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title
“提分手那天, 我本来没什么感觉,觉得散了就散了吧,但是没两天——”周晏满脸为情所伤的苦闷, “……我慢慢有点缓不过来, 想找潇潇复合。”
一群人哑然无声。
周竟暗暗翻了个白眼,“你去找她,然后呢。”
“结果那次我们吵得特别厉害, 彻底谈崩了。”
周晏头昏脑胀, 扶着脑门含糊吐字:“之后我给她打了很多次电话,不接, 后面她、她直接把我所有联系方式拉进黑名单,我只好打给她的那个同校朋友……对方说帮不了, 而且潇潇特意知会过, 叫她别搭理我。”
这也合情合理, 其余人边点头边听。
唯独顾泽临脸色微变, “你有她的号码?什么时候存的?”
“废话, 她是我女朋友,有号码不是正常?”
顾泽临:……
“谁问你付潇潇,我是说另一个人。”
周晏迷瞪一会儿,才“啊”了一声,“……潇潇和我老吵架,我想着了解下她身边的人,总没坏处, 免得她赌气不理我的时候,见不着面就算了,连个能捎句话的都找不到。”
被顾泽临一打岔,周晏眼珠子又要陷入沉思迷茫的状态, 周晏表弟啧了声,忙把话题拽回来:“所以呢,你们到底怎么吵起来的,讲重点!”
“她觉得我和别的女生暧昧不清,我懒得解释,这根本就是个误会,我和别人清清白白,那些票据不知道怎么进到外衣口袋里,可她偏不肯信,我就问提分手你舍得吗?说这话的时候我挺难受,她反呛有什么不舍得,她那个朋友和暗恋了足足七年,刚在一起没多久的初恋都能提出分手,我们之间才谈了两三个月,她有什么不敢的。”周晏顿了下,自言自语低声:“她敢得很。”
顾泽临怔住。
“……”
他脑内空白,只剩下唯一的声音:
她提分手了?
笛袖分手,是她主动提的?
他下意识试图确认其真实性,周晏意识谈吐仍保持清醒,只是比平常反应迟钝,稍慢上一拍。他不至于酒后编撰胡话,何况他也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的必要。
而再三得到同一个回答时,顾泽临愣住许久,思维彻底短路。
顾泽临难以形容,此刻听到这个消息的心情。
算是……如愿以偿?
顶楼乐声喧嚣鼓噪,人潮纷扰如浪,周晏颓靡之后,不知挑错哪根神经,嫌泳池舞台音响声浪刺耳,吵得他脑仁疼,叫嚷着要切歌,必须得换首蓝调才吻合他此刻忧郁苦闷的心情。
这行为和公开广播有什么区别?周竟立时拽住胳膊:“哥哥哥!别这样,咱丢不起那个人啊。”
要是不拦着周晏冲上台,丢的面子明天都要从他身上捞回去,周竟叫苦不迭。
忽然脑子一闪:“我有主意了!”
“哥,你去找她,就说你想见她。她不是江宁本地人吗,你知道她住哪儿,既然电话打不通消息收不到,你直接当面把话跟她说清楚。”
“她绝对料不到你这么干!”
“直接找上门?”
周竟把头一点:“对。”
周晏态度不置可否,“她不吃这一套。上回这么干当面吵得更僵,本来不痛不痒,见完之后她发作更厉害。”
“今晚不一样,你蹲守在她家门口,她能不出来见你吗?再怎么样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杵在门外头,被她爸妈看到怎么办?”周竟开始出阴招,听得其余人直摇头,顾泽临扬了扬眉,没说什么。
唯独周晏眼下缺根脑筋,竟然真听进去了。
“……你意思是,我到她家堵人?”
周晏蹙起眉,狐疑望过来:“这能行吗?”
他表弟信誓旦旦:“这招特别管用,俗话见面三分情,和你闹情绪说明心里还有你,越生气等于越在乎你。”
周晏开始思索可行性,但酒意上头,沉不下心细想,被周竟后续三言两语撺掇,拿定了主意。
周竟招架着他去找付潇潇,周晏一离席,其余人见状各自起身,要么跟,要么留,要么另寻场子。
还没问,却见顾泽临已捞起沙发靠背的衣服,头也不回道:“我有点事先走了。”
·
·
深冬,寒夜。
冷风萧瑟,昏暗街景,和同样黯淡昏黄的灯光。
眼前这幕场景太过相似,短暂一刻,笛袖不禁生出恍惚感。
她侧了侧额,微歪着脑袋,缓过画面重叠带来的熟悉感,心里有道声音反复提醒:这里不是江宁,也不是剧院外的露天广场。
电线杆浇筑笔直的路灯顶端,悬挂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新春灯笼,彰显喜庆的红鲜艳似火,如正燃烧着的蜡炬,托起中心一团荧黄。
寂静夜幕半空一盏盏红烛高烧,将影子拉得斜长。
目光落在相距两三米凭空出现的人形阴影轮廓。
凝神片刻后,她抬眼。
目光交汇时,笛袖适才出声,嗓音清泠泠地:“你从哪知道我家地址。”
“你亲口同我说过。”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在电话里。”顾泽临回。
下一秒,他又补充:“不过,你应该早忘了。”
脸上一闪而过讶然,笛袖不记得有这回事。
可能是过去无意间提及,未必留心,但眼下便显得格外巧合。
“我随口一句,你就记住了?”她内心存疑。
却正中他下怀:
“有心就记得住。”
“……”
笛袖手揣进外衣口袋,拉链拉到最顶上端,白色鸭羽绒服竖起领口挡风,衣领边缘遮住挺俏鼻子下的小半张脸。
她说:“顾泽临,你太胡来了。”
“不打一声招呼出现在我面前,深夜贸然上门打扰,不分时候地点把我叫出来。这是正常人会做出的行为?”
“你能不能成熟点?”
语气轻淡,没有任何威胁力的呵斥听在耳朵里不痛不痒。
但这句话暗含意思。指责不懂事、做事莽撞,一般都是年长者对阅历浅年纪小的人会说的话。
她用一句话,划开他们的年龄界限。
周竟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大半夜蹲守在人家门口,想赶又赶不走,眼睁睁看着曾经喜欢的人作出苦情痴守、狠心悔改的模样,但凡还有余情未了的,都会忍不住动摇。
心理上弱了一分,之后妥协让步,复合概率大大提高。
这招是管用。
但只对某一部分心软的女生适用。
付潇潇摆明不吃这一套,周晏今夜是脑子没转过弯来,才被他弟一时忽悠跑偏,换做平常他不至于忘了付潇潇的雷区,半夜在她家房子周围晃悠,不亚于自寻死路。依付潇潇的烈火脾性,她怒气未消,哪会放过送上门讨打的机会?
笛袖与付潇潇性情迥异,但顾泽临清楚,她同样是不按套路出牌的那类人。
看到他时既不惊讶,也没有多余表情,她不追寻根由,反而质问起这行为是否合理:“你到底清不清醒,现在在做什么?”
顾泽临没来由想到,初次见面时她差不多也是这样反应,她坐在圆形玫瑰花窗边,彩绘玻璃折射斑斓光芒,与莹白面孔微妙地融合在一起,素净美好,不忍一丝惊动。
她望过来一眼,即将对视刹那,又平静收回去,不曾留意到他内心兴起怎样的波澜。
那是另一种层面的无视。
而后来慢慢意识到,那副安然处之的姿态,好像除了林有文外,其余人对她而言都只是稀疏平常。
“我保证,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
他语调不含起伏,像是在叙述最平常的事,“我只想和你说四个字。”
风声簌簌,朔寒袭迎。
话音落下,笛袖鼻尖依稀嗅闻到一丝味道,抢在顾泽临之前先一步开口:“你喝酒了?”
事实上,顾泽临滴酒没沾。那只是从周晏等人身上沾染的酒气。
“还是说,这是你们玩的冒险游戏,输的人要做一项惩罚。”
“总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今晚这件事是个意外,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来过。”笛袖道:“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转移话题的意图突兀,不惜生硬圆场,她在给顾泽临台阶下,但顾泽临明显不接,直言:“你不可能不明白,我抱着什么心思来找你。”
笛袖才张开嘴,尚未出声随即合拢上,“要是你早就知道了,既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为什么不敢当面听我讲完。”
“要是不知道。”
“那正好,我们有时间慢慢谈。”顾泽临面色如常,一点不着急。
“……”
“我睡到一半被你的电话吵醒,现在很困,没有心情。”
“我讲得很快,你听完再回去睡不迟。”
“站在这很冷,我身上穿着睡衣。”
“车上有暖气,不会冻到你。”
笛袖没动作。
灯影幢幢,她面庞笼罩在阴影之下,瞧得不分明。
“或者你想去哪,地方随你挑。”
顾泽临往前迈进一步,她即往后退,躲避的举动令他止住。
“我不想拖。”
他缄默片刻,说:“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那就继续等下去啊。”
笛袖果断到带上一丝罕见刻薄,抛却以往良好涵养:“非有什么话,不能等明天再讲?是我让你赶过来的吗?凭什么你要说我就非得听,顾泽临,你一厢情愿也要有个数,知不知道这会给我带来多大困扰?”
受到接二连三的阻挡,顾泽临慢慢扬起笑,原本飘忽不定,拿捏不稳的决策有了八九分胜算——笛袖过度反应,恰好表露她的真实态度并不像故意装出的那样冷漠。
“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敢这么同我说话。”顾泽临漫不经心地点破,道:“因为你潜意识里,已经认定我会容忍。”
笛袖咬住唇不语。
像戳破的气球,陡然泄了气。
顾泽临眼神落定,缓缓道:“真不问我想说什么?”
“我不感兴趣。”
笛袖仍说:“你一时冲动跑到我面前来,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想了解原因。”
她不去追究,为何今晚顾泽临一反常态,正如那夜剧院内观看完整场音乐剧,乃至后面在车上,他们同处漫长时刻,笛袖从始至终都未将心底那个疑惑问出口。
她不问顾泽临为什么会出现。
他能得知的消息渠道无非只有那几种,大概率是付潇潇通电话时,他恰好在旁边。
既然猜得到,就没必要去问。
有些话一旦问出口,说开说穿了,意义完全不同。
打破原有的界限,意味着失衡。
彼此心知肚明,还能在表面上装作相安无事。
最近两月以来,每一次相处她能感觉到顾泽临对她有着和以往的不同,这种反差随着接触愈深越来越明显。
停留在身上的目光逐渐加长,极细微的反应都被顾泽临捕捉,笛袖在感情上并不迟钝,她遇到过不少追求者,也打消过他们的念头。
那种眼神伪装得再好,掩饰得再平常,笛袖单凭第六感直觉知道,那不一样。
时隔两年,他们进入彼此的视野。关系网不再局限于一点,她于他而言,不仅仅是姐姐朋友的身份。
这种改变延伸产生新的可能。
笛袖可以确信的是,顾泽临对她产生了某种异样情愫。
可她不打算回应这份一时兴起的感情。
笛袖深深看向顾泽临,不得不说,单凭皮相称得上她见过的人中佼佼者,他有足够令人为之着迷的地方,不一留神瞳孔深处便会印下他的身影。
浓眉深目,五官凌厉,似初开锋后的刀刃,寒光清粼,难掩锋芒。
他才多少岁。
——十八,还是十九?
情爱对他而言不过是贪图新鲜,偶尔品鉴,哪里明白真心实意的份量。
剧院包厢那晚,她察觉到他的心意,从而开始疏离,之后付潇潇再有聚会叫她,笛袖一概拒绝。付潇潇分手后与周晏纠缠不休,她不去涉足过问,除了避嫌外,同样是为了尽可能减少与顾泽临接触的机会。
……
“有些话在讲之前,再三思考能不能说出口,考虑后果是什么,而非随性用事。”
“人到深夜容易感性冲动,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笛袖放低声音:“但你今晚头脑发热,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她以商量的口吻安抚:“怎么来怎么回去……睡一觉明天醒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好吗。”
她希望他们回归到原点,维持先前的安全距离。
就在这时。
“要是我不愿意呢。”他蓦然道。
顾泽临突如其来一句话,将处境重新拉到危险边缘。
当初笛袖发现苗头后选择划清界限,顾泽临不是没感受到她的有意疏离。
他很早前就知道,一旦被识破后,连靠近她身边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现在他还什么都来不及做,人家已经先一步表明立场,更别提将藏住心思表露出来,结果又会如何。
好言好语几句过后,笛袖产生厌倦情绪,没有心力去和顾泽临兜圈子。
耐性告止。
她面色冷白,话语冷到也不留情面。
“随你怎么想吧。”
顾泽临眼神一暗,微含不悦。
笛袖无意纠缠下去,转身欲走,顾泽临却从身后拽握住她的手腕,牢牢紧握,声音压得低沉:“你还要躲我多久?”
“放开——”
笛袖怔然,下意识甩开。
“一直逃避。嘴上说对我一丁点想法没有,不在意不关心,可答应出来和我见面是你。连我一句告白都不敢听,你对别的追求者也是这样含糊其辞?要想真心拒绝,你就在该在我表白那刻,毫不犹豫回绝,彻彻底底断了我的念想。”他冷声:“而不是像现在推三阻四,拦着不让我说出口,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样你就能继续安心和我按以前的方式相处?”
她挣扎抽出手,“我没有躲——”
顾泽临不依不饶,扣住不放,将人一把拽进怀里,继续诘问道:
“你是在欺骗自己,还是想拿托辞稳住我?看出来我对你的心思,却从来没有明面上的抗拒过。”
胃部不适及时和服务员要来胃药,她想看的剧目一定弄到手,小腿受寒抽筋时细致按摩不被领情,知道她喜欢的口味菜式,特意物色好餐厅专等哪天赏脸,设法创造更多相处的时间……
他做得既不高调,也不出格。
但在这些平常普通的小事上,若是说没体会到里面一点不寻常的心思,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你收到过我写的情书。”
顾泽临语速很快,他的话语像箭一发入心,让她慌张,揭开彼此最开始的秘密,却无处躲避。
“我把它放进你的书页里,第二天却出现在我的抽屉,它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之后没有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事后第三天我从我姐口中得知你有喜欢的人。”
“你明明打开看过,”他自嘲地一笑,“可这些年,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时还小,只会用最笨拙直白的方式表达喜欢,在她常翻阅的传记小说里,夹进一封情书,期待着她明天打开扉页时掉落惊喜。少年人的喜欢像一阵风,来去没有定性,只要一声干脆利落的拒绝,就能轻而易举损人颜面,击碎薄弱的好感,叫他毫不留惜地放下这段感情。
可她偏偏那么温柔,细致地折好纸张,原物归还。
她珍视这个纸张,一如珍视那颗青涩跳动的心。
唯有海湾温柔的怀抱才留得住盛夏季风。
……
一直以往,在她面前维持虚伪的绅士风度彻底消散,化为追逐的冲动。
顾泽临的变化令笛袖惊措失神。
“我不记得了。”抬臂抵挡他胸膛,不适应地侧开脸,“你先松开我。”
“说白了,你不是对我没有产生过好感。只是被遏制住了,你不想承担才不去回应。”
笃定的语气惹恼了她,笛袖气恼得憋红脸,转头驳道:“那是你没有给我严词拒绝的机会。”
“好。”顾泽临点头。
他直视笛袖的眼睛,低声说:“你现在有了。”
他昭示性般抬了抬手,掌心紧锢住纤细手腕,交握地方滚烫得厉害。冷白皮肤摩擦出一圈红痕。
什么歪理。
笛袖眼眸瞪着他。
顾泽临字句紧逼,“如果我说今夜我来找你,只是和你说声新年快乐这么简单,你会不会留下来听完?”
“撒谎!”笛袖打断:“你这分明是在找借口。”
——他根本不是这个想法。
那四个字明明是……
笛袖一顿。
恍然回神,已掉进了他的言语陷阱。
顾泽临眼神分明将她看穿,一副你心中有数的揭示意味:“你看,到底是谁在装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