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title
同班级里, 毕业后一半都从事和自己所学不相干的职业,剩余的一半里读研或留学的,大部分也选择转其他专业, 继续留在新闻领域的少之又少。
国内媒体受限颇多, 舆论环境造就新传人不能畅所欲言,他们的口舌笔杆属于平台、行业、上级、岗位……唯独不属于自己。
即使顶破重重阻碍,将一些值得深思的现象放在公众之下讨论, 在娱乐当道的时代, 他们沉下心去做一份诚意十足、角度真实犀利的报道,得到的却是无人问津的尴尬局面。
可能, 还会说多错多。
更严重的情况是,触及不可言说的“红线”, 动了某些集体的“蛋糕”。
林有文因出色的个人能力和成果, 得到极大器重。他们唯余心中羡慕。
那晚同学聚会, 一众同学从林有文口中询问到他的近况, 油生敬佩之意。
在中东地区做两年驻外记者有多苦, 外人不必亲历都能略想一二。
过往老同学碰面,再会时感触深刻,言词间隐隐抬他的意思,林有文听着,神色没有半分自得。不论受何等赞赏与钦佩,他始终持有置身事外的淡然。
笛袖缓下步子,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偏过头看向远处, 透过树叶罅隙的细碎光点落于脸上,表情略微寡淡的面孔五官深邃……似乎难得温和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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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至一半,其中一个发茬短平的男人仿佛注意到什么,目光越过同伴, 瞧见向这边款款走近的人影,稍感错愕,随即轻笑一下。
笛袖认得,是林有文醉酒那晚扶他上车,并且和她说了不少内情的那个同学。
“各位,你们看谁来了?”
略显浮夸的语气,成功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
这句话打断原先的谈论,其余人顺势望过去。
女生肤色很白,面容细致,长眉联娟,左肩挂着手工实木琴盒,郁金香花枝刺绣的白底裙菁黄嫩色,很应当下深秋季节的景色。
第一反应只觉得漂亮,没有更多联想,唯独开口那人意有所指地点向林有文,调侃道:“你上回走得匆忙,这次于情于理,都该跟我们介绍下吧?”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听出话里潜藏的意思,皆是微微一惊。
谁?
林有文,和眼前这个女孩有关系?
真的假的——
大学期间,他们没听过林有文和哪个女生传出绯闻,但既然敢当着面拎出来讲,多半不是空穴来风,心底已然信了大半。
笛袖看林有文,他含笑回视,未理会渐渐来劲的追问和起哄声,但也并未遮掩分毫,于众目之下牵住她的手,坦坦荡荡由人瞧。
举动足够明显,但林有文许是忽来几分闲心,还真就回应起那人的话。
他温声而郑重,“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
这句话一出,不止是他的同学,连笛袖都险些恍惚刹那。
她没想到林有文会郑重其事地回应——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外公开关系,来得突然且直接,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原先这些人在礼堂观看演出,中途出来放风兼顾漫谈,其中脑子灵转得快的,已经将笛袖与那位和林有文同台、拉小提琴的女生对上脸,发觉这俩是同一人——即使衣着仪容更换,但那种独特、罕见的清冷气质给人感觉并无改变。
一群人眼神揶揄。
他们言辞上不吝艳羡,打趣林有文在校庆屈尊施展,竟是甘心为女友作陪衬。
笛袖忍不住低头,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再抬头落落大方,和他的同学简短打过招呼。
林有文由这些人调侃过一阵,之后又说回正事。
笛袖来之前,他们提到某位驻太平洋群岛国家的外派记者,姓张,今年二十七岁,同为东大校友,论资排辈是在场众人的师兄。
林有文转新闻系前,张师兄是院内学生中名气最高的领头人物,毕业前已经进入到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的遴选名单,因工作表现优异且个人意向明确,次年接受机构外遣,成为太平洋岛国地区驻外记者站的常驻记者之一。
张师兄人不在国内,几年前一次偶然场合下,他与林有文结识,怀揣相似的信念和执着,同好相惜。此后两人交情不匪。
去年一月份汤加火山爆发,产生海啸巨浪波及整个太平洋沿岸地区,火山喷发规模创百年来最高记录,这场毁灭性的灾难引发世界范围的热议。
遇难当天夜晚汤加“全境失联”,海底电缆熔断,电话、互联网通讯中断,局势如此危险紧急的时刻,张师兄并未撤离,一人顶在前线传回最新报道和消息。
这行为无异于把生命架在火堆上烤。
佩服、尊重,心存敬仰——此番作为被国内同行所闻,大部分人的心声与之相差无几。
但换位处之,几乎没人愿意这么做。
职业生涯漫长,命只活这么一次。
然而,笛袖却留意到,林有文眼神微地发亮,展现出平日未有的神采。
与先前经受褒奖的礼貌般浅笑不同,这回是发自真心的动容。
凝神专注的模样和那天在公寓,她午睡醒来看见林有文独自临窗处理公务的神情,如出一辙。
……
她偏过脸去,下意识不欲再看。
一颗心像被轻轻揪起来,胸口闷得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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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续着原先的事讲完,天南海北的见闻呈现于口中,里面涉及一些领域内自己人才听得懂的行话,听起来不免云里雾里。
笛袖看得出林有文挺高兴,欣喜于谈论的是——那份由理想变为现实的挚爱事业。
她在旁默不作声。这副沉默在外人眼中等同插不上话的尴尬。
同学们算是有眼色,不好一直冷落个女孩子,人家摆明是来找男朋友,被打扰这么久算什么事?
一道声音适时提到他们从礼堂出来时间够久了,其余人接二连三,也说要再回去坐坐。
等人散后,林有文转过身,才问她:“事情处理好了?”
笛袖明白林有文指的是简佳妮,她难以定义有没有“处理”好,最后想法未达成一致,却没有沟通下去的必要。
“三言两语讲不清。”笛袖想了想,说:“她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最初交谈时,那个节点和情景让我对她产生第一印象的好感。”简佳妮的长相言行都太具有欺骗性,“但认真回想过一遍细节后,她应该在很早,就表现出对我的排斥。”
——借给了简佳妮一件外套,她迫不及待在周末一结束便立刻归还,甚至不惜追到饭堂去。关悠然当时随口冒出句“你没看出来,她有多不想欠你人情?”至今回想起来,竟误打误撞间吻合了实情。
笛袖不含情绪地说道:“总之,以后也不会有交集……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林有文颔首,表示赞同她的话。
笛袖问:“接下去哪?”
演出结束,参演学生可以先行离开。也就是说接下来是属于他们的时间。
林有文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想去吗?”
“哪位?”
“我的恩师,陈灏坤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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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教授是位头发银白,精神矍铄的老先生,面相儒雅,疏淡眉毛又长又细,松弛眼皮下是一双睿智深邃的眼眸。
这位音乐学院院长,致力于声乐教育大半辈子,亲手培养出无数莘莘学子的老人通身高知学者的风度。看着眼前林有文和笛袖二人,坐在手扶椅上的陈灏坤教授许久未动,冷哼出一声。
“院长。”林有文俯身,语含敬重道。
老先生不太满意,“你以前也是这样叫我的?”
林有文低声改口:“老师。”
陈院长脸色这才好看些。
看到身前男女并肩而立,两人亲密地牵着手,笛袖跟着林有文轻轻喊声老师,语气说不出的乖巧。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什么关系,陈院长欣慰点点头,打量一会儿面容,说:“小姑娘真不错呀,长得水灵灵的。今天回来了,还知道把人带来让我瞧下,终于懂事了。”
后半句是对林有文说的,语气有着指责意味。
上月回母校探望,是林有文时隔多年再次和导师唔面。大二转专业后,即使还在一个学校,陈院长却不愿再见他,心里存着气。
一对师生意见产生分歧,直到过了好些年,陈教授才勉强释怀。
“谈了对象好啊,既然有了中意的人,就要好好对人家,别成天想着往外跑。”陈教授心平气和地劝导,“有几个人承受得了爱人去那么危险的地区,休假结束后,就找个由头把工作调回国内吧。”
林有文没接话。
他关心起恩师身体,“您身体还好么?”
“唉,老毛病了。”陈院长摆了摆手,“关节越来越不灵活,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明年我到了退休年龄,不在学校教书,再撑撑就过去了。”
陈院长反应一点不迟钝,“你先不要打岔,听老师的一句话。”
“等到了一定年纪,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理想都比不上现实重要。”院长伸出手指遥指一下舞台,“这两年我也想开了,你放弃音乐去当新闻记者可以,这是你的自由。你妈妈在电视台有的是人脉,什么类型的记者不都由着你挑?本本分分地不好么,非要去当什么驻外。”
“这份职业是光荣,背负着国家使命,但你也该想想自己的父母亲人,”老教授长叹口气,“他们一直反对你的做法,为人子女,不能太过自私。”
林有文手插在裤兜,安静听着,脸色平静无波。
他的目光落在陈灏坤所指聚光灯下的宏阔舞台,寸厘不移。
似乎在那片空地之上,看见几年前新生入学首次在礼堂弹奏钢琴的自己。
耳边蓦然响起那天从院长办公室离开后,孟若对他说的那番话——
“以你的音乐天赋,真是可惜了。你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应该懂得我们走艺术这条道,才能比努力何止重要千百倍,没有天赋再多汗水也不值一提。”
“陈导是严师,严师出高徒,他教过这么多届的学生,没有哪个不怕他畏他,我自认识院长以来,觉得他为人严厉,不苟言笑,嘴里几乎没有过夸赞学生的话。”孟若神情复杂,“可你不一样,他有多欣赏、喜爱你,学院的教授、讲师们都看在眼里。自你走后,他逢人便说后悔当初没留下你,实在是莫大遗憾。”
离校前一年,林有文听闻陈院长身子抱恙,已经不独自带学生,处于半退休的休养状态。
想去探望却不得见。
其中难说是否有伤了心的缘故。老人家对他寄予厚望,一生所学倾囊相授,林有文自幼时起求学路上受过许多名师指点,可论尽心尽力的程度,旁人不及院长十分之一。
念及至此,林有文眼底幽深几分。
那天陈院长絮絮地规劝了好些话,无一不是发自肺腑。
老人家上了年纪,身心动不得气,当着面林有文不会反驳,也知老师好心。
他静静听完全程,但逐句下来没什么表态。
此番形势落在笛袖眼里,无言胜似有言,俨然揭露内心态度。
林有文沉浸在思绪中。
他一心专注到,甚至未能留意笛袖隐隐低落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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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先前林有文答应的,接下来,他空出了一周的时间陪她。
他们用这段时间做了所有热恋期情侣会做的事情,与浪漫相关的景点一一体验过,如陷梦境,笛袖此刻终于有种切实的体会感——她好像真正地抓住了这个人。
到了周五,笛袖上完当天最后一节课,便和林有文坐上同一班飞机回到南浦。
落地时分是日暮,黄昏穿过淡薄云层,洒入零稀光点,笛袖脚踩在属于她家乡的土地上,地面坚固踏实,缓解两个小时高空航行的虚浮感。
身侧林有文问她热不热。
其实笛袖一下飞机,后背已经闷得出了细汗,南浦一年有十个月气温在20℃以上,与处于中纬度的江宁迥异,即使在十一月底,也只用在T恤外面加件薄外套。
林有文双手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将彼此脱下的长风衣挂在推杆上。他们打车回到家,短暂依偎后,在家门口的小路上告别,各自进家门。
叶父提前知道女儿今晚要回来,早早结束医院工作,但开门时,笛袖却没想到除了爸爸,还会看见她的奶奶。
老太太并不和晚辈住在一起,笛袖爷爷去世得早,奶奶不到六十岁守寡,至今孤身住在当年和丈夫结婚的婚房、被笛袖称为老屋的旧式小楼里。
那块房屋保留土地使用权,老人家住在那既是留个念想,也是为子孙留下块宅基地。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那里邻乡人情味浓,相处了大半辈子,也舍不得告别搬走。
一般除了节假日外,奶奶不会到这边,这间屋子明亮宽敞,却没有她住惯几十年的小楼温馨。
但父亲说,奶奶要在这留上一段时间。
笛袖一问方知,奶奶不是近日才过来,她已经在这住了个月。
一个月前……那时候她还和爸爸通过电话。笛袖有些奇怪,当时怎么没听爸爸提起呢?
好不容易家人团聚,上回笛袖奶奶看到孙女还是暑假,高兴得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满是褶皱的手掌握着乖孙女不放,一家人坐到桌前吃顿提前准备下的晚饭,气氛其乐融融。
身后墙壁的全家福也是祖孙三人的合影。在笛袖十四岁那年,原本钉在这的四人全家福被取了下来。
座位上空了一个位置,却谁也没提女主人。
晚饭过后,笛袖陪奶奶聊了会天。直到老人家疲惫,准备上床睡觉她才回房。
阿姨收拾好楼上房间,笛袖坐在干净如新的床上,缓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翻个身起来到窗前,扯开放下的遮光窗帘。
两家独栋房屋在同一个街区,房间格局大同小异,她正对面的,是林有文的卧室。
也是二楼唯一的一间主卧。
此刻那间卧室的灯正微微亮着,隔帘透着光。
他还没睡。
笛袖眼眸一转,在手机屏幕上敲字,给林有文发了条消息。但下一秒,她看到对面阳台上走出一道熟悉人影。
他凭立栏杆边,身躯削薄,腰身狭窄,站立的姿势和举起小臂抽烟的画面构成她眼前鲜活的人。
窗帘最内层的白色轻纱迎风而动,卷过他的裤腿边。林有文出来透气,将点燃手上的烟,便看到遥隔对面落地窗后的笛袖。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