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title
手指微微蜷缩起, 松开又虚握,往复几下,最终垂落在身侧。
……
笛袖没推开。
她阖住双眼, 内心不是没有浮现过一丝纠结,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一变故是意料之外,还是……
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脸埋在他的脖颈内, 闻到的依然是那阵馥郁的木质香,气味是好闻的, 可存在感过于强烈,令她头脑些许昏沉, 言语困顿。
久久一言不发, 他从她不寻常的行为中读出些什么, 低声问:“不开心?”
她点头。
“因为刚才的事?”
她再点头, 停了下, 又摇头。
细软发丝蹭过下巴,含糊又黏人,他心都要化了,还没来得及说,她已开口:“对不起。”
声音很轻,一下散在冷风里,但好在他离得近, 还是听到了。
“……”他不做多余,手掌贴在她后背心口的位置,一语双关地回:“我收到了。”
不止是实际的伤害,先前的言语锋利, 也都一并裹挟在这句歉意中化解开。
……
在高空滑行的自由与松弛满溢,即使落地后,身体内兴奋的余韵未散。
他们默契地达成一致,选择一家悬空餐厅,在凌空数十米的空中享用下午茶。
桌椅和餐台都被起重机悬挂起,风大时,食物和空气一起呛进嘴里,笛袖咳嗽着,捂嘴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顾泽临同样好不到哪去,整顿饭两人吃地滑稽得不行,下到地面更是染上看到对方就想笑的毛病,但也是一次新奇的尝试,值得回味。
迎着晚霞余晖驾车回去,结束晚上正餐后,他们又看了一部电影,别墅里接了院线同步,影片是她挑的。
是一部小众传记片,电影名《她比烟花寂寞》,讲述上个世纪中期一位天才英籍大提琴家,名琴大卫朵夫曾经的主人,杰奎琳·杜普蕾的瑰丽生平。
5岁起接触大提琴,11岁在音乐节上崭露头角,17岁首次在威格莫尔音乐厅演出,开始职业生涯,到28岁因病被迫离开舞台,短暂的十年演艺生涯中,她无时无刻不在演绎“用生命演奏”。
电影内容除了渲染女主角在音乐上的惊人成就犹如昙花一现,同时,也在大篇幅着墨个人情感与成长轨迹。
其中最重要的,是她的同胞姐姐希拉里。
她们自幼是最好的玩伴,少女时期曾因为对方的才华互相较劲。有这么一位天赋出众的妹妹,姐姐在长笛上的音乐造诣显得黯然失色,希拉里开始变得自卑,直到后来幸运地获得了灵魂伴侣,她寻找到长笛以外的世界,才重拾信心。
可这个时候,声名赫赫、在外四处奔波演出的妹妹因孤独思念寻找上姐姐,介入到她和丈夫原本平静的生活中……
“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是初中,与我一起看的是那时最好的玩伴。”
他们起初安静地看着电影,直到某刻,笛袖开口说话,她的眼睛依然留在屏幕上。
镜头里,女主角暂时辞别空虚繁华的演奏生涯,来到姐姐身边寻求慰藉,却意外发现放弃长笛的姐姐拥有温馨家庭和踏实的爱,这两样都不为她所有,心态扭曲失衡。
“我们看到一半就没看下去,都认为女主角不应该这样对待她姐姐,”笛袖轻声说道:“她得到的足够多,为什么还要去破坏人家的幸福。”
纯粹的善恶论,非黑即白的立场。
“后来我有天发呆静坐时,偶然又想起这部影片翻出来,一个人看完了剩下的后半段。”
“印象最深的,不再是她对姐姐的背叛……是她跌落谷底的控诉。”
28岁确诊多发性硬化症,冉冉兴起的新星陨落,在离开舞台后一段时间内,不能行走和正常说话的女主角对此感到痛恨——
“能够演奏,人人都爱你,不能够演奏,就无人问津。”
她入神地看着荧幕,“我能理解那种难过。”
……
怔然出神的样子,仿佛陷入情绪中,顾泽临看着她良久,不作声。
屏幕上女主角心寒如冰,笛袖如同被感染般,身体克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她怕冷似地抱住双腿,让自己陷进沙发靠背里,他一眼不错地望向她,没贸然出声,而是主动握住她的手腕,给出充裕反应的时间,才顺着往下去牵她的手,于黑暗中摸索交叠在一起。
短短一天内,他见证了她不为人知的其他性格。
俏皮的、灵动的、依赖的、落寞的、失神的……哪一面都是她,却都是他未知的。
顾泽临一直没说话,陪她看下去,握着的手始终没放开。
影片渐入结尾。
小女孩时的主角在海滩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眼前的女人面容苦楚,身形憔悴,仿佛饱受苦难折磨,但她却叫住了过去的自己:“我只是想提醒你,完全没事,不用愁。”
这象征着主角最后的释怀。
笛袖萎靡的样子像是一点点活过来,情绪完全被剧里人物带着走,沉浸其中。
影片结束,荧幕由亮转腤,唯有字幕滚动的微弱白光,她隔了很久才醒神,“现在第三次重温,我更喜欢电影结束最后那句话。”
这次终于涉及到他,顾泽临方才开口:“区别在哪。”
“主角短暂的一生开场时精彩万分,落幕时潦倒愁苦;她享有世人的赞礼,也有只能一个人咀嚼艰辛的寂寞;经历了所有的事情后,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褪尽懊悔和遗憾,只对过去的自己说声:别担心,不用愁。”
“听起来像是片尾升华主题的惯用套路。”
“我愿意相信这是主角的真实心声。”
“为什么。”
“还记得片名么?”笛袖告诉他,“《她比烟花寂寞》,也比烟火璀璨。”
顾泽临没有回应。
他心底想说,那是你改变了。
家庭影院光线暗淡,她的眼睛却格外有神采,像一双熠熠生辉的曜石,迸发出的,是他读不懂的意味。
……
但是他也清楚,笛袖不是想借此和他表达什么,她只是纯粹地想找个人共度闲暇,陪着重温完这部电影。
重温那些,从不对外展示的心事。
第三天傍晚,顾泽临驱车带她到了海边。
他们住在观景宅邸,每天起床拉开窗帘,在房间就能欣赏无边无际的海平面,走出房屋,山麓高度模糊了与海岸的边界,放眼望去四面尽是幽蓝,宛如纳入大海深邃的怀抱中,以是笛袖根本没去想,他们至今还没有一次真正靠近过海面。
直到此时此刻。
距离车停下的位置不远,一座白色灯塔耸立在海滩,浪涛阵阵拍在礁石上,孤高静美。
这无疑是此行的目的地,笛袖收回视线,问起身边的顾泽临,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他说这是个秘密。
塔顶可以沿建筑内部的阶梯攀登上去,他们用了几分钟时间,站到眺台上。
高处视野霍然开阔。
凛冽又潮湿的寒风拂面,广袤无垠的大洋映入眼帘,海水在她脚下缓缓地荡漾,潮水在黑色的山崖下碎成白色的水花。
一切美得令人失语,“我在南浦这么久,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笛袖真心实意感慨。
“你是第一次来?”
顾泽临是真不知道。
她点点头,但不知为何,“我看到这里建筑有些熟悉。”
顾泽临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或许是梦里来过。”
他扯开话题:“这些天,你难道不好奇我除夕夜那晚为什么会突然找你?”
“有想过。”
“那怎么不问。”
笛袖转过身靠在栏杆,背向大海,对上他的眼睛,镇定自若回道:“我在等你自己说。”
“付潇潇有联系过你么?”
她没理解这两件事怎么凑到一起。
“我们非必要不联系。”
“噢?”这倒是令他意外。
“不止是她,我和其他人也不怎么聊。”
“她说过你是她的好朋友。”顾泽临说:“朋友间不就是用来倾诉烦恼——”
“我没有朋友。”笛袖道。
……
顾泽临眼神微凝,她面不改色,接着说:“我可以和身边人玩得好,但不代表把她们视为友人。”
似乎没考虑这样等同于内心剖白的言辞讲出来,会引起怎样的波澜,她就这么轻易地一笔带过了。
顾泽临没立刻给出反应,在消化这几句话同时,很快联想到诸多:她对付潇潇若即若离的态度,和所有人维持着不冷不淡的关系,以及不留余地推开他……
她总是以冷静的目光审视周围人,将其把握在合适的尺度内。
——先前对他的排斥,说到底,更像是这份无可规避的感情彻底打破了她原有的平衡,触发到她的自动保护机制。
想明白这点,顾泽临不由多出欣喜,竟完全不受干扰,反而带着探知的念头去问:“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
“自私、伪善,千人千面,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她平静笑着说,“难以形容,人性是复杂的,怎么能用简单几个词概括?”
“不过有一点清楚的是,我特立独行,要强固执,不太听得进劝倒是真的。”
顾泽临搭腔,“那和我差不多。”
海风卷起长发,发尾裹挟凉风堪堪擦过他身前,若有若无撩过。
笛袖淡然道:“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
“更喜欢了。”
“我没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和你开玩笑。”
他拿她的话堵她。
“即使付潇潇和你走得近,你也不把她当朋友?”
“是。”
“那我姐姐呢。”他问。
笛袖没有回答。
顾泽临这回止不住笑意,唇角慢慢扬起,以为戳中了她的软肋,“如果真如你所言那样,为什么不回答。而且,人最难面对的就是真实的自己,你能面无波澜,直接将内心的想法讲出来——”
“你猜我信不信。”
笛袖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似乎验证方才说的话:“我不在乎。”
顾泽临神态悠悠,道:“嗯,果然够特别。”
谈话没法接着聊下去。笛袖转身下眺望台,手还没搭上盘旋的扶梯栏杆,在半空中先被截住。
顾泽临牵住她的手,特别见机行事,趁她愣神的一瞬间,手腕施力紧紧扣住,两人指缝间一丝空隙也无。
“楼梯陡。”
“我给你领路。”
“你当我是小孩子,下楼还会摔着。”
笛袖甩了下,没挣开,便放弃躲避由他继续牵着。
好不容易能碰到她一回,顾泽临心跳快了几分,哪里会主动松开。
他面上不显,半哄半笑:“我怕摔,不够稳重。麻烦你看着我点。”
……
好像她的好坏脾气,顾泽临都愿意照盘全收。
她一直向着林有文所在的地方走,不停靠近,生怕慢下一步便永远落下,放弃大多数女孩在感情中表现的矜持、腼腆,步步为营,可某一天竟然有人告诉她,只要回头,你便可以获得一位同样境遇的追逐者。
她以林有文为导向,却无意间成了别人的中心。
他们思维同频,快速对话,交流起来没有一丝卡顿。
这也意味着,顾泽临能非常敏锐地感知到她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