,我希望我们的进展慢一些。”
“慢一些?”
“对,尽管我们曾经有过交集,但那些几乎等于零。”此前对顾泽临的了解都来自于听闻,或顾亦徐的三言两语,顾泽临具体性情如何,他的喜好憎恶,他的为人处事,笛袖还需要时间摸索。
“我需要一些时间重新认识你,你同样要从头开始了解我。”
笛袖顿了下,语气微沉住几分,显得声音闷闷地,“另一个,没有在你面前展现过的我。可能没有那么好,也许……还会有点糟糕。”
顾泽临低声嘟囔,“那我得控制自己。”
喜欢一个人,总会忍不住靠近。
“你没表白前,不就做得很好吗?”笛袖相信他能办到。
“包括在今天之前,你答应我的事情也都做到了。”她循循善诱。
顾泽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脸上夹杂懊恼之色:
“没问题。”
“第三,要给对方私人空间。情侣间坦诚相待是首要,但是除感情之外,生活中还有很多困扰因素。我不喜欢有人插手私事,未经允许干涉我的决定,如果我不想说,你不能一直追问我。反之,你也有保留自己隐私的权利。”
说白了,她要的是概括为三个字:分寸感。
即使热恋期的恋人也需要一些边界感,一旦越界,查探他人隐私,过度挖掘不必要的过往只会徒增烦恼。不论顾泽临是否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丝毫不介意林有文,笛袖言下之意,都是绝不会在他面前提一句前任,同样地,顾泽临也不能向她追问和林有文的过去。
“不被他人发现的地下恋情,不能操之过急,留有隐私权。”
“我没理解错的话,是这三点?”
顾泽临声音像是冷淡下来,每说出一点,他神情越淡。
不由问道:“你是和我谈恋爱,还是和我做见不得人的买卖。”
笛袖颔首,“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合理,但我也说了,你可以好好考虑。”
“一天后告诉我答复。”
“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顾泽临嗤地轻笑,“我的想法和最开始的一样,还是那三个字。”
“——我答应。”
笛袖略微怔然,虽说顾泽临会同意在她的预料之内,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果断干脆。
那双清亮的琥铂色眼眸第一次赤坦坦地让他瞧,不用担心被发现后逃避,顾泽临慢慢弯下腰,肩膀一沉,他靠在自己肩窝,极近距离接触绷紧心弦,心跳不由加速,转过头,却对上顾泽临含笑的眼眸。
“你是不是太低估了我对你的喜欢程度。”
作者有话说:只能说,嘴甜的男人真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